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瘋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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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砂峽谷百里外,一道劍光驟然凝實落地,在砂石上拖出十餘丈的痕跡。

  王乜踉蹌著顯出身形,右手用力按住左肩。那裡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正泛著詭異的青光。

  這小子極能隱忍,明明被夭夭所傷,卻絲毫不曾顯露半點出來。

  「狗日的小妖女……」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眼中除了對夭夭修為的震驚,更多的卻是興奮,「居然能傷到小爺。」

  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精瘦的上身。只見胸口處浮現出蛛網般的青色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這是天妖族的蝕骨妖力,換作尋常修士,此刻怕是已經經脈盡斷了。

  「也就這點能耐,離死還早得很。」

  王乜嗤笑一聲,突然並指成劍,在胸前劃出一道玄奧軌跡。霎時間,三百六十道劍芒從周身關節處迸發,在體內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妖力與劍氣交鋒,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給老子……破!」

  一聲厲喝,所有青紋瞬間崩碎。王乜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眼中的戰意卻愈發熾烈。

  三個月了。

  自從告別師父和娘親翠翠,離開符陽城來到蠻荒,別的修士都是在人族與妖族交界處小心遊走,攻守兼備。他卻滿不在乎,孤身深入蠻荒腹地,劍下亡魂無數。那些所謂的蠻荒大妖,在他劍氣之下不過土雞瓦狗。直到今日遇見夭夭一行。

  「總算遇到個像樣的對手。」

  王乜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齒。他清楚地記得,當夭夭那看似隨意的一揮手,方圓百丈的天地靈氣瞬間被抽空的景象。更妙的是她額前那根黑角,竟能引動空間法則,連他最得意的凝氣成劍都被扭曲。

  「這才夠意思!」看歲數,夭夭似乎比自己還小,可修為比自己還高,這讓他頗為不服。

  他興奮地搓了搓手,絲毫不在意正在滲血的傷口。作為天生的劍種,他骨子裡就流淌著好戰的血液。越是強大的對手,越能激發他的鬥志。

  「小妖女……」王乜望向赤砂峽谷的方向,眼中閃爍著凌厲的光芒,「不行,定要讓你見識見識小爺真正的手段!」

  看來這小子也是吃不得冷湯圓的性子。

  說罷,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凌厲的劍光沖天而起。只是這次,劍光中多了一絲以往沒有的狠勁,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被割出細密的裂痕。

  ……

  夭夭雙手捧著金缽,剛剛踏入天妖族宮殿大門,才發現族長,大司命,和一眾長老早已等候多時。

  「聖女……」族長一臉焦灼肉眼可見。

  「有什麼事情明日再講,我現在有要緊事情。」夭夭一邊往著自己的居所而去一邊說話堵了族長的嘴,腳下並未停歇。看來天妖族聖女的地位超然。

  倒是金缽中大娘通情達理,「丫頭,人家既然如此著急,總要聽聽是何事情?」

  夭夭腳步微頓,黑角上閃過一絲不耐的青光。她低頭看了眼金缽中虛弱的元神,終究還是轉身走向大殿主座。

  「講,何事?」她將金缽輕輕放在玄冰案几上,指尖摩挲缽沿。

  族長喉結滾動:「赤角、玄鱗、青翼三部聯名發來戰帖,三日後要在葬龍谷……」

  「咔——」

  一聲細微的脆響突然從金缽傳來。夭夭猛地轉身,只見觀寂獨腳撐地的姿勢突然一晃,老和尚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而金缽表面赫然多了一道蛛絲般的裂紋。

  「大師?」

  觀寂艱難地調整呼吸,斷臂處的佛光忽明忽暗:「無妨……老衲還能……」

  金缽中的彩衣元神微微顫動,卻已虛弱得發不出聲音。夭夭看著那道新出現的裂紋,滿眼俱是擔憂之色。

  大司命上前半步:「聖女,三部聯軍……」

  「都退下!」夭夭突然厲喝,殿中燭火應聲搖曳。她左手護住金缽,右手按在觀寂背上渡入妖力,直到老和尚呼吸稍穩。

  族長默默取出一枚骨符放在案几上:「這是戰書,聖女自行決斷。」說罷帶著眾人退出大殿。

  待殿門關閉,觀寂突然劇烈咳嗽,一口金血噴在缽體上。令人驚訝的是,金血竟暫時止住了裂紋蔓延。

  「大師,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夭夭實在想不明白,先前還好好的,為何突然間形勢就急轉直下。


