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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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籍身體猛地一晃,眼前陣陣發黑,那股支撐著他發出驚天一擊的力量隨著漫天符籙傾瀉而去,瞬間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和精神。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非是受傷,只是強行催動一百二十八道符籙,施展周天星斗符陣,這遠超他當前境界極限的恐怖消耗,徹底榨乾了他的神魂和靈力,陷入了深沉的虛脫昏迷之中。短時間內,絕無再戰之力。

  有得必有失,這便是捅破的代價。

  輕塵連忙上前,將他拖到洪浩身邊,與洪浩並排一路。

  另一邊,老者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氣息奄奄,眼神渙散。周天星斗符陣不僅重創了他的肉身,更直接碾碎了他與紅蓮業火之間的心神聯繫。

  「……咳咳……」老者艱難地喘息著,眼中充滿了驚駭,怨毒和絕望。他試圖重新感應那朵紅蓮業火,卻只感到丹田處一片混亂的空虛。

  那一朵紅蓮重新變回巴掌大小,靜靜懸浮半空,儼然已是無主之物。

  奪寶之人,須臾間變作獻寶之人。

  無數道熱切的目光望向那朵紅蓮,卻又鴉雀無聲,場面安靜得有些詭異。

  雖然最能打的那個小子已經躺下,可先前那個孤高清冷的化神女子展示的劍道驚艷全場,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輕塵本就是初次外出,不曾經歷過風浪,面對這等場面,有些應付不來。

  可眼下……望著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透著清澈的小炤,靠她拿主意顯見是不靠譜的。

  「師……師妹,」蜷縮地上的洪浩,眼見輕塵束手無策的模樣,忍著劇痛艱難發聲:「叫,叫這些人,都散去……」

  先前謝籍和老者的打鬥,動靜太大,必定已經驚動了不少修為高深的大能,這麼多修士聚在一起,散發的氣息好似引路明燈,方便精準尋來。

  輕塵聞言,立刻明白了洪浩的擔憂。清冷的眼眸掃過四周或懸浮或站立的數十名修士。

  「諸位。」輕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清冷,「此間事了,諸位請回。」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沉寂。

  短暫的沉默後,人群中響起一個聲音:「這位仙子,此地並非你私產,我等在此觀瞻,並無不妥吧?」

  「正是。」另一人接口道,「我等只是在此稍作停留,並未妨礙仙子,仙子何必驅趕?」

  「那紅蓮業火如今乃是無主之物,有緣者得之。仙子一句話便讓我等散去,未免……有些霸道了。」

  輕塵眉頭微蹙。她並不擅長言辭交鋒,更不喜與人爭辯。洪浩讓她驅散眾人,她便直接開口,卻沒想到會引來反駁。

  「此地兇險。」輕塵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清冷,「方才爭鬥,已引動四方。諸位留在此處,恐受池魚之殃。」

  「仙子此言差矣。」一名看似沉穩的中年修士拱手道,「修行之路,本就兇險與機緣並存。我等既然來此,自有承擔風險的覺悟。」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卻很明顯——我們不走,不僅不走,還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分一杯羹。

  「就是就是,仙子莫要擔心我等安危。」有人附和道。

  就在這時——

  「嘖嘖嘖……」

  一個聲音響起,不高,但卻在眾人嘰嘰喳喳的聒噪嘈雜聲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所有人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普通青衫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眾人身後不遠處。他身材中等,面容尋常無特徵,屬於那種走入人群便難以辨認的類型。

  他站在那裡,沒有刻意隱藏,也沒有刻意顯露,仿佛只是偶然路過,駐足觀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掃過昏迷的謝籍,掃過痛苦蜷縮的洪浩,掃過重傷垂死的老者,掃過半空中那朵無主的紅蓮業火,最後……在那隻護在洪浩身邊,眼神警惕的小狐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的視線平靜,沒有貪婪,沒有殺意,也沒有好奇,就像是一個在家憋悶太久,無聊逛街卻並無想買東西之人一般稀疏平常。

  只是在這修士雲集之地,太過尋常本身就是一件不尋常之事。


  青衫男子並未理會眾人的目光,也似乎沒有在意場中僵持的氣氛。他不疾不徐,只如閒庭信步。

  他走到了那朵懸浮在半空的無主紅蓮跟前,停了腳步。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下意識地想阻止,卻被同伴拉住。

