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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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水月山莊燈火通明,已經許久沒有這般喜氣洋洋了。

  這一回,總算是整整齊齊,可以開開心心吃一頓團圓飯。

  「好徒兒他們已經睡了一下午,想來該是恢復了……」大娘扯開喉嚨:「謝小子,去叫你小師叔小師娘他們出來吃飯了。」

  謝籍聞聲而動,屁顛屁顛一溜煙就竄了出去。

  「瑤光啊……」大娘瞧著給木棉幫廚的瑤光,欲言又止。

  瑤光聽見大娘叫喊,回頭瞧見大娘難得一見的扭捏模樣,噗嗤一笑:「師父,有什麼你就講,怎生還吞吞吐吐起來?我們之間還有什麼難得開口的事情?」

  大娘哈哈大笑,直言道:「也是,是老娘自己想多了……就是當年,好徒兒隨他娘去火神大陸,臨走之前,不是曾許下婚約,等他回來,就與你和秋靈一起完婚……」

  大娘的話音落下,廚房瞬間安靜了幾分,木棉麻利翻炒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這個話題,如同一個塵封的印記,雖然大家心照不宣地很少提起,但終究是存在的。

  瑤光臉上的笑容卻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柔和。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靜,沒有一絲怨懟,也沒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種成長後的豁達和成熟。

  「師父,」瑤光的聲音溫婉而堅定,「你不必為此事掛懷,瑤光心中,早已想得明白。」

  「當年爹爹將我託付給哥哥,本就有些強人所難……但後來和哥哥一起遊歷,許多次生死關頭,哥哥都把我護得周全,從未失信於爹爹……」

  「不錯,我是喜歡哥哥……」瑤光笑容明媚,「嘻嘻,可是我知道哥哥更多是把我當做妹妹一樣愛護,要講喜歡,他更喜歡秋靈妹子。」

  聽瑤光這麼講,大娘也不禁想起秋靈那高山仰止的傲人身材。笑罵道:「狗日的,我那好徒兒也不能免俗, 喜歡大胸大屁股……有句說句,秋靈的確算是集大成者。」

  瑤光依舊笑得溫婉,走到大娘跟前低聲道:「其實我私下和玄薇妹子也聊過。」

  大娘詫異道:「哦?什麼時候的事情?我還以為你會對她不喜,卻是老娘有些小人之心了。」

  「嘻嘻,就是她跟我們回來水月山莊,我怕她人生地不熟,孤單寂寞,無事之時常去她小院串門,拉拉家常……」

  「師父,你知道麼?」瑤光的眼裡閃過柔和的光芒,「我覺得,哥哥和玄薇妹子,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或者講……是前世宿命早就安排妥當。」

  她頓了頓,眼神中帶著一絲回憶和感慨:「哥哥和玄薇妹子之間……很特別。聽聞當年在梨花峰,那棵據說千年不開花的梨樹,就在哥哥上山那天……開了滿樹的花!那景象,我便只是光想想都覺著很美……」

  「玄薇妹子講了她們師門傳承,講了千年等待,講了金玉洞……我聽了,更加篤定他們的姻緣是千萬年前就已經註定的……」

  「最最重要一點是,事後哥哥並未隱瞞我們的存在,都與玄薇妹子講了,講了唐綰姐,講了暮雲仙子,講了我和秋靈……我們的事情,玄薇妹子也清楚得很呢。」

  大娘點點頭,「好徒兒不擅說謊,自然也不會誆騙她。」

  「後來,玄薇姐姐為了救星兒,甘願承受那可怕的漸凍符,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樣……那份決絕和犧牲,瑤光看在眼裡,心中只有敬佩。」

  「先前哥哥回來對玄薇妹子的緊張和守護,更是……更是……」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微微搖頭,「總之,他們之間,有種旁人插不進去的羈絆。星兒的存在,更是他們血脈相連的證明。」

  瑤光的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至於當年那個婚約……師父,那時情況不一樣,誰也不知後邊的變化……如今時過境遷,秋靈妹妹遠在鳳凰大陸,聽說她肩負重任,守護一族,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了。而我……」

  她微微低頭,隨即抬起臉,笑容溫暖而滿足,帶著由衷的慶幸:「能在水月山莊,有師父你像娘親一樣疼我,還有黃柳妹妹、木棉妹妹這些好姐妹朝夕相處……這就是瑤光最大的福氣。」

  「這裡就是我的家,你們就是我最親的親人。能和大家這樣平安喜樂地生活在一起,日日相見,如同一家人般和和美美,瑤光心裡,早就知足了。什麼名分,什麼婚約,都是虛的。一家人能團團圓圓,整整齊齊,比什麼都實在,都珍貴。」

  大娘聽得眼眶微熱,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丫頭!這話說得實在,老娘愛聽。對,咱們就是一家人,好徒兒是你哥哥,玄薇是你姐妹,星兒就是你侄兒,大家和和睦睦,緊實過日子。」


