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酩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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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洪浩有些癲狂,「憑什麼他們怎麼都可以,我就不行!」

  「誰說不可以?」阿發望著皎皎明月,悠悠道:「你現在不就是跟他們一樣麼?不過他們賭錢輸了可沒有你這般抱怨。」

  洪浩一愣,阿發的話簡單直接,讓他無言以對。

  「你不能既要又要還要……」阿發嘆一口氣,「天底下的好事,總不能你一人占完。」

  道理就是這個道理,不過是洪浩一時間難以接受。

  「走吧,回去喝酒。」阿發又笑嘻嘻道,「你早該學會喝酒了。」

  洪浩搖搖頭,「我不會,以前我在黃府做雜役,有個大娘告訴我不會喝酒最好不要學,說喝酒不好……我便一直未曾喝過。」

  「婦人之言,慎不可聽。」阿發不以為然,「嘿嘿,須知『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等你喝了,便知道這酒的千般好處。」

  「我還是不想喝。」洪浩正色道,「我見過別人喝醉後與平日判若兩人,我不想那樣子。」

  「你現在和之前本就是判若兩人,還怕個甚?」阿發並不相饒。

  「還是……」洪浩遲疑道:「還是算了吧。」

  阿發眼睛滴溜溜一轉,突然道:「小兄弟,可還記得你當年講你去洞汀城,學了一招叫做『思無邪』的劍招?」

  洪浩點點頭:「自然記得,我印象極深。這是胡喜前輩拼著身死道消,在臨死前傳授於我。他當時用這一招證明了他的清白。」

  阿發點點頭,「我也是久聞其名,但卻一直無緣一見,今日不如你替我演練一回,讓我也開開眼。」

  「這有何難,既然前輩想看,我便給前輩瞧一瞧。」

  說罷他緩緩抽出水月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起清冷的光暈。這水月劍玉潔冰清。與思無邪最為相宜。若是用洞天便差點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認真回憶著胡喜傳授的每一個細節。

  「思無邪」起手式極為簡單——劍尖輕抬,如拈花般溫柔。洪浩手腕輕轉,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澄澈的弧光。起初一切順利,劍尖凝聚的靈光如同晨露般純淨。

  然而就在劍勢將成之際,他眼前突然閃過通天山莊滿地的屍骸。劍光頓時一滯,原本流暢的軌跡突然扭曲,如同被污染的溪流。凝聚的劍氣忽地潰散,化作點點光屑飄落。

  「不對……」洪浩皺眉,「再來。」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劍尖點出的靈光比先前更為明亮。劍招行至中段,劍身上竟浮現出胡喜踏出城門時的虛影——那純粹得近乎透明的眼神。

  可就在虛影即將與劍勢相融的剎那,洪浩心頭突然湧起一陣煩躁。劍光驟然變得渾濁,「錚」的一聲脆響,劍鋒震顫著又偏離了軌跡。

  阿發在一旁輕輕搖頭:「劍招未錯,錯的是執劍之人。」

  洪浩兀自不服,第三次舉劍。這次劍勢才起,水月劍突然發出痛苦的嗡鳴。劍身仿佛重愈千鈞,最終整柄劍劇烈顫抖著脫手而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月光下,水月劍的劍身上倒映出洪浩通紅的雙眼——那裡面滿是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戾氣。

  洪浩頹然倒地,他心知肚明——「思無邪」不僅僅是一招劍法,它是一種境界,一種對劍道、對人生、對世界的深刻理解和領悟。它不追求一時的勝利,不計較一劍的得失,而是在每一次揮劍中,尋找心靈的歸宿,尋找生命的真諦。

  心存淫邪之輩,永遠無法使出這招。

  阿發重重嘆口氣,緩緩上前,俯身拾起水月劍,拿在手中細細端詳。

  水月映射明月清輝,柔和端莊,相得益彰。

  阿發將水月劍輕輕一拋,劍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他並未伸手去接,而是任由長劍懸浮在半空,劍尖微微顫動,發出清越的龍吟。

  「瞧仔細了。」阿發的聲音忽然變得如月光般空靈澄澈。

  只見他右手虛引,水月劍竟自行舞動起來。劍勢起時如春風拂柳,不帶一絲煙火氣。劍尖凝聚的光芒純淨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角落。

