第537章 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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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籍看得分明。

  那微光初時如豆,但瞬間便膨脹,綻放。

  一道、十道、百道……

  密密麻麻,數不勝數的銀色符籙,如同倒懸的銀河,憑空出現。

  粗略看來,數量極多,至少是遠超謝籍的一百二十八道。

  這些銀色符籙並非簡單的光芒凝聚,而是如同真正的星辰般,每一道都凝實無比,符文清晰可見,散發著蒼茫而古老的氣息,比謝籍的金符更加深邃玄奧。

  數百道銀色符籙無聲無息地排列組合,形成一個更加龐大,更加複雜,更加完美的周天星斗大陣。銀光璀璨,卻不刺眼,如同月華灑落,清冷而高貴,帶著一種洞悉萬物本源,執掌法則秩序的無上威嚴。

  這銀色符陣靜靜地懸浮在九天之上,像是本就存在於那裡,與天地融為一體。其玄妙程度,其磅礴氣勢,完全碾壓了謝籍之前竭盡全力施展的金色符陣。

  好比螢火之於皓月,溪流之於江海。

  謝籍徹底呆住了,張大了嘴巴,仰頭望著那夢幻般的銀色星河,眼中滿是震撼和敬畏,以及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喜悅。

  陸壓道人也微微坐直了身體,意味深長一笑,低聲自語道:「嘿嘿……果然有老傢伙被引出來了。二百五十六道……有點意思。」

  銀色符陣並未攻擊,也未消散,只是靜靜地懸浮著,像是在無聲地展示著符道至高境界的冰山一角,又像是一種審視,一種邀請。

  看著還在發愣的謝籍,陸壓提醒道:「小子,你莫不是還在等著人家拎著雜包點心上門來尋你?」

  謝籍這才如夢初醒,對著陸壓一拱手道:「前輩,我這就去尋符籙高人。呃……若是小師叔他們先回,煩請前輩告知一聲,讓他們在這裡等我。」

  陸壓擺擺手:「去吧去吧,我理會得。我料他一時半會還回不來。」

  謝籍再抬頭望一眼漫天銀河,瞧准方向,化作一道流光一閃而逝。

  陸壓又端碗抿一口酒,喃喃道:「這場麻將,哪裡是打牌,是氣運之爭啊……」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說洪浩幾人,跟著那名叫小清子的粉嫩孩童,離開了紫竹林,沿著一條蜿蜒青石小徑前行。

  走得一陣,前頭樹林子空地上,露出個極其簡陋的亭子——就是簡單四根木頭柱子,頂上鋪一層茅草而已。

  亭子裡,一張厚實的木方桌,四條長板凳。三個人正圍坐,百無聊賴盯著桌上已經碼好的麻將牌。那麻將非金非玉,通體瑩白,似是某種獸骨製成。

  小清子人還沒到亭子跟前,就扯開嗓子喊:「爺爺,人喊來啦。不過不是老陸頭,是他家來的客人,說是替他打。」

  聽見孩童叫喊,亭子裡三人都扭頭看過來。

  洪浩趕緊上前幾步,抱了抱拳:「幾位前輩安好。晚輩洪浩,陸壓前輩臨時有事,讓晚輩帶著這個,來替他湊個手。」說著,他亮出了那三枚如意通寶。

  坐東面的,也就是小清子叫爺爺那位,卻是老農模樣的一位老者,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見洪浩看來,只是咧開嘴憨厚地笑了笑,點了點頭,沒說話。小清子跑過去,挨著他爺爺坐下。

  坐南面的,是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像鄉下教書先生的中年文士。他面前放著一本舊書,笑了笑接口道:「陸先生託付的人……定然是錯不了。鄙人青崖,小友請坐。」

  坐西面的,卻是一位女子,三十許人,素白劍袖長衣,青絲木簪,眉宇間有颯爽英氣。她沒說話,只是淡淡看了洪浩一眼,微微點頭。

  須知此間是方壺,但凡撞見的隨便一個人,拉出去都是地仙起步,但幾人並無想像中仙風道骨,清逸出塵的模樣,只如坊間肆里隨處可見的尋常之人,並不教人生出敬畏。

  洪浩心裡鬆了口氣,這場面很接地氣。他依言在空著的北面板凳坐下。夙夜輕塵等人則站在他身後看熱鬧。

  此時老農終於開口,「洪小友,既然是老陸叫你來耍,想必你也知曉麻將的基本規矩。只不過一方水土一方人,麻將亦是如此。各個地方的玩法,不盡相同,可要老夫給你講講此間的規矩。」