  輕塵眉頭緊鎖,並未阻止,她也看不透此人深淺。

  青衫男子似乎並未施展任何功法,只是隨意地伸出手臂,五指張開,對著那朵赤紅火蓮輕輕一招。

  那朵讓無數修士垂涎,蘊含著焚滅萬物威能的紅蓮業火,輕輕飄落,穩穩地落入他的掌心。

  沒有反抗,沒有排斥,甚至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這一幕,讓所有人心頭一震,如此輕易地收取一件狂暴的天地神火,此人對力量的掌控,簡直教人匪夷所思。

  青衫男子托著那朵赤紅火蓮,低頭仔細端詳。火蓮在他掌心靜靜燃燒,花瓣邊緣的透明火焰跳躍著,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高溫,卻傷不到他分毫。

  「紅蓮業火……」青衫男子輕聲自語,聲音平淡,像是在品評一件尋常器物,「以世間罪孽為薪,焚盡污穢,淨化不淨。倒是一件妙物。」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氣息奄奄的老者,語氣依舊平淡:「可惜,此物需心懷大慈悲,大宏願者,方能真正駕馭其淨化之力,而非僅作焚滅殺伐之用。」

  他微微搖頭,有些惋惜:「強求得來,反受其噬。誤入歧途,終究……難成大器。」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老者心頭。老者身體劇烈一顫,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眼中充滿了不甘和驚疑。

  眾人屏息凝神,都以為這青衫男子會順勢收下這朵威力無窮的紅蓮業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青衫男子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便再次抬手,對著那朵在他掌心安靜燃燒的紅蓮業火,輕輕一拂。

  那朵赤紅火蓮,便如同被無形的手托起,緩緩升空,重新回到了它先前懸浮的位置,靜靜燃燒著。

  「此物雖妙,卻與我無緣。」青衫男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目光澄澈,沒有一絲留戀,「我亦非那大慈悲之人,強留無用。」

  他這番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對唾手可得的天地神火,竟能如此淡然放手?這簡直超出了他們的想像極限。

  輕塵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愈加感覺這看似普通的青衫男子,深不可測。

  青衫男子放回紅蓮業火後,並未再看它一眼。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護在洪浩身邊的小炤身上。

  旋即徑直走向蜷伏在洪浩身邊的小炤。

  小炤立刻起身,露出防備兇狠模樣。

  或是為了表明自己並無敵意,他在小炤六尺開外的距離便收了步子,靜靜打量小炤。

  小炤本能地感受到某種無形的探視,清澈的大眼睛緊盯著眼前這個看不出深淺的陌生人。

  「以火靈石作為靈海……」青衫男子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倒是罕見的共生之法。」

  當初小炤為了保護洪浩,被子葵姐妹打得靈海破碎,變作了普通狐狸,若不是吞了火靈石,只有十年壽命,算來已經所剩無幾。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小炤的皮毛血肉,直抵其本源深處。

  「以六丁神火為核,熔煉天地精粹,自成一方微縮靈池,滋養妖魂,維繫生機。」

  他像是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語氣毫無波瀾,「此火至陽至純,無論是煉丹鑄器,還是焚邪破障,皆是一等一的造化神物。若得其法,善加煉化,威能當在紅蓮業火之右。」

  「可惜,」他微微搖頭,「火靈石已成其續命之基,靈池即是命池。此狐身受本源重創,妖魂幾近潰散,若非此石維繫,只如普通狐狸,壽數所剩無幾……」

  「煉化石中神火,於我非不能,只是……」他微微一頓,「這取石害命之事,非我之道……縱得神火,不過徒增殺孽。」

  紅蓮業火不要,六丁神火也不要,這男子著實不同尋常。

  青衫男子目光最終落回蜷縮在地,冰火交織的洪浩身上。雙眼穿透皮相,直視丹田深處狂暴衝突的三股神火。

  「朱雀離火乃汝之本源,如血脈相連,雖然弱小卻不可輕動。」他聲音依舊平常,「然太陽真火煌煌如烈日懸空,太陰真火幽幽似寒淵沉底。一陽一陰,勢同水火,寄於凡胎,無異於酷刑加身。」


  他緩步上前,停在洪浩身側三尺處。目光掃過洪浩左半身烙鐵般的赤紅與右半身凝結的白霜,語氣無波無瀾:「取此二火,非為奪寶,實乃……解厄。」

  洪浩雖痛得渾身顫抖,卻聽得分明,忍著痛叫嚷:「滾……滾開……關,關你屁事。」

  「你修為盡失,一介凡人,斷無煉化之能。某雖不才,但煉化這兩道真火,或可一試。」青衫男子不為所動,語氣依舊平靜,「我得真火,你得解脫,此乃雙贏之局。」

  說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向下虛按洪浩丹田。一股無形氣機如蛛網般蔓延,精準鎖定那兩股狂暴衝突的本源之力。