  二人講話間,卻不防小炤突然冒出個腦袋,也不知她偷聽了多久。這小狐狸平日無事,多數時間卻是去玄采順子師徒所在的院子,蹲在牆頭拿言語撩撥順子——她記仇得很吶。

  「都嫁給哥哥不好麼?」精神小妹插話道,「換張大床就可以了。瑤光姐姐也可以給哥哥生娃,我也可以給哥哥生娃……」她似乎對自己想出的法子很滿意,露出火紅蓬鬆的尾巴得意地晃了晃。

  「哐當——」木棉聽得鍋鏟脫手,大娘和瑤光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小狐狸,一會吃飯可不許這麼胡講。」大娘連忙呵斥,「大被同眠,成何體統。」

  眼見木棉已經弄完,幾人便從廚房來到大廳,山莊眾人早已聚集一堂。

  「哎呀呀,好香好香,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謝籍的聲音老遠就開始叫嚷。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洪浩抱著依舊沉睡的星兒,玄薇則跟在他身側,兩人並肩走了進來。

  不消講,經過了陰陽和合,水乳交融,冰火兩重天的玄薇此刻模樣,讓廳內眾人再次驚艷!

  那一頭如雪白髮早已化為青絲如瀑,柔順地披在肩頭。原本布滿皺紋,蒼老憔悴的臉龐,此刻光滑細膩,白皙中透著健康的紅暈,如同初綻的梨花,清麗絕倫。眼眸清澈明亮,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和滿足,更添幾分動人的神采。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襯得她身姿窈窕,氣質出塵,仿佛被仙露滋潤過一般,光彩照人。

  「玄薇妹妹,」瑤光第一個迎了上去,臉上帶著真誠而溫暖的笑容,沒有絲毫芥蒂,「你……你好了?真美啊。」

  玄薇看著瑤光清澈的眼眸和溫暖的笑容,感受到了瑤光那份發自內心的接納和善意。

  「瑤光姐姐……」玄薇也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帶著暖意,她上前一步握住了瑤光的手,「謝謝你。」

  「開飯開飯!」大娘大手一揮,豪氣干雲,「狗日的,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都坐下。木棉,上酒!老娘今晚不醉不歸!慶祝我乖孫兒平安無事;慶祝玄薇恢復如初;慶祝黃柳死丫頭升境;慶祝好徒兒回家……更要慶祝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團團圓圓!」

  燭火搖曳,映照著滿桌佳肴和一張張真誠的笑臉。劫波渡盡,親人團聚,夫復何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都有些微醺。

  「狗日的,要是大牛還在就好了。」大娘望著庭院中金色的雕像,懷念那個忠厚老實,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二徒弟。

  廳內的氣氛瞬間沉靜下來。大牛的死,是水月山莊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雖然仇人云端已死,但失去的親人,終究是回不來了。大牛已經永永遠遠的離開——除了留下的這一副骨架。

  「非是我要在大喜日子說些掃興之話……」大娘借著酒意,「老娘也知,千里搭涼棚——這天底下就沒有不散的筵席。聚散離合,本是常事。但眼下……」

  「雲端那狗日的已經伏誅,通天山莊也被好徒兒抹掉,雲隱宗沒個幾百年怕是再難成氣候……咱們的大仇算是報了(眾人都不知曉雲頓一絲殘魂寄生黑狗僥倖逃脫)。這天下,也算是太平了!」

  「老娘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太多生死離別,也深知這太平日子來之不易!」大娘的聲音鏗鏘有力,「所以啊,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才熬過劫難,重新聚在一起!這份緣分,這份情誼,比什麼都金貴。」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每一個人:「從今往後,都給老娘打起精神來,珍惜眼前人,珍惜這太平日子,相親相愛,互相扶持,把咱們水月山莊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熱熱鬧鬧的。」

  「好!」黃柳第一個拍手叫好,眼圈微紅,「師父說得對!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王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奶奶……」他的聲音帶著遲疑,打破了短暫的和諧,「有件事……」當下就將赤霄宗圍攻陣法,玄采推斷後邊必有高人指點的事情仔仔細細講了一回。

  「狗日的……」大娘沉吟道,「如此講來,我們還不能高興得太早了。」

  「此事多半和天上有關……」謝籍聽罷,插話道:「上次九天應元府在水月山莊吃癟,斷不會善罷甘休,想來是從明面轉到了幕後。」

  謝籍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幕後之人,對我們山莊的人員動向、實力強弱,甚至……對星兒的特殊之處,似乎都了如指掌!他選擇赤霄宗這把刀,既能達到目的,又能將自己隱藏得極深!」


  「你這話與小師娘他娘差不多。」王乜小眼睛滴溜溜一轉,「她也講多半和星兒小兄弟有關。」

  「九天應元府……天庭雷部……他們認定星兒是混沌之子,是逆亂天機的存在。」謝籍繼續道:「此事決計還有後篇。」

  玄薇一聽,立刻緊張望向尚在洪浩懷中熟睡的孩兒,露出一絲憂色。

  大娘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無蹤,三角眼中精光爆射!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響!

