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胖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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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響航路安全,必須清除!」

  洪浩聽得分明,腦袋嗡地炸響,頭皮發麻。

  他知曉星雲舟執法者的力量,那可是天道法則。

  隨著警報聲響起,一道無法形容的,如同實質般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從巨型星雲舟上爆發出來,瞬間籠罩了洪浩他們的小型星雲舟。

  這股威壓並非針對某個人,而是純粹針對這艘小船本身。冰冷、死寂、不帶一絲人類情感,只有一種按部就班,公事公辦的漠然。

  「謝小子,趕緊開船跑!」洪浩大吼一聲。他畢竟是被法則附身過,知曉法則冰冷無情,但並非盲目殺戮,只要讓它判定小船對它並無威脅即可。

  跟法則對抗毫無意義,輸了舟毀人亡,贏了……啥也撈不著。故而眼下的最優解就是跑。跑得遠遠的,脫離它的威脅判定範圍。

  畢竟小船的優勢就是靈活。

  「狗日的!」謝籍也被那恐怖的威壓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自己只穿著一條單薄的底褲,甚至那底褲剛才在劇烈動作中已經滑落到大腿根。

  只不過生死關頭,哪裡還顧得上這些細節。

  「大家抓穩了!」謝籍怪叫一聲,雙手牢牢抓住控制方向的操縱杆猛地一推。

  小星雲舟船尾的推進法陣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白光,一股強大的推力瞬間傳來。

  船頭調轉,巨大的慣性將船內所有人都狠狠甩向船艙壁。

  「啊——」小炤尖叫著被甩飛出去!洪浩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住,死死抱在懷裡,自己則用後背重重撞在艙壁上,疼得齜牙咧嘴!

  輕塵在自己房間不知如何,不過聽著傳來砰砰的悶響,想必也不好過。

  而駕駛艙的謝籍……更是慘不忍睹!

  他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拍向駕駛台,那張俊臉直接糊在了符文光球上。更要命的是,那條底褲在這劇烈的轉向和撞擊下,終於……徹底滑落。

  「我日——」謝籍羞憤欲絕。但他雙手依舊死死握住操縱杆,根本騰不出手去提褲子!

  莫法,謝大才子只得光著屁股,上半身趴在駕駛台上,臉貼著光球,雙腿岔開蹬地維持著操控。

  狼狽是狼狽了點,保命要緊。

  就在此刻,巨型星雲舟一道身影,如閃電般,瞬間從船內內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洪浩他們的小船追趕而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遠超尋常修士的御風御劍。幾乎是眨眼間,那道流光便已逼近小船後方。

  洪浩等人看得分明,那是一個……身材圓胖、穿著油膩圍裙、手裡還拎著一把……菜刀的中年男子,看其打扮不像乘客,多半是舟上廚房裡的一個普通廚子。

  這卻並不奇怪,法則本就是隨機附身船上眾人,洪浩記得,上次乘船時,賭坊那個搖骰盅的美女莊家嫣然,也曾被附身過一次。就是他講人家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樣那個。

  廚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雙目空洞無神,瞳孔深處倒映著冰冷的法則符文。

  他身體僵硬,動作卻精準得可怕,手中那把普通的精鐵菜刀,此刻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扭曲空間的法則之力。

  「目標鎖定。執行清除。」冰冷的聲音從廚子口中發出,毫無感情。

  話音未落,那被附身的廚子,對著前方瘋狂逃竄的小星雲舟,隔空揮動了手中的菜刀。

  沒有驚天動地的刀氣,沒有華麗的刀光。

  但就在他揮刀的瞬間,洪浩等人只覺得小船周圍的星空猛地一暗……一股無形的,帶著絕對切割和抹除意志的法則力量,瞬間降臨。

  謝籍立刻操控小船極速轉向……

  一道無形的刀氣,擦著小船的右舷掠過。船體覆蓋的流雲金線靈力網絡瞬間被切開一道平滑的口子。切口處光滑如鏡,鑲嵌其上的幾顆星辰砂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

  那廚子一擊落空,空洞的眼中毫無波瀾,但依舊是窮追不捨,再次舉起了手中的菜刀。

  廚子第二刀揮出!

  這一次,無形的法則刀鋒直指小船的核心龍骨。

  謝籍牙關緊咬,操縱杆一拉一推,小船再次劇烈轉向。船頭猛地抬起,向著上方一片漂浮著巨大冰晶碎片的區域衝去。

  「狗日的,給我躲開啊。」謝籍目眥欲裂,光溜溜的屁股都繃緊了,幾乎將操縱杆掰斷。


  小船險之又險地擦著一塊巨大的冰晶堪堪掠過!

  刷——

  法則刀鋒斬在冰晶上,那堅硬無比的萬年玄冰,如同豆腐般被無聲無息地切成兩半,斷面光滑如鏡。

  此刻當真是修為再高,也怕菜刀……不等幾人喘息,胖廚子身形一閃,竟然瞬間出現在小船正前方。堵住了去路!手中的菜刀高高舉起,對著小船船頭,就要劈下!

