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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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浩一愣:「去波羅寺?四空山的老和尚說觀寂大師並未回波羅寺……」

  阿發摸一摸唏噓的鬍渣子,「老和尚是有備而來,決計是把各種情形都算計過了。我料定他們一定會對廟裡僧眾有所交代,須你親自去才會告知。」

  聽阿發如此說話,洪浩亦覺有些道理。

  畢竟當年那群渡字輩的和尚因為夭夭之事跟洪浩沒完沒了之時,觀寂觀滅還喝罵不要多管閒事,對因果的認知明顯高出那群和尚許多。

  可即便有如此認知,還是毅然決然插手水月山莊,做出如此大犧牲也要救下大娘,自然不可能是吃多了齋飯撐的。

  「前輩,呃,你若無事,不如與我一起去可好?」

  不知怎地,洪浩對阿發愈來愈信任,尤其是現在自己茫然無措,好像阿發在身邊能讓自己安心不少。

  阿發一臉為難,「這……芸娘為了我,最喜愛的糖蒜都不吃了,眼下如膠似漆,恩情正濃,叫我於心何忍吶。」芸娘便是春水樓花魁,阿發用洪浩的銀子砸出了你儂我儂。

  不過顯見只是託詞,他是浪蕩慣了的,自然知道這恩情極不牢靠。他的滴水之恩,芸娘斷不會湧泉相報。

  洪浩見他不願,也只得作罷。

  當下掏出一堆銀子,「我知前輩遊戲風塵,吃喝嫖賭不過是表象。但前輩對我大恩,我實在是無以為報,只能用這些阿堵物聊表心意……前輩拿去做功德好了。」

  若不是撞見阿發,那破廟牆壁上的自己恐怕就真的是未來的自己。

  阿發並不推辭,笑眯眯接過,「小兄弟客氣,卻之不恭,卻之不恭,哈哈……不過我也不能白拿你的銀子。」他邊說邊從懷中掏出兩顆黑色丹丸,「我阿發沒有別的本事,就是手搓丹藥還算在行。」

  他伸手將丹藥遞過來,「你和小狐狸一人一顆,現在就吃。」

  洪浩接過那兩顆黑黢黢的丹藥,入手冰涼,隱隱有股辛辣氣味。小炤湊過來嗅了嗅,立刻打了個噴嚏。

  「現在就吃?」洪浩有些遲疑。他自然不疑阿發會毒他和小炤,只是不講功效多少有些突兀。

  阿發笑眯眯地點頭:「趁熱吃效果最好。」

  洪浩不再猶豫,仰頭吞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意從喉頭直衝頭頂。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白髮,發現髮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哥哥!你的頭髮!」小炤驚呼一聲,也連忙把丹藥塞進嘴裡。她那一頭張揚的紅髮像是被墨汁浸染,轉眼間變得烏黑髮亮。

  阿發捋著鬍鬚,頗為得意:「早就看你二人頭髮不順眼,一腦袋白毛,一腦袋紅毛,像是做紅白事的一般,成何體統。故而捏了兩枚烏須黑髮丸。」

  洪浩哭笑不得,小炤卻無所謂,見自己與哥哥同色,倒是心滿意足。只不過沒了紅毛,便少了精神小妹的氣質,多了些魅惑。

  不過也知自己和小炤的確頗為扎眼,恢復如常總是更好。

  當下拱手作揖,「多謝前輩一片美意,那我這就趕往波羅寺。」

  阿發揮揮手,「去吧。不過還有一樣,你眼下已無之前氣運,若想要老天爺重新餵飯……依我之見,恐怕還是要……」

  洪浩疑惑道:「須要如何?請前輩教我。」

  阿發嘻嘻一笑,「恐怕還是要多管閒事為好。」

  洪浩聞言一怔,旋即若有所思。講來他的機緣造化,的確十有八九都是多管閒事管出來的。

  阿發道:「我也不與你講些大道理,你只須記住一點,無用之用亦是大用。」

  「無用之用?」

  阿發見洪浩又露迷茫之色,略微思忖,開口道:「你拉屎後揩屁股的草紙,沾屎的是不是只有一小部分?」

  洪浩點點頭。

  「可是你敢一開始就只用沾屎的那一點點草紙揩屁股麼?那些看似被浪費的大部分草紙,便是無用之用。」

  洪浩恍然大悟。阿發這一比雖然粗俗了些,但道理卻顯而易見。

  小炤皺皺眉頭,「好臭的比喻。」

  「同樣的道理……」阿發不理會小炤嫌棄,意味深長:「你只有多管閒事,多做無用之用,方才能尋回原來的自己。」

  」多謝前輩。」洪浩深深作揖,他眼下不曾束髮,頭髮垂落間猶如黑瀑一般。


  阿發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突然高聲喊道:「記住!要扯就扯整張——」

  山風送來小炤清脆的補充:「不然會漏在手指上!」

  等到洪浩和小炤完全消失,一個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阿發身旁——正是那個一頭撞死的老漢。