  洪浩瞪大了眼睛。這分明就是「思無邪」的起手式,卻比他方才施展的更加渾然天成。

  阿發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深邃的寧靜,他似乎在沉思,在回憶,在感悟。而隨著他的思緒流轉,那劍尖上的光芒也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


  劍光最終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直貫雲霄。夜空中的雲層被一分為二,露出最為璀璨的星河。

  阿發收劍而立,眼中的澄明漸漸褪去,又恢復了平日的玩世不恭。

  洪浩望著地上漸漸消散的劍光,雙目赤紅,聲音沙啞:「原來前輩也會此招……」

  阿發搖搖頭,「我之前並不會……」

  」但就在剛才,」阿發咧嘴一笑,」看你使了三遍,痴兒都學會了。」

  這個火上澆油,雪上加霜的回答讓洪浩如遭雷擊。

  阿發並不知劍訣,不過是看了他三次失敗的演練,就完美重現了胡喜前輩的劍招劍意。這個吃喝嫖賭的前輩,內心竟比他這個「赤子」還要純粹!

  洪浩終於崩潰。「前輩,酒在哪裡?」

  酒果然是好東西。

  洪浩顫抖著接過阿發遞來的酒碗,琥珀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遲疑片刻,終於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如烈火般滾過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阿發哈哈大笑,又給他滿上一碗:「第一口都這樣,再來!」

  第二碗下肚,灼燒感減輕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開來。洪浩感覺自己的四肢開始發軟,眼前的阿發似乎變成了兩個。

  「好……奇怪的感覺……」洪浩喃喃道,舌頭已經有些打結。

  阿發又遞來第三碗:「一醉解千愁,喝完你就明白了。」

  這一次,洪浩不再猶豫。酒液入喉,他忽然覺得胸中鬱結的塊壘似乎鬆動了一些。那些血色的記憶——大娘支離破碎的屍身、通天山莊的斷壁殘垣、雜役驚恐的眼神——都變得模糊起來。

  「再來!」洪浩主動抓起酒罈,給自己倒了第四碗、第五碗……

  隨著一碗接一碗的酒下肚,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但思緒卻異常清晰。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來:對復仇的渴望、對殺戮的恐懼、對自我的厭惡……

  「我……我到底是誰……」洪浩抓著酒罈,眼淚混著酒水一起滾落,「我不過是磨盤山下……一個苦哈哈採藥的小娃兒……老天爺你莫要整我了……」

  阿發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繼續給他斟酒。

  當第七碗酒喝乾時,洪浩終於徹底崩潰。他踉蹌著站起來,又重重摔倒在地,開始嚎啕大哭。白髮沾滿了泥土和酒漬,昔日銳利的眼神渙散無光。

  「哥哥……」小炤想要去扶他,卻被他一下子甩開。

  「師父……師父……」他像個孩子般蜷縮在地上,反覆呼喚著大娘,「我好累……真的好累……」

  阿發嘆了口氣,將最後半壇酒放在他手邊:「喝吧,醉了……就不痛了。」

  洪浩抓起酒罈,仰頭痛飲。酒液順著下巴流淌,打濕了衣襟。當最後一滴酒入喉,他的眼神終於完全渙散,陷入了黑甜的醉鄉。

  「你為什麼要讓哥哥喝酒?」小炤氣呼呼對阿發吼道:「哥哥有個好歹,我就把你當柴火燒了。」

  「好兇的小狐狸。」阿發嬉笑道:「你幫你哥哥燒了那麼多人,就不怕被雷打?」

  「我的命是哥哥救回來的,自然是要幫他。」小炤大聲道:「就算打雷我也不怕。」

  「那如果有一天……」阿發沉吟道,「你哥哥需要用火靈石去做別的事情,你要怎麼辦?」

  小炤並無絲毫猶豫,「火靈石本來就是哥哥給我的,只要是對哥哥好,我就還給他。」

  「倒是有情有義的小狐狸。」阿發笑道,「不過眼下我是在幫你哥哥,你看不出來麼?」

  小炤疑惑道:「你為什麼要幫哥哥?」

  「因為……」阿發狡黠一笑,「嘿嘿,我欠你哥哥銀子。」

  「好了,你哥哥睡在地上可不雅致,我們把他弄回床上去睡……」

  洪浩醒轉過來,已經是翌日午時。

  宿醉後的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昨夜的事情,現在只剩下頭痛欲裂和無盡空虛。

  「哥哥你醒了。」小炤望見洪浩空洞無神的雙眼關切道,「你昨晚喝了好多酒。」

  隨著小炤的提醒,洪浩的記憶才一點一點恢復,「呃,好像是的……」他望一望四周陳設,終於確定這裡是青樓而不是客棧的房間——想想也是,阿發怎麼會住客棧!