  須知雲端的太陰真水,會源源不斷侵蝕目標,觀寂要全力維持金缽,再無餘力對抗侵蝕。一直都是以慈悲之心苦苦強撐,到眼下終於發作。

  觀寂神色凝重,苦笑道:「老衲傷勢太重,佛力難以為繼。這往生金缽需以純正佛力溫養,否則……」

  「否則如何?」夭夭聲音發緊。

  「三日之內,缽碎神散。」這個道理很簡單,眼下大娘元神極其虛弱,全靠金缽護持,金缽沒了,大娘自然也就沒了。

  整個大殿瞬間寂靜。彩衣的元神在金缽中輕輕顫動:「老和尚別硬撐,老娘也活夠本了。」

  夭夭連忙道:「大師,可還有什麼法子維持金缽?」

  「阿彌那個陀佛,恐怕難辦……」觀寂耐心解釋,「若能在三日內趕回波羅寺,將金缽放回寺中溫養自然是可以。」

  「亦或是叫人去波羅寺,叫來我的小師弟,他年紀雖小,卻是眼下寺中唯一還會溫養往生金缽之人。」

  又是一陣沉默。三日時間,怎麼算怎麼都不夠。況且,三日之後還有一場大戰,須夭夭親自壓陣。

  「大師,再無其他法子了麼?」夭夭眼神倔強。

  她之所以在唐綰被黑白無常帶走那日返回蠻荒之地,就是對自己力量不足極為憤懣,眼見自己喜歡之人被帶走而無力做些什麼,對她來講難以接受。

  「哎,主要還是因為你們蠻荒之地,信仰修持與中土皆不相同。」觀寂搖搖頭,「並無修持大乘佛法的寺廟,若有廟有和尚……」

  「等等!」夭夭突然打斷,黑角閃過一道靈光。她轉向殿外喝道:「傳大祭司!」

  不多時,一位身披羽衣的老者拄著蛇頭杖蹣跚而入。夭夭直截了當:「我族領地內,可有佛寺?」

  大祭司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回聖女,三百年前有個瘋和尚在枯骨嶺建了座小廟……」

  大祭司的蛇頭杖在地上劃出歪斜的地圖:「枯骨嶺那地方邪性得很,從來不屬於任何部族領地……」

  「哦?」夭夭指尖輕叩案幾。「我回來這麼久也不曾聽你提起過。」

  「非是有意隱瞞聖女,只是那瘋和尚與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平日誰也不願提及……」

  「那是一片無主之地。」大祭司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方圓百里寸草不生,只有堆積如山的妖獸骸骨。三百年前那瘋和尚來了後,硬是在骨堆里建了座廟……」