  「嘖嘖嘖,」老者搖頭感嘆,「狗日的屁眼黑起來硬是無情,我撞死都沒望一眼……你為何還不喚醒他?」

  阿發搖頭,「不能操之過急。」

  「這位公子,你真的懂了阿發講的話麼?」靈兒心語道。

  洪浩微微苦笑,「似乎仿佛大概是懂的。」先前牆上出來的,只有另一個自己和另一個小炤,並無靈兒——這意味著,靈兒沒有跟隨黑化洪浩,想是回葬兵洞了。

  洪浩與小炤終於抵達波羅寺廟門時,已是傍晚時分,廟裡響起了暮鼓聲。

  「篤篤篤——」洪浩小心敲門。

  「阿米托福,波羅寺乃修行寺廟,不接待雲遊僧,善男子,善女人。」大門未開,只從內里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

  「開門開門!」小炤卻不管那許多,嬌聲喝道:「我們不是善男信女……」

  洪浩趕緊阻了小炤胡說,沉聲道:「不二門洪浩,前來拜謁各位大師。」

  「吱呀——」隨著戶樞沉澀的聲響,大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小光亮的腦袋探了出來。

  小沙彌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洪浩:「施主就是滅世魔尊?看著也不怎麼像……」

  洪浩錯愕,「小師父何出此言?我不過是……不二門的一個普通修士。」

  「觀滅師兄講了。」小沙彌直言不諱,「若是洪施主的師父救不回來,洪施主就要入魔。」

  洪浩心中大為驚駭,一來這小沙彌不過七八歲模樣,竟然是與觀寂觀滅這等得道高僧是同一輩分;二來觀寂觀滅似乎對他的變化了如指掌。

  當下吶吶道:「不會的,不會的,我要報仇也只找仇家報仇,不會……傷及無辜。」

  小沙彌搖搖頭,「阿米托福,我不信。」

  洪浩也懶得解釋,只道:「我從四空山大師處知曉,觀寂觀滅大師為了不二門,帶了波羅寺高僧前去水月山莊相助我師父,結果,結果只剩觀寂大師……不知他回來了沒有?」

  小沙彌嘆一口氣,「觀寂師兄還未回來,你先進來吧。師兄交代過,若是洪施主來了,須好生招待。」

  「既是如此,有勞小師父。」洪浩小炤便從隙開的門縫進到內里,小沙彌隨即又關上了廟門。

  小沙彌將洪浩帶到往生殿,殿內檀香裊裊,數十盞長明燈如星辰般閃爍。

  小沙彌踮起腳尖,指著最前排一盞已經熄滅的青燈:」這是觀海師兄的燈。指頭轉動,又指著另一盞已經熄滅的青燈,「這是觀月師兄的燈……」

  他指一盞燈便說出一位高僧的法號,語氣平靜。

  洪浩心中沉重,這一盞燈便是一位高僧的性命,雖講是自願前往,但總是為救他不二門大娘犧牲。

  小沙彌踮起腳尖,指向大殿最深處一盞搖曳不定的青燈。那燈焰細若遊絲,在無風的殿內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卻又倔強地重新亮起。

  「師兄說了,」小沙彌突然壓低聲音,「只要此燈還亮著,大娘元神便還未消散。他們知曉此行兇險,出發時帶了往生金缽」

  洪浩渾身一震,連日來緊繃的心弦突然鬆動。他伸手想要觸碰燈盞,又在半空停住,生怕驚擾了那縷維繫著希望的火光。

  出家人不打誑語,洪浩第一次確切知曉大娘元神還在,心中歡喜不言而喻。之前都是猜測,並無小沙彌說得這般篤定。

  「既然觀寂大師的燈還亮著,為何他不返回寺中?」

  「阿米托福,施主你也瞧見了,我師兄的燈火如此微弱……」小沙彌擔憂道:「必是受傷極重,無力返回。」

  洪浩急道:「那小師父可知你師兄現在何處?」

  「本來出發時告知我是四空山,借四空山老和尚之力護你師父……」小沙彌長嘆一口氣,「但昨日四空山老祖講並不在四空山,故而眼下在哪裡,我也不知曉。」

  ……

  傳送陣的餘波散去,觀寂踉蹌一步,險些栽倒。他右臂齊肩而斷,左腿自膝以下消失,百衲衣早已被血浸透,乾涸的金色血痂在烈日下泛著微光。他勉強穩住身形,低頭看向懷中緊抱的​​往生金缽​​,缽中青光微弱,彩衣仙子的元神如風中殘燭,忽明忽暗。


