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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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霄城。

  天妖族的都城,此刻正是華燈初上時分。

  夭夭的族人天妖族,除了頭上有犄角,其餘皆與中土人士無異。當然,其他部族也各有特徵,但總來講,蠻荒之地所有的妖人與中土人族差異並不算大,五官四肢都是齊全,無非是多出或角,或鱗,或翅,或尾的部族印記。

  寬闊的街道上,長著各色犄角的妖人來往如織,牛角商販在街邊支起冒著熱氣的湯鍋,鹿角老丈搖著鈴鐺叫賣糖人。沿街酒樓里飄出烤全羊的香氣,二樓窗邊幾個妖嬈姑娘正嬌笑著往街上男子拋些瓜子殼花生殼,撩撥一番。

  街角處,幾個小妖童蹲在地上鬥草蟲,頭頂的小角隨著嬉鬧輕輕晃動。整座城池燈火通明,喧囂中透著勃勃生機,與中土繁華都城相比,不過是多了幾分野趣,少了幾分拘束罷了。

  兩名年輕男子在大街上興致勃勃。東張西望,顯見只是並無目的胡亂閒逛。

  「日他娘,我越想越不對味,你狗日的管小師叔叫大哥,又管大師伯叫大師伯,管師祖叫奶奶……眼下又叫我大哥,亂的很,不合規矩。」

  講話之人正是謝籍,此刻正擺譜教訓王乜。他以前交遊廣闊,三教九流接觸慣了的,朝堂雅言,鄉野俚語絲滑轉換無縫連接。他三兩下便摸清王乜性子,知道是市井頑童出身,說髒話粗話並不會心生芥蒂,反而多一分親近。

  原來二人都是少年心性,卻是不耐煩包粽子,便借個屎尿遁偷溜出來。

  果然,王乜笑嘻嘻道:「狗日的,那我隨洪大哥叫你侄兒,你干不干?」

  「錘子,那不行,我還比你大幾歲。」謝籍一個頭搖得似撥浪鼓,「你狗日的除了管小師叔叫大哥不對,其餘都對,改一下就好了。」

  他拜瑤光為師,輩分已然定死,並無輾轉餘地。現在只得是想方設法把王乜的輩分拉下來與他平齊,方才滿足。

  王乜撓撓頭,「狗日的,我對這些其實不在意,不過是以前叫洪大哥叫得慣了,現在一下子改口卻不習慣……」

  「那你既然叫慣了大哥,又為何管大師伯叫大師伯?」

  「呃,我是隨著……夭夭叫的。」王乜講到夭夭之時,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亮色,這豈能逃過我們謝大公子,哦,現在是謝千歲的法眼。