  觀寂突然抬頭,眼中精光一閃:「能在蠻荒無主之地立足數百年?」

  「正是古怪之處。」大祭司壓低聲音,「那瘋和尚自稱『白骨僧』,整日對著枯骨嶺的骸骨念經不拜任何部族,也不受任何規矩約束。曾有部族想占枯骨嶺,結果……」

  蛇頭杖突然劇烈扭動起來:「赤角部派去的先鋒軍,第二天全變成了廟前的石雕;玄鱗部的祭祀想下咒,反被自己的咒術燒成了灰燼。」

  夭夭黑角微微發亮:「青翼部呢?」

  「他們倒是聰明。」大祭司乾笑兩聲,「只在枯骨嶺外圍建了個哨站,每月初一往廟裡送三車鮮果,從不敢踏過界碑半步。」

  「傳聞那瘋和尚赤腳走在白骨堆上,每一步都生出金色蓮花。聽他講經的白骨都長出金漆,現在廟裡還堆著幾百具金骨。」

  觀寂眼睛一亮:「阿彌那個陀佛……會地涌金蓮大神通……莫非是……」

  「最怪的是那和尚的規矩。」大祭司繼續道,「他在界碑上刻了八個字——『佛渡有緣,非請莫入』。三百年來,擅闖者不是瘋了就是死了,唯獨……」

  「唯獨什麼?」

  「唯獨那些將死的老妖進去後,有些竟能多活個十年八載。」大祭司的蛇頭杖指向北方,「所以各族皆不敢占枯骨嶺,都默許它的存在。」

  觀寂倏然激動,顫聲道:「阿彌那個陀佛……若老衲沒猜錯,這瘋和尚怕是三百年前中土赫赫有名的『殺生和尚』玄苦大師!」

  「殺生和尚?」夭夭眉頭一皺。

  「此人本是禪宗高僧。」觀寂艱難地調整著呼吸,「後因目睹妖魔屠村,一夜頓悟『殺生為護生』的至理。專誅大奸大惡之輩,取其骸骨超度……」

  「只要是能維持金缽,管他殺生殺死。」夭夭滿不在乎,「我現在就去枯骨嶺。」

  「小施主且聽老衲說完。」觀寂神色凝重,「這些都只是猜測。即便真是玄苦大師,經過三百年蠻荒歲月的消磨,誰也不知他如今變成何等模樣……」


  「管他什麼模樣,只要能救奶奶即可。」眼見有了一絲希望,夭夭說什麼也要一試。

  她俯身瞧了瞧大祭司用拐杖在地上劃拉出的地圖,「相距此地又不遠,兩個時辰足矣……我這就去請他過來。」

  「聖女三思!」大祭司蛇頭杖重重頓地,枯瘦的手指劇烈顫抖,「青翼部大長老親自坐鎮,玄鱗部祭出了鎮族至寶蝕骨龍珠,赤角部更是請出了閉關百年的赤練老祖……」

  話音未落,殿內溫度驟降。觀寂突然劇烈咳嗽,斷臂處的佛光又弱了幾分。金缽內彩衣想要勸阻卻虛弱的無法開口。

  夭夭眼中血芒大盛,周身妖力如潮水般涌動:「正好一併解決。」

  她足尖輕點,整座大殿的地磚瞬間龜裂。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道紅影已化作血色長虹貫出殿外,雲層被撕開一道長達百丈的裂痕。

  三十里外,赤砂荒原上空。

  夭夭踏空而行,腳下雲氣凝結成血色蓮台。突然,七道青光自四面八方襲來,每道青光中都蘊含著足以腐蝕大乘修士肉身的劇毒。

  「青翼部的七絕腐仙陣?」夭夭冷笑,黑角幽光一閃。七道青光在她身前三丈處驟然停滯,竟化作七條掙扎的青蛇。

  下方岩縫中傳來悶哼,七名埋伏的化神期修士口吐鮮血。為首老者駭然變色:「不好!她竟能反控……」

  話未說完,七條青蛇已調轉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七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每位修士的眉心都多了個血洞,元神被自己的毒術腐蝕殆盡。

  五十里處,天地突然變色。

  九條百丈炎龍盤踞天際,每條龍睛中都跳動著赤角部傳承千年的焚天聖火。赤練老祖腳踏火龍,手中赤幡翻湧著滔天烈焰:「小輩!今日便讓你見識真正的天妖之力!」

  夭夭終於停下腳步。她單手結印,身後浮現千丈天妖法相。那法相生有六臂,每隻手掌都托著一輪血色明月。六輪明月同時砸落,九條炎龍發出悽厲哀鳴,龍鱗寸寸崩裂。

  「就這點能耐?」夭夭冷笑。

  赤練老祖暴喝一聲,周身突然浮現三百六十道火符。每道火符都化作一個赤甲神將,結成了上古秘傳的周天火神陣。天地間的溫度驟然升高,連空間都開始扭曲。

  「焚天煮海!」

  三百六十道火符同時炸開,化作一片火海將夭夭吞沒。赤練老祖正要鬆口氣,卻見火海中突然伸出一隻白玉般的手掌,輕輕按在了他胸口。

  「噗——」

  赤練老祖噴出一口金血,胸前多了個透明窟窿。他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苦修千年的赤陽道體正在崩解:「你……」

  夭夭從火海中緩步走出,連衣角都未損分毫:「浪費我十息時間。」

  正要繼續趕路,整片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三百六十五顆龍珠高懸天際,每顆珠子裡都盤踞著一條黑龍虛影。玄鱗部大長老手持蝕骨龍珠,身後站著十二位修為高深的長老。

  「周天龍煞大陣,起!」

  龍珠同時爆發出刺目黑光,交織成一張遮天巨網。每條黑龍都蘊含著腐蝕大乘法力的劇毒,連空間都被腐蝕出無數細小的黑洞。

  夭夭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凝重。她雙手結印,黑角突然迸發萬丈血光。一道血色屏障在身前展開,與黑網轟然相撞。

  「轟——」

  衝擊波席捲千里,下方山脈瞬間化為齏粉。十二位長老同時噴血倒退,玄鱗大長老的龍珠也出現了裂痕。就在這僵持之際,三道黑影突然從虛空中閃現。

  「就是現在!」

  青翼部大長老手持一柄骨笛,吹奏出攝魂魔音;赤角部二長老祭出一面古鏡,鏡中射出蝕神金光;玄鱗部三長老則化出本體,一條千丈黑蛟張開血盆大口咬來。

  夭夭冷哼一聲,正要反擊,突然感到一絲異樣。王乜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身後三丈處,手中無劍,卻給人一種利劍抵喉的刺痛感。

  「小妖女,你的破綻我收下了。」

  一道無形劍氣穿透重重防禦,在她腰間撕開一道血口。夭夭猛然轉身,卻在看清對方面容時怔住。王乜根本不給她思考時間,並指成劍,周身三百六十個劍竅同時迸發劍氣。

  最致命的一劍直取咽喉。夭夭急退間突然想起奶奶的話,黑角猛地迸發刺目血光:

  「你可來自符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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