  輕塵心猛然一沉,這青衫男子講了這麼多,原以為是個謙謙君子,卻不料只是鋪墊而已。

  他不似老者那般貪婪,想全部都要,而是更精準知道什麼更適合自己,只取自己想要的。

  也不像老者那般明目張胆,直白就是搶奪。而是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支撐自己道心。

  這樣的人比老者更可惡,卻也更可怕。

  「住手!」一聲清叱如冰裂!輕塵身影如電,長劍在手,一道凝練到極致、仿佛能凍結時空的冰藍色劍氣,帶著刺骨的寒意,撕裂空氣直刺青衫男子後心。

  與此同時,一道金光憑空閃現,快若閃電一般直射男子面門——這是靈兒出手,配合輕塵對男子前後夾擊。

  「嗤,嗤——」

  兩聲極其輕微,如同布帛被撕裂的聲響,幾乎同時響起。

  輕塵的冰魄劍氣精準地刺穿了青衫男子的後心,靈兒的逾常劍光也毫無阻礙地洞穿了男子的眉心。

  得手了?

  輕塵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隨即被更深的錯愕取代,她清晰地感覺到,劍氣刺入的瞬間,並未感受到任何阻力,更沒有血肉被凍結的觸感。那感覺……如同刺入了空氣。

  靈兒也瞬間察覺不對!逾常劍穿透對方眉心,卻如同穿過一片虛無,沒有神魂波動,沒有生命氣息。

  就在二人心中驚疑之時——

  被冰魄劍氣刺穿的青衫男子後心處,冰晶開始無聲蔓延,迅速覆蓋整個身體。被逾常劍洞穿的眉心處,也泛起一道細微的金色裂痕。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個被兩道致命攻擊同時擊中的青衫男子,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開始微微晃動、扭曲。

  沒有鮮血,沒有慘叫,只有一種……詭異的,如同幻象破碎般的虛化。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最終……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殘影!

  輕塵瞳孔驟縮,靈兒也瞬間僵住。

  她們傾盡全力的雷霆一擊,命中的竟然只是一道……殘影。

  那真正的青衫男子呢?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猛地轉向幾丈之外。

  只見那身著普通青衫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洪浩身側三尺之處,他依舊保持著微微俯身,右手虛按洪浩丹田的姿勢,仿佛從未移動過。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甚至帶著一絲閒適,仿佛剛才那足以致命的攻擊,不過是拂面而過的微風,連他一片衣角都未曾驚動。

  輕塵握劍的手微微顫抖,指尖冰涼。她剛才明明鎖定了對方的氣機,冰魄劍意更是凍結了那片空間,他是如何……如何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瞬間移動,留下如此逼真的殘影。

  靈兒也感到一陣寒意。逾常劍的速度和鋒銳,她最清楚不過。可對方不僅輕鬆避開,還留下了一道足以騙過她感知的殘影。這男子,卻比逾常更快不知幾多。

  青衫男子似乎對剛才的驚險一幕毫不在意,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虛按洪浩丹田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攏。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籠罩洪浩,他身體猛地僵直。太陽真火與太陰真火的本源之力,在他體內瘋狂掙扎咆哮,卻無法掙脫那股沛然莫御的束縛之力!

  洪浩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嘶吼,身體劇烈抽搐,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股折磨他多日,卻也帶給他力量的神火本源,正在被強行從丹田深處剝離,如同抽筋拔髓。

  「哥哥!」

  瞧見洪浩慘狀,小炤一聲悽厲的尖叫撕裂了凝固的空氣,不是人聲,而是帶著獸性的悲鳴。

  護在洪浩身邊的小炤,那雙清澈的大眼瞬間被赤金色的火焰點燃。她嬌小的身軀劇烈顫抖,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血脈深處的狂暴力量,如同壓抑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刺目的赤金色光芒瞬間吞沒了少女的身影……光芒之中,她的身形急劇膨脹,扭曲!烏髮如瀑化作燃燒的火焰,肌膚覆蓋赤紅光亮的皮毛,纖細的四肢化為粗壯的獸爪……一條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狐尾猛地掃開,帶起灼熱的氣浪!

  眨眼之間,那嬌憨的精神小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體型龐大如小山,雙眼血紅,通體覆蓋著赤紅皮毛,周身纏繞著焚天烈焰的——火靈狐真身!

  「嗚——」

  一聲震徹雲霄的咆哮爆發,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瞬間掀翻了周圍地面的石板。

  狂暴的六丁神火如同失控的洪流,從它龐大的身軀中噴薄而出,火焰不再是溫順的赤金,而是呈現出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暗紅!

  哥哥給我的命,還給哥哥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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