  「來來來,講講你是如何與我不二門結緣的……」謝籍雙眼滴溜溜一轉,調轉方向,不管輩分之事,開始旁敲側擊。

  說來王乜也算機靈狡黠,只不過要講跟謝千歲比心眼……那基本上是蒙學孩童對上老夫子。

  他本也對謝籍舌戰群仙的氣勢所折服,故而對謝籍全不設防,當下將自己如何遇到夭夭與大娘,不打不相識……一股腦交待得乾乾淨淨。

  王乜與夭夭相識,彼時他十四歲,夭夭十二歲。一晃三年,他十七歲,夭夭十五歲,於他來講,正是懵懵懂懂,情竇初開的年紀。

  和洪浩當年一樣,在這麼個年紀,這三年他又無別的女子相識相知,都是與夭夭一起在長城並肩對付中土修士的進攻,其間情感變化,恐怕自己也未可知。

  謝籍聽得分明,心中瞭然。暗忖:「狗日的小崽子喜歡夭夭……」

  二人行走間,忽然幾粒花生殼落在頭頂。抬頭望去,只見二樓雕花欄杆邊倚著幾個花枝招展的妖族姑娘,正掩嘴嬌笑。

  「喲,兩位小哥好生俊俏——」一個妖族姑娘,媚眼如絲。她頭頂兩隻尖耳微微抖動,更添幾分俏皮。

  另一個長了小巧鹿角姑娘探出半個身子,胸前雪白晃眼:「人族的小郎君,不上來喝杯桂花釀麼?」說著又拋下一把瓜子殼。

  謝籍對著王乜一笑:「你狗日的在此幾年了,有沒有來逛過?有沒有相好的姑娘?幫哥哥我介紹介紹。」

  王乜搖搖頭:「日他娘,我沒來逛過,都是在守城,哪有時間。」他從小市井長大,逃學家常便飯,青樓章台都是知曉。不過那時還是青溝子孩童,並無興趣。

  「那我今日請你耍一回,」謝籍一把攬住王乜的脖子,「人不風流枉少年,你狗日的這麼大一個人了,高山流水都還沒見識過,著實丟人。」

  「不去不去。」王乜連連擺手,狡黠油滑的少年居然露出一絲靦腆,「老東西講,窯子裡的娘們莫得感情,認錢不認人,只有杆杆上的情。」

  「你怕個錘子,杆杆上的情也是情。」謝籍笑道,「你莫不是有了鍾意之人,要守身如玉?」

  說話間作勢就要拽王乜上樓。還朝樓上姑娘道:「你等今日有福,這是個雛兒。」


  王乜大窘,他童子之身,這些風月之事哪有謝籍熟稔明了。但又不想被謝籍笑他是個雛兒輸了場面,一時間進退兩難。

  樓上的姑娘們見狀,笑得花枝亂顫,其中一個嬌聲道:「喲,瞧這模樣,小哥哥真是個雛兒,放心,姐姐會手把手教你,還給你封個大大的紅包。」

  嚇得王乜連連後退,「謝大哥,時間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謝大公子趁機便道:「那你須答應我,以後隨我叫小師叔,不准再叫洪大哥。」

  王乜連連點頭,「依你依你,都依你。」

  謝籍這才對樓上姑娘笑道:「幾位姐姐,改日再來討教。些許心意,請姐姐們吃個茶。」說罷便是一錠銀子拋了上去。惹得姑娘們一陣歡叫。

  多情多金的謝大公子,到哪裡都惹姑娘歡喜。

  二人剛轉過街角,謝籍懷中的鏡花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發出清越的劍鳴聲。

  「奇怪……」謝籍臉色驟變,還未來得及按住,鏡花便「錚」地一聲自行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朝城西飛去。

  」狗日的!你的劍不聽你使喚?」王乜驚呼一聲,兩人立刻御空追趕。

  謝籍轉動心念,想要召回鏡花,可鏡花似乎瘋了一般,並不與他感應,只是極速向西。

  「不對勁……」謝籍一皺眉頭,「鏡花似乎被一股強力強力牽引,身不由己。」

  「要不要通知洪大……哦不,小師叔他們?」王乜倒是信守承諾,已然改口。

  謝籍剛剛升境,從元嬰一下到達化神巔峰,信心十足:「這點小事何必驚動小師叔?他連日奔波,也該好好歇息了。」

  王乜聞言,眼中也燃起鬥志:「狗日的,有道理!咱們總不能一輩子都要靠小師叔相幫。也該讓他省心了。」

  二人相視一笑,同時催動靈力加速追趕。謝籍袖中飛出三道金色符籙,在空中化作流光指引方向。王乜則掐了個劍訣,將自身化作一道劍光疾馳。

  追出約莫八百里,前方忽然出現一片煙波浩渺的湖泊。月光下,鏡花正懸停在湖心上方,劍身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

  「在那裡!」謝籍低喝一聲,正要上前,湖面突然炸開一道沖天水柱!

  水霧散盡,只見一位白衣女子凌波而立。

  這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眉目如畫,卻透著一股不似人間的清冷。最令人心驚的是,她右手輕抬,竟將鏡花牢牢禁錮在掌心三寸之處!

  「這是...仙靈之氣?!」謝籍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這女子周身縈繞的氣息縹緲莫測,雖無鍾大可那般強大,但劍仙威壓竟有幾分相似!

  總是先禮後兵,當下拱手作揖道:「這位……仙姑,不知何故奪我鏡花?」

  「好臭。」女子並不回答謝籍,娥眉微蹙,「看你一副好皮囊,為何修如此污穢陰邪功法?」

  謝籍立刻明白,不消講,又是那個修煉法子引來了不知哪一路的散仙。這些自詡正派的仙人當真是閒得無聊。

  「臭不臭的,又不與你同吃同睡,居家過日子……」謝籍冷笑一聲,「關你屁事。」

  女子倒並未被他的言語激怒,只淡淡掃一眼:「鏡花認主,倒是稀罕。」聲音空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劍與我有因果,留下它,我只將你打回元嬰,可保性命無虞。」