  這一刀若是劈實,整艘船怕是要被從中剖開。

  「完了……」謝籍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距離太近,根本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洪浩腳下的龍骨,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嗡鳴……像是梵音清唱,又像是遠古的呼喚。

  那廚子高高舉起的菜刀,動作猛地一滯……他空洞的眼中,法則符文劇烈閃爍,衝突,仿佛有兩股力量在他體內對峙。

  這便足矣。

  砰——

  小船狠狠撞在了廚子身上。巨大的衝擊力讓船身劇烈震顫,胖廚子瞬間被撞得倒飛出去,在星空中如皮球翻滾。

  恐是被撞脫離了巨型星雲舟的警戒範圍,被撞飛在星空中翻滾的廚子,身體猛地一僵。

  他眼中冰冷的法則符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茫然、驚恐和……深入骨髓的劇痛感。

  啊——」一聲悽厲的慘叫,在寂靜的星空中響起,這才是屬於他本人的聲音。

  顯然,他被拋棄了。

  執法者有嚴格的警戒範圍,一旦超過這個最大距離,它便會脫離依附者返回星雲舟。

  此刻小船已經遠遠偏離了巨型星雲舟的航路,想是不在執法者的威脅清除規則之內,那龐大的船影在遠處微微調整方向,繼續平穩地駛向遠方,很快消失在視野盡頭。

  船艙內一片死寂。

  謝籍癱在駕駛台上,光著屁股,臉貼著光球,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和血水浸透,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他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洪浩扶著船舷,看著星空中那個絕望掙扎的身影,臉色複雜。

  小炤從洪浩懷裡探出頭,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好奇,看著那個翻滾的人影。

  「吱呀——」輕塵的艙門打開,「發生什麼事?」一張俏臉此時卻是青一塊紫一塊,全然不知自己差點東一塊西一塊。

  謝籍連忙將滑到腳踝的底褲飛快拉上。

  「小子,」洪浩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還能動嗎?把他……撈上來。」

  「啊?」謝籍一愣,隨即苦笑,「小師叔……我們這破船……自身難保啊……而且他狗日的方才還想砍死我們……」

  「他先前不是他。」洪浩打斷他,聲音堅定,「他只是被執法者附體而已,這個說來話長,你先救人……」

  見小師叔講得認真,謝籍艱難起身,操控著受損的小星雲舟,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在星空中無助翻滾的胖廚子靠了過去……

  廚子被小船撈進船艙,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臉上滿是驚懼和痛苦。

  趁著這當兒,洪浩將星雲舟執法者的事情給大家講了一回,眾人這才知曉緣由。

  他最後道:「看此人裝扮,只是普通廚子,全然不知曉發生什麼事情。」

  終於,等這人恢復過來,瞧見洪浩幾人,還只疑自己在做夢。

  「額……額滴神啊……」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的驚呼,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這……這是哪裡麼?額……額咋在這咧?」

  洪浩聽來,莫名熟悉,猛然想起這口音卻似當年遊歷之時的黥國人講話。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渾身劇痛,尤其是胸口,像被大錘砸過一樣,讓他忍不住又呻吟出聲:「哎呦……疼滴很……疼滴很……」

  洪浩趕緊按住他:「別動,你受傷了,先躺著別動。」

  「你……你們是誰麼?」胖廚子驚恐地看著洪浩,又看看其他人,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害怕,「額……額奏在船上後廚切墩墩麼……咋……咋一哈奏到……到外頭咧?還……還飄到星星裡頭咧?額奏是個廚子麼……額莫錢……也莫本事……」

  他語無倫次,口音濃重,夾雜著恐懼和不解。顯然他對剛才被附身,自己提著菜刀追砍小船,然後被拋棄在星空的事情,毫無記憶。


  他只記得自己在廚房切菜,然後……就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艘破破爛爛的小船上,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一般疼痛。

  「莫事,莫事,」洪浩儘量放緩語氣,用他能聽懂的話安慰道,「你莫事咧。你奏是……奏是……不小心從大船上掉下來咧,額們把你撈上來咧。」

  旋即問道:「你叫個啥名字咧?」

  「額叫竇十五,在那大船上掌勺,額滴手藝……好得很……」

  「竇十五……竇十五……」謝籍念叨著這個名字,突然笑道,「哈哈哈,你狗日的……這個名字卻有趣得緊……」

  眼見眾人都是一臉疑惑不解模樣,這小子忍住笑,壓低聲音道:「這『竇』字若拆開來看……」

  洪浩和輕塵猛然醒悟,皆露出些尷尬顏色。

  小炤卻還一臉懵懂:「小王八蛋,你到底笑什麼?」

  「沒事沒事,我是講他人如其名……」謝籍開始胡謅,糊弄小狐狸,「老祖宗,十五便是天上月圓……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月半即為胖,我是講他人如其名,圓圓胖胖。」