  「狗日的!謝小子說得有理!」大娘的聲音如同炸雷,充滿了憤怒。「老娘差點被這太平假象給騙了!雲端死了,通天山莊沒了,但真正的黑手還躲在暗處!他們的目標,是老娘的乖孫兒!」

  她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軀散發出強大的威壓。「都聽好了!從今天起,沒有老娘的允許,誰也不准單獨離開水月山莊,更不准走遠。要下山辦事,至少兩人同行,相互照應。」

  「咱們就守在這山莊裡,人多力量大,陣法、符籙、人手都齊全。管他什麼狗屁九天應元府,還是藏在陰溝里的老鼠,只要敢來,老娘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眼下水月山莊的實力,大娘如此講話倒並非是妄自尊大。

  王乜和謝籍兩個覺醒前世記憶的不消講,一個誅仙劍陣,一個上古符法,都是可以跟仙人面對面硬碰硬的對戰。

  玄采原本就是地仙,煉化了雲端的太陰真水,更加深不可測,若是對頭倒教水月山莊頭疼。不過眼下卻是一心守護女兒和外孫的母親和外祖母,誰來也不好使。

  至於洪浩,要講與天上對著幹,他卻是最為拿手。尤其是在老匹夫那裡學了一式逆天訣,可以講干仙人他是專業的。

  還有玄薇,龍得水,瑤光,小炤,靈兒……對了還有順子,都有與天上人一戰之力,尤其是順子,眼下攻擊雖然不算得十分強大,但一身青龍之力,救個人啥的卻是易如反掌。

  除去王乜他娘翠翠和差不多也算凡人的木棉,剩下弱一些的也就蘇巧,黃柳和輕塵。

  這個陣容,當得起一個「昊」字。

  「記住,」大娘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咱們一家人,只有抱成團,才能護住咱們的家,護住咱們的親人!尤其是星兒!誰敢動老娘的乖孫兒一根毫毛,老娘就把他剁碎了餵狗。」

  「師父放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想著各種應對之策,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晨曦微露,薄霧如紗,籠罩著水月山莊後山。清冷的空氣帶著草木的濕潤氣息,鳥鳴聲稀疏而空靈。

  輕塵早已起身,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練功服,青絲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麗卻略顯疏離的側臉。她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來到這片遠離山莊喧囂的僻靜山谷——這是她慣常練劍的地方。當然還是水月山莊的地界。

  她是一個勤勉刻苦的女子,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所以練功這一塊,她是最積極的。

  她也是孤高驕傲的女子,不願意成為大家的累贅負擔,尤其是在昨晚大娘講了那些話之後。

  誰能想到,除了翠翠和木棉,現下她就是水月山莊最弱小的那一個。

  山谷中,一塊巨大的青石被晨露打濕,光滑如鏡。輕塵立於石上,長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在熹微的晨光中流淌著清冷的光澤。

  她起手,劍勢展開。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精準與凝練。每一劍刺出,都帶著破開空氣的細微銳響;每一次迴旋,都如同尺量墨線,軌跡完美無瑕。

  她的身姿輕盈而穩定,如同山間最孤高的青竹,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冷。

  然而,在她那雙清澈卻深邃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元嬰巔峰……那層看似薄薄、實則如同天塹的屏障,依舊頑固地橫亘在她面前。她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靈力的充盈,對劍道的領悟也日益精深,可那臨門一腳,卻始終無法踏出。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阻礙著她將磅礴的靈力與精純的劍意完美融合,凝練成那破開化神壁壘的「一點真意」。

  她回想著昨日黃柳那因破境而容光煥發、神采飛揚的模樣。那並非嫉妒,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她深知自己的天賦、根骨、悟性乃至付出的努力,都不遜於黃柳。可為什麼……黃柳能在生死之間獲得那般巨大的機緣,一舉破境?而自己,卻只能在這寂靜的山谷中,日復一日地苦修,面對這紋絲不動的瓶頸?

  「難道……我的道……錯了?」一個極其細微、卻足以動搖道心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滑過她的心湖。她立刻強行壓下,劍勢卻因此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

  就在這心神微瀾的剎那——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冰冷與精密的意念,如同最細微的冰針,毫無徵兆地刺入了她的識海!

  輕塵渾身劇震!劍勢驟然一滯!她猛地收劍回身,清冷的眼眸瞬間銳利如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周身劍氣勃發,如同受驚的刺蝟,瞬間布下森嚴的防禦!

  然而,山谷依舊寂靜,晨霧緩緩流淌,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再無任何異常。

  「誰?!」輕塵低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她神念如同潮水般瘋狂掃過方圓數十丈,每一寸草木,每一縷空氣,都未曾放過!卻一無所獲!那侵入的意念,如同鬼魅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只是她的錯覺。

  但輕塵知道,那絕非錯覺!那種冰冷、精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感覺,真實得可怕!

  就在她驚疑不定,準備立刻返回山莊示警之時,那冰冷的意念再次在她識海中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非男非女的空靈質感,如同天外之音:

  「劍意凝滯,非力不足,乃神未至。心湖微瀾,擾動本源,故難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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