  「禿驢……還活著沒?」彩衣的聲音虛弱,明明心懷感激和關心,卻仍帶著那股熟悉的刻薄。

  觀寂咳出一口金血,勉強笑道:「阿彌那個托仙子的福,老衲暫時還死不了。」

  他環顧四周,赤紅色的砂礫鋪滿大地,遠處山巒起伏,隱約可見幾座簡陋的石屋和裊裊升起的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草木焚燒的味道,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獸的嘶吼。

  「這是蠻荒之地……」觀寂枯瘦的身軀一振,「善了個大哉,看來傳送陣出錯了。離四空山十萬八千里啊……」

  彩衣長嘆一聲:「錯不錯不知道,但咱倆現在這德行,隨便來個妖人都能收拾了。」

  觀寂苦笑,剛想回應,忽然耳朵一動——砂礫摩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有人正快速接近。

  五名妖人從沙丘後現身,他們身形高大,皮膚黝黑,額頭上生著彎曲的黑角,眼中閃爍著野性的光芒。他們手持粗糙的石矛,腰間掛著獸皮囊,顯然是附近的部落獵手。

  「佛修!」為首的妖人獰笑一聲,「兄弟們,活捉了獻給族長!」

  觀寂嘆息,他現在連站都站不穩,更別提戰鬥。但彩衣在缽中冷笑:「禿驢,別裝死,老娘可不想被這群蠻子當戰利品。」

  觀寂無奈,單手掐訣,口中念誦佛咒,金缽驟然綻放青光,一道佛光屏障擋在身前。妖人們怒吼著衝來,石矛狠狠刺向屏障,卻被反震之力震退數步。

  「媽的,這禿驢還有力氣!」一名妖人罵罵咧咧,從腰間掏出一把骨刀,猛地擲向觀寂。

  觀寂側身避開,但動作遲緩,骨刀仍在他肋下劃出一道血痕。他悶哼一聲,咬牙催動最後一點佛力,金缽猛然一震,青光如漣漪擴散,將最前面的兩名妖人震飛出去,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剩下的三名妖人見狀,非但不退,反而更加興奮:「這禿驢不行了!一起上!」

  觀寂苦笑,他的確不行了。就在妖人們即將撲上來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聲。

  「是族長的親衛!」妖人們臉色一變,立刻停下動作。

  觀寂抬頭望去,只見一名身材魁梧、頭頂銀角的妖修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十餘名精銳戰士。

  「廢物!」銀角妖修冷喝一聲,一腳踹開擋路的嘍囉,目光落在觀寂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佛修……還有一道元神?」他咧嘴一笑,「帶回去,族長一定喜歡。」

  觀寂和彩衣被帶回部落,關在籠子裡。部落的妖人們圍在外面,七嘴八舌地討論怎麼處置他們。

  「這禿驢的金血不錯,拿來泡酒肯定大補!」一個滿臉橫肉的妖人舔著嘴唇說道。

  「蠢貨!佛血喝了會爆體而亡!」另一個妖人罵道,「不如把他煉成傀儡,讓他天天給咱們念經祈福。」

  「呸!他念經你又聽不懂,說不定天天都在咒我們……」一個身材雄壯的女妖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觀寂,「這和尚雖然殘廢了,老了些,但好歹是至陽之體……」她舔了舔嘴唇,「不如讓他做我的爐鼎……」

  彩衣便是在缽中也忍不住大笑:」狗日的,老禿驢還有這等艷福!臨了臨了還日回妖……」

  觀寂老臉一紅,連忙低頭:「阿彌那個陀佛,女妖施主莫要玩笑,老衲既無心也無力……」

  女妖人咯咯嬌笑:「無妨,我有的是力氣……」她伸手就要去摸觀寂的光頭,「老和尚別怕,姐姐會很溫柔的……」

  「住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妖婆突然擠進來,一巴掌拍開女妖人的手,「你這浪蹄子懂什麼?佛修的元陽最是滋補,要採補也該先孝敬族長……夫人!」

  果然是蠻荒之地,這話說得蠻荒。

  族長聞言眼睛一亮,捋著鬍子若有所思:「嗯……確實……」

  看來妖族與人族風俗倫常大相逕庭,公然給族長進獻綠帽,族長竟欣然接受。

  觀寂嚇得臉色發青,彩衣在缽里直跳腳:「你們這群不知廉恥的蠻子!老娘要是有肉身,非把你們的角都掰下來當痒痒撓!」

  就在場面越來越混亂時,一個瘦小的妖人突然喊道:「天妖族!天妖族的人來了!」

  妖人們臉色大變,連同族長,紛紛跪伏在地。神色敬畏地看向部落入口。

  一道纖細的身影緩步走來,她穿著簡單的獸皮衣裙,額頭上兩隻小巧的黑角泛著淡淡的光澤,看起來不過是個還未完全長開的少女。然而,她的眼神卻深邃如淵,周身散發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所有妖人不敢抬頭。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觀寂懷中的金缽上,微微一愣。

  「奶奶?」

  彩衣的元神猛然一震:「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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