  洪浩連忙一拱手道:「正要請教,不知此間與外界……有何不同?」

  老農嘿嘿一笑:「說來也無多大不同,不過是起完牌之後,須先與對家換三張牌再開始牌局,其餘皆與外界相同。」


  洪浩暗忖:「這等規矩卻是蹊蹺,若拿一手好牌,卻須硬生生換給對方三張。不過既然先講好了,大家皆是如此,也算公平公正。」

  當下點頭稱是,「如此,晚輩已經知曉,可以開始了。」

  老農便欲拿骰子開局,中年文士青崖卻道:「且慢。」

  眾人便目光齊刷刷投向他,看他有何話講。

  青崖對著洪浩微微一笑,「洪小友,我等先來,且牌已經碼好,你要不要打亂重新洗牌?我這人牌風最正,決計不占一點欺頭。」

  他言下之意,怕洪浩輸了,講是他三人做局,合起來坑他。但隱隱也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他信心十足,自覺勝券在握。

  洪浩連忙擺擺手,誠懇道:「不消不消,各位前輩都是不願飛升的世外高人,必定不會作假來誆我一個後生晚輩。再講,晚輩打牌……也不懂技巧,都是……都是靠一點狗屎運罷了。」

  雖然是實話實說,但言語間又露出些無形裝大的意思。

  聽他講運氣,幾人皆是意味深長望他一眼,不過也未多講什麼。

  牌局開始,老農擲出骰子,點數決定從女子門前的牌牆開始抓牌。

  四人依次抓完十三張牌。

  洪浩忐忑將牌立起一看,心中不由一喜。站他身後的林瀟張大了嘴巴,只因這一群美女只有她看得懂麻將。

  運氣還在,三個一筒,二三四五六七八筒,三個九筒——竟然是筒子的九寶蓮燈!

  只不過還未來得及拉扯嘴角,突然醒悟,按照規矩,他須選出三張牌與對面青崖交換。

  望著這乖巧的清一色筒子,他不由得暗暗叫苦——這規則,簡直是專門用來克制他這身好運的。

  總是先說斷後不亂,此刻再不舍無奈也要按規矩辦事。左看右看,最後把心一橫,將三個一筒換了出去。

  青崖看到洪浩推出來的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似乎也沒料到洪浩的起手牌如此之好,且如此果決地拆掉一個成型刻子。