  「阿發前輩呢?」洪浩一邊揉自己太陽穴一邊問道。

  「在隔壁房間,」小炤給洪浩遞過來茶水,「他把這間房的女子也叫到他房間去了,他們三人好像聊了一整夜沒睡……我現在去叫他。」小炤只道隔壁一夜的哼唧是幾人秉燭夜談。

  洪浩連忙道:「不消不消,呃,他……聊完了自然會過來。」

  靈兒閃現,「公子,喝酒的感覺如何?你可知你昨晚睡得像個嬰孩?」

  洪浩錯愕道:「睡得像個嬰孩?呃……你是講我睡得安詳沉穩?」

  靈兒冷哼一聲,嘲諷道:「我是講你睡著睡著就醒來開始哭,哭著哭著又睡著了。如此反覆……」

  洪浩望向小炤,見小炤用力點頭,知道靈兒並非是拿話誆他,頓時感覺一陣羞恥。

  這酒是不能再喝了,太掉形象了。

  況且,醉夢中雖然暫時忘卻了痛苦,可醒來,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正想著,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阿發打著哈欠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倦意幾分滿意,頸脖處還有幾個胭脂印子。

  「醒了?」阿發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昨晚睡得可好?」

  洪浩臉上顯現出一絲窘迫,低聲道:「前輩……昨晚我……」

  「你昨夜說了很多。」阿發打斷他,眼神突然變得清澈,「你說你恨這世道不公,恨自己無能,恨仇人逍遙……但你可知道,你最該恨的是什麼?」

  洪浩茫然抬頭。

  「是你自己。」阿發一字一頓道,「你最該恨自己不夠純粹。」

  洪浩渾身一震,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你以為老天爺給你氣運是因為你善良?錯了!」阿發抹了抹嘴,「這世上善良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麼偏偏是你?」

  洪浩茫然地搖頭。

  「是因為以前的你夠純粹!」阿發的聲音突然提高,「你殺豬時就只想殺豬,救人時就只想救人,從不會瞻前顧後、權衡利弊。這種純粹,才是真正的'道'!」

  「可現在呢?」阿發的聲音突然變得鋒利,「你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變得不再純粹。你殺通天山莊的人,不只是因為他們是仇人,還因為你需要發泄!需要從殺戮的血腥中獲得滿足和暢快!」

  洪浩的身體微微顫抖,阿發的話像刀子一樣刺進他心裡。

  「老天爺給你的不是'好運',而是'道運'。」阿發繼續道,「當你順應本心、純粹行事時,天地自會助你。可一旦你背離了這份純粹,氣運自然就會離你而去。」

  「胡喜的'思無邪',你使不出來,不是因為你殺孽太重。」阿發俯身拾起碎片,「而是因為你不敢直面自己的本心。你既放不下仇恨,又忘不了善良,兩頭都想占,結果兩頭都落空。」

  阿發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講自己活得累,像你這般擰巴,扭捏,豈能活得不累?」

  「你知道我為何能只看三遍就學會'思無邪'?因為我活得簡單——偷雞摸狗時專心偷雞摸狗,路見不平時專心路見不平,攢功德時就專心攢功德……不像你,殺人時想著仁義,行善時念著復仇。」

  一陣清風吹來,洪浩的白髮隨風飄蕩,眼中血絲漸漸褪去。

  「前輩幫我。」

  「要重新純粹,說難也難,說易也易。」阿發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這地上的碎瓷,要麼一片片撿起來拼好,要麼——」

  他忽然抬腳,將剩下的碎片碾成齏粉:「乾脆重燒一個。」

  窗外傳來賣糖人的吆喝聲,孩童的歡笑聲。洪浩望著地上的瓷粉,忽然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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