  又是這一套,就沒有一點新鮮的?也不全然,至少先前的劍仙沒想要謝籍的鏡花。

  王乜聞言大怒:「放屁!那是我謝大哥的劍!憑什麼你想要就給你?」

  女子望向王乜,微微一笑,「自然是憑手段本事……」她話未說完,臉色突變,倏然橫移三尺。一道凌厲水劍從她原先所站位置直飛沖天。若不是她躲開,便要從她雙腿胯間刺入。

  「好個卑鄙無恥的淫賊!留你不得!」

  說話間鏡花已被她握在手中,看似漫不經意的一揮,卻頓時漫天金光帶著滔天殺力,如浪潮席捲二人。

  謝籍情急之下喚出銅鏡,說來這才是鏡花本體,眼下只能橫下心賭一把。轉動心念,銅鏡倏然猛漲,將他和王乜擋在身後。

  漫天的金光射到銅鏡,竟然沒有反射,也沒有洞穿,只是消失——被銅鏡吸收得乾乾淨淨。

  到底是認主之物,雖被這女子強力控制,但典型的出工不出力,反而還要女子額外分出心神去控制於它。


  女子終於嗔怒,將鏡花一扔,雙指掐訣,湖面炸開的瞬間,兩條百丈水蛟破浪而出。每一條都蘊含著仙靈之力,鱗爪分明,眼中跳動著幽藍火焰。謝籍立刻趁機收回了鏡花。

  第一條水蛟破浪而出時,王乜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他並指成劍,湖面突然炸開數十道水柱——每道水柱頂端都凝成一柄透明水劍。

  「去!」王乜劍指一揮,水劍如暴雨般射向水蛟。這不是簡單的控水術,而是劍仙所授化萬物為劍,將自身劍意融入每一滴湖水,使最普通的水滴都帶上凌厲劍氣。

  水蛟被刺得千瘡百孔,卻瞬間癒合。王乜心中一震,改換策略。他右手虛握,三百六十道劍氣從周身竅穴迸發,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劍網,暫時困住水蛟。

  謝籍那邊情況更糟。他的符陣被第二條水蛟撞得七零八落,嘴角已經見血。眼看水蛟再次撲來,他咬牙捏碎一枚保命玉符:「九幽玄雷!」

  紫色雷光炸開,將水蛟暫時逼退。但女子只是輕哼一聲,湖面又升起兩條新的水蛟。

  「這樣下去不行……」王乜喘著粗氣,胸前傷口汩汩流血。他忽然想起符陽城那條至死不放的小黃狗——有時候,最笨的辦法反而最有效。(第191章 少年)

  「謝大哥,幫我拖住十息!」王乜突然暴喝,同時咬破舌尖。

  謝籍會意,不顧經脈劇痛,將剩餘符籙全部祭出。七十二道金符在空中結成八卦陣圖,暫時困住四條水蛟。

  王乜趁機閉目凝神。他周身劍竅開始不正常地鼓脹,皮膚下仿佛有無數小劍在遊走——這是將本命劍魄強行催發到極致的徵兆。

  向外修,向內求。化萬物為劍,終究是外物,哪有化自己為劍來得痛快直接。

  「還不夠……」王乜獰笑著,右手突然插入自己丹田。這個瘋子竟直接抽出一截本命劍骨!鮮血順著劍骨流淌,漸漸凝成一柄血色長劍。

  女子終於變色,厲聲道:「你瘋了?你以為這樣就能勝過本仙!」

  王乜充耳不聞。他雙手握劍,整個人開始發光——不是普通劍光,而是肉身逐漸劍化的徵兆。這才是真正的「萬劍歸一」,以自身為劍,不死不休!

  「攔住他!」女子厲喝,四條水蛟瘋狂撲來。

  謝籍拼死阻攔,卻被震得口吐鮮血。

  「狗日的,快走!」王乜突然暴喝,聲音裡帶著決絕。

  眼看王乜就要被撕碎,他突然化作一道血虹,以超越常理的速度直刺女子丹田。

  「噗!」「噗!」「噗!」

  「王乜!」謝籍心如刀絞,卻沒有逃走。他看出王乜是在用命換他一個活命的機會。

  三道仙光接連貫穿王乜身體,卻無法阻止這決死一擊。血劍刺入女子小腹三寸時,謝籍的殺招也到了——他不知何時已繞到女子身後,鏡花劍直取後心!

  「滾!」女子暴怒,仙力全面爆發。王乜如破布般被震飛,謝籍更是直接昏死過去。

  但女子小腹的傷口卻遲遲不能癒合——王乜的劍意如附骨之疽,仍在不斷侵蝕她的仙體。

  「很好……」女子抹去唇邊血跡,「你們二人倒是教我有些佩服……只不過……該結束了。」

  謝籍掙扎著爬到王乜身邊。少年渾身沒有一塊完整骨頭,卻還咧嘴笑著:「狗日的……你為啥……不走?」

  「你個狗日的……」謝籍聲音發顫,將最後一絲靈力渡入他體內,「是不是……喜歡……夭夭?」

  王乜虛弱地抬起血手,比了個下流手勢:「你狗日的……怎麼……曉得?」

  女子已經到了二人跟前,冷冷瞧著著渾如血人的二人,手掌中光芒大盛。

  「你們去地下再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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