  他微微一笑道:「小友倒是捨得。」

  隨即,從自己牌中取出三張牌,推給洪浩。

  洪浩接過一看,心中頓時涼了半截——青崖換給他的,竟然是一張東風,一張紅中,一張一萬。三張全是與筒子風馬牛不相及的雜牌。

  果然是狗屎運。原本開局聽牌的絕妙好牌,如今變得狗屎一般。

  「二筒。」隨著清脆一聲牌響,老農莊家打出第一張牌。

  洪浩瞧著桌上那張二筒,心裡簡直在流血,若不是換牌這破規矩,他已經胡牌了。

  但當下只有佯裝鎮定,雲淡風輕。

  說來奇怪,洪浩的好運似乎在開局便已經用完,每次輪到他摸牌,決計不是筒子,都是幾乎不用上手的雜牌,隨摸隨丟。

  一圈,兩圈……牌桌上異常平靜。四方氣運在規則下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和壓制。

  好在他雖不能上手好牌,但隨摸隨丟卻也平安無事,並無放炮。便是吃碰也不曾遇到。

  最終,牌牆摸盡。

  「流局。」老農宣布。

  這局牌,無人胡牌。洪浩憑藉超強氣運拿到的天胡起手,被一條規則輕易化解。他深深體會到,在這方壺之地,有些東西,似乎比單純的運氣更加根深蒂固。

  只是這三人對流局似乎習以為常,並不覺奇怪。

  洗牌砌牌,重新再來。

  洪浩抓起牌一看,心中又是一震——此番竟是清一色的條子九寶蓮燈。

  他咬牙將三個九條換出,換來青崖西風,白板,二萬,三張雜牌——好牌再遭破壞。

  牌局進行,依舊無人吃碰,摸打平靜,最終流局。

  第三局,洪浩起手清一色萬子,依舊是換牌後,雜牌混入,優勢盡失。

  第四局,第五局……

  牌局似乎陷入了詭異的僵持局面,洪浩發現,無論起手什麼好牌,大三元,四風連刻,連七對……只要一換,立刻潰不成軍,而且決計不能通過摸牌換牌來進行改善調整。

  漸漸地……

  老農臉上的憨厚笑容漸漸收斂,每次碼牌,打牌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與大地相連般的沉穩厚重。他打出的牌,仿佛落地生根,帶著一股土黃色的,凝實無比的氣運,牢牢占據著東方一隅。


  青崖依舊面帶微笑,但指尖在舊書上的敲擊變得更有韻律。他周身似乎瀰漫開一股青色的,如同草木滋生,文脈流轉般的綿長氣運,溫和卻韌性十足,盤踞南方。

  那位女子依舊沉默,但眉宇間的英氣愈發銳利。她每一次摸牌打牌,都帶著一股銀白色的、鋒銳無匹的氣運,如同出鞘的劍光,凜不可犯,鎮守西方。

  而洪浩,儘管牌局不順,但他體內那被規則一再壓制,卻始終不曾衰竭的滔天氣運,反而在這種持續的對抗中更加熾烈。一股赤紅如火,充滿生機與變革力量的氣運,自他體內蒸騰而起,雖被三方壓制,卻頑強地固守著北方,並且隱隱有愈燃愈旺之勢。

  四方氣運,在這小小的牌桌之上,隨著每一局牌的進行,不斷碰撞,交織,抗衡。它們不再僅僅是牌技的較量,更是四種截然不同大道氣運的顯化與爭鋒。

  起初,這氣運的波動還僅限於亭內,常人難察。但隨著流局一次次上演,四種氣運的碰撞愈發激烈,終於開始引動外界的天地靈氣。

  茅草亭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開始出現異象。

  東方天際,有土黃色的雲氣匯聚,厚重如山嶽,沉凝不動。

  南方天際,有青色的靈光如絲如縷,交織成網,生機勃勃。

  西方天際,有銀白色的劍芒若隱若現,切割雲氣,銳利逼人。

  北方天際,則是一片赤紅如火的霞光在涌動,雖然被三方隱隱壓制,卻依舊熾熱澎湃,充滿了不甘與活力。

  這四色氣運光暈,如同四支大軍,各據一方,在茅草亭上空形成一個清晰的四方格局,相互對峙,互不相讓,將那片天空渲染得瑰麗而詭異。

  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威壓,緩緩瀰漫開來。

  如此異象,豈能瞞過方壺仙境中那些感知敏銳的大能。一時間,方壺各處,皆有神識波動,道道目光投向這小小的茅草亭。

  「咦?那四個老傢伙又在搞什麼名堂?」

  「不對,這次的氣象……有生人氣息,而且這股赤紅氣運,好生霸道。」

  「走走走,去看看稀奇,多少年沒見這麼大動靜了。」

  只見山林間,雲深處,一道道身影或駕遁光,或騎異獸,或閒庭信步般縮地成寸,紛紛朝著茅草亭的方向匯聚而來。有白髮老翁,有彩衣仙子,有邋遢道人,有彪形大漢……形形色色,皆是不願飛升,隱居於此的世外高人。

  他們遠遠駐足,或立於樹梢,或懸於雲端,好奇地打量著亭中的牌局和天上的異象,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石根老兒,青崖小子,白虹丫頭,他們三個的氣運咱都熟悉,可對面那面生的小伙子是誰?這赤紅氣運,了不得啊。」