  小炤忽大眼睛閃忽閃,望著圓圓胖胖的竇十五……好像是這麼回事。

  竇十五顯然也不識字,並不知曉謝籍這小子的促狹。聽謝籍講他胖,卻也不以為意:「嘿嘿,額們在船上,也莫得工錢拿……總要多吃點咧。」

  洪浩聞言,心中有些詫異。在船上幹活,竟沒有工錢?這不合常理。他順著話頭,帶著幾分好奇問道:「莫得工錢?那你在船上……圖個啥咧?總不能白幹活吧?」

  聽到洪浩問話,竇十五臉上呈現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圖啥?唉……奏是……混口飯吃唄。額們這些人……跟那大船……簽了契咧。」

  「簽契?」洪浩不解,「簽契幹活,不更該有工錢麼?簽了多少年契?滿了年限,總能下船回家吧?」

  他之前乘坐星雲舟,也認識不少船上員工,譬如鐵鉉,小茗,嫣然,靈香閣老鴇……但想著幹活拿錢,卻不曾問過這個問題。

  「回家?」竇十五的眼神更加茫然了,好像回家這個詞對他而言極其遙遠和陌生。他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下船?回……回家?額……額怕是……這輩子都下不了船咧……」

  「下不了船?」謝籍在旁邊聽得奇怪,忍不住插嘴,「為啥下不了船?簽契又不是賣身!總有個期限吧?難不成……簽的是死契?」

  「死契?」竇十五聽到這個詞,身體猛地一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深的恐懼和……認命般的絕望。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對咧……奏是……死契,額簽滴……奏是死契。」

  「死契?」洪浩和謝籍同時驚呼出聲。小炤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輕塵清冷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凝重。

  「啥是死契?」謝籍追問道,「簽了死契……就真不能下船了?一輩子在船上當廚子?」

  竇十五痛苦地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憶那久遠到模糊的過去:「奏是……把命賣給船咧。船在人在……船不在了……人……人也莫咧。在船上,額們……莫得生老病死,只要船在,額們奏在……長生不老咧。」

  「長生不老?」謝籍眼睛瞪得溜圓:「狗日的!還有這好事?那豈不是神仙日子?天天在船上好吃好喝,還不用死?」

  「神仙日子?」竇十五猛地睜眼,那雙眼睛裡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絕望,他死死盯著謝籍,聲音嘶啞地吼道,「額滴神啊!當初,額也是這麼想滴……後來才知曉……那奏是個……莫得盡頭滴牢籠,莫得盡頭滴……切菜滴鬼日子!」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不顧身上的劇痛,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額在船上……切了多少年滴墩墩?一百年?還是一千年?還一萬年?額……額記不清咧!」

  「額只記得……後廚滴灶火……永遠都那麼旺……案板上滴菜……永遠都切不完。額滴手……切啊切啊……切滴手都起咧老繭……可那老繭……過幾天又莫咧!額滴頭髮……掉咧又長……長咧又掉!額滴臉……好像……好像也莫咋變過。」

  「額……額奏像個……莫得魂滴木頭人咧。天天切菜,天天炒菜,看著船上滴人……一茬一茬滴換……老的死咧……小的來咧……可額……額還在那。額滴爹娘……額滴婆姨……娃……早都……早都化成灰咧。額連……連他們滴墳頭……都找不著咧。」

  淚水無聲地從他眼眶中湧出:「額……額有時候……真想……真想一頭栽進那滾油鍋里……一了百了!可……可死不了啊!燙爛咧……過幾天……又長好咧!額奏是個……莫得盡頭滴……切菜滴鬼。」


  洪浩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胖廚子,心中震撼不已。

  他原本想著到了桑田大陸,就把他送到碼頭,讓他在碼頭等星雲舟來了自己上船。但聽竇十五的言語,恐怕是不想再上船了。

  但總還是要確認一番,於是便開口問道:「那……你還願意上船麼?你若願意,我將你送回碼頭……畢竟,畢竟長生不老。」

  竇十五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打斷洪浩,急促道:「恩人,大恩人……千萬莫送額回去,千萬莫要送額回去。」

  他掙扎著想要從甲板上爬起來,甚至想給洪浩跪下磕頭,被洪浩死死按住。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洪浩,哀求道:「讓額跟著你們!讓額下船!讓額……讓額做個正常人。讓額……讓額能老!讓額……讓額能死!額……額寧願只活幾十年!額寧願看著自己長皺紋!生白髮!額寧願……最後化成一把灰!也……也莫想再回那個……那個鬼地方去咧。這是老天爺給額滴機會,額……額死也不回去咧!」

  他的嘶吼在船艙內迴蕩,充滿了對永恒生命的徹底否定和對「人」之存在的終極渴望!那是對自由的吶喊!

  洪浩看著竇十五眼中那刻骨的絕望和卑微的乞求,心中再無猶豫。

  他用力點頭,聲音斬釘截鐵:「好!竇大哥,額答應你!額們……不送你回去。從今往後,你就是自由身,你想去哪,就去哪,能活多久,就活多久,生老病死……都是你自己滴。」

  「謝……謝謝恩人!謝謝恩人!」竇十五聽到洪浩的承諾,歡喜得手足無措,他想要用什麼表達感謝,可他只是一個沒有工錢的廚子,哪有什麼東西。

  不過他突然像是想起什麼,急忙伸手入懷,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

  「這是許久以前,一個客人叫我幫他保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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