  「看樣子是在打牌,打牌能打出這般氣象,真是怪哉。」

  「嘿嘿,有意思,看來今天有熱鬧看了。」

  牌局,依舊在繼續。流局,依舊在上演。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早已不是普通的牌局。這是一場無聲卻激烈無比的氣運之爭。而洪浩那被規則一再壓制的滔天運氣,在這四方匯聚的注視下,宛如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正在積蓄著石破天驚的力量。

  再一次開局,洪浩瞟一眼自家牌面,只是心中早已平靜,再無波瀾。

  一張一萬,三張二萬,三張三萬,三張四萬,三張九萬。雖比不上九寶蓮燈,但也是起手聽四張牌的牌型,原本是不錯的。

  但他知曉只要經過換牌就啥也不是,故而並不在意。

  就在此刻,對面的青崖先生衣袖不經意間拂過牌列,將一張牌帶得滑出少許。雖迅速收回,但洪浩眼尖,瞥見正是一張三萬。

  就是這電光火石間一瞥,洪浩心中活泛起來。

  按照常理,瞧見對面有一個三萬,誰個也不會將自家的三個三萬送給對方——這是白白送給對方暗槓的機會,更何況洪浩的三張三萬還是承上啟下的關鍵牌。

  但這一回,洪浩決定不按常理。

  他暗自思忖:「這牌局似乎已成定數,換牌,流局,往復循環……若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將三個三萬都換給他,他便有暗槓之機,多摸一張牌,將這鐵板一塊的定數,就此攪亂,生出變化……」

  這個念頭瘋狂且毫無牌理,卻教他難以自己。當下不再猶豫,三張三萬牌面向下,毫不猶豫推給對面青崖。

  青崖接到這三張牌,翻起來一看,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深深看了洪浩一眼,沒有言語,同樣迅速從自己牌中取出三張牌,牌面向下,推給洪浩。

  洪浩裝作無事人一般,翻開一看,一張東風,一張南風,一張白板。相對自己手中牌而言,依舊是三張雜牌。

  輪到青崖摸牌,摸了牌後,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暗槓。」青崖先生的聲音終於響起,他將四張三萬亮出,從牌尾摸起一張牌。這一摸,如同推開一道無形之門,整個牌局的氣運流向,徹底改變。

  洪浩只覺渾身一輕,仿佛一直禁錮著某種力量的枷鎖應聲而碎。

  輪到他摸牌,一張西風,依舊廢牌。

  他一愣,原本以為會就此改變,摸萬字牌。

  「既然如此……」他心中暗道,「那就徹底瘋一把。」

  「二萬!」他將西風留下。

  接下來的進程,快得超乎想像。洪浩不管摸到什麼,都留在手中,把原本成刻子的牌全部打散。

  北風、紅中、發財、麼雞……

  等洪浩自己清醒過來,手中已經是十三張各不相干的牌——十三麼的牌。

  也就是講,聽十三張牌。

  洪浩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十三張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已臻至麻將規則頂點的牌,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與震撼。

  他並非刻意為之,只是在那一瞬間破罐子破摔的決絕下,憑著直覺打散了所有固有牌型,卻陰差陽錯地踏上了這條國士無雙的絕險之路。

  所有人都明白,十三麼(國士無雙)在麻將中意味著什麼。它不依賴於任何常見的牌型組合,是獨立於所有套路之外的存在,是規則內的異數,是打破一切平衡的終極。一旦成型胡出,代表著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碾壓一切的唯一!

  天上的異象也隨之劇變。那原本分庭抗禮的四色氣運光暈,此刻,北方的赤紅霞光暴漲擴張,開始狂亂擠壓其他三色,像是要將其他三色吞噬殆盡。

  亭外圍觀的人群中,更是響起一片無法抑制的騷動和倒吸冷氣的聲音。這些見多識廣,修為深不可測的隱居者們,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駭然與不可思議。

  茅草亭內,空氣凝固,之前牌局進行時還有的細微聲響此刻完全消失。只剩下四道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無形中激烈對撞,幾乎要迸發出火星的氣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洪浩即將摸向牌牆的那隻手上。

  緊張的氣氛,已然攀升至頂點!

  洪浩終於將那張牌摸上手。沉默一陣,他輕輕道:

  「各位前輩,你們……如意通寶帶夠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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