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三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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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蜀山鎮妖塔出來,洪浩幾人便一路飛行,朝著水月山莊疾馳。

  起初,洪浩還與師伯和小炤說笑,像個孩子領客人回家一般滔滔不絕,不停地給她們介紹水月山莊,以及水月山莊裡的每一個人。

  大娘的橫蠻豪邁,刀子嘴豆腐心,整日罵著最粗鄙的髒話,卻像護犢子的老母雞,愛護山莊每一個人,全部護在她的羽翼之下。

  大師兄的吹噓炫耀,開口便是發揚光大……哦,大師兄被大娘趕出門討媳婦去了,且不管他。

  大牛的憨厚老實,每日在莊上做著最重的活,挨著最狠的罵,卻只會咧嘴一笑。

  木棉的惜福知足,這個平凡的女子知道自己沒法和師兄師姐們作比較,卻靠著自己的勤快和善良,把水月山莊收拾得乾乾淨淨,井井有條,同樣贏得大家的尊重和歡喜。

  瑤光的單純無邪,這個半仙女子,對修煉不怎麼上心,只要跟著哥哥,怎麼都好。

  還有天才中的天才,那個古靈精怪的少年,眼下已是風度翩翩的謝大公子,卻對什麼都不如自己的小師叔崇拜得五體投地。

  對了,還有蘇巧,自己當年一點善念放過的仇家,沒有讓自己失望。這個後來的姑姑,無形之中對洪浩堅持仁道有著極大影響。

  還有暮雲,黃柳,輕塵……不過她們不在莊上,後面再去餚山看望他們。

  洪浩講得興奮,越講越覺得水月山莊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那裡有著最多他愛的人和愛他的人。他恨不能立刻就回到莊上,給他們每一個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不過隨著距離越來越近,洪浩的話卻越來越少,心中的忐忑越來越強烈。

  夢境中的大娘不斷在腦海中閃現,讓他渾身忍不住開始微微發顫。

  終於,等到遠遠能瞧見水月山莊的輪廓,洪浩心中便猛地咯噔一下,口乾舌燥,一種不祥的預感開始籠罩全身。

  洪浩的飛行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哥哥怎麼了?」小炤察覺到他的異常。

  洪浩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遠處的水月山莊。夜色已深,但山莊大門前本該亮著的兩盞大紅燈籠,此刻卻漆黑一片。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大娘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日落時分,必定親自去掛燈籠。她說這燈火便是人間煙火氣,能溫暖人心。

  「不對……」洪浩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猛地加速,幾乎是用盡全力沖向山莊。

  月光慘白,像一層薄霜覆蓋著水月山莊的廢墟。

  死寂,連一絲蟲鳴聲都無。

  整座山莊猶如被巨獸啃噬過一般,主殿的屋頂完全坍塌,斷裂的橫樑像獸脊般支棱著。廣場的青石板全部碎裂翻起,早已經干透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黑的光澤。

  浩的靴子踩在瓦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空氣中仍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

  一副巨大的,泛著白玉光澤的骨架,在月光之下格外耀眼。

  巨大的靈犀骨架散落一地,每一根骨頭都大得驚人。頭骨足有磨盤大小,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對著天空;脊椎骨節節斷裂,像被巨力生生撕扯開來,肋骨上布滿細密的刮痕——那是刀劍剔肉留下的痕跡。

  得知靈犀的肉吃了可以增長修為,每一根骨頭都剔得很乾淨,連一絲血肉都沒剩下。

  此刻洪浩還不知道,這就是和他在長榮鎮朝夕相處,配合默契的二師兄大牛。

  他面色蒼白,一言不發,繼續往著山莊內里行進,小炤和青蘿緊隨其後。

  轉過迴廊,洪浩整個人突然僵直。

  月光下,那是一灘已經發黑的肉泥。碎骨、毛髮、爛肉混作一團,上面爬滿了肥白的蛆蟲。

  肉泥中,半截殺豬刀的刀柄格外刺眼——只一眼洪浩便認出這是大娘的殺豬刀,刀柄上還纏著她最愛用的紅布條。

  「不會的……」他輕聲道,只是木然的搖頭,「不會的。」嘴上這麼說,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敢上前去仔細辨認。

  其實不用上前,肉泥旁邊有一塊碎布,洪浩極為熟悉,決計不會走眼——是大娘常穿的那件粗布衣裳的半截袖子。

  「老娘便是燒成灰,也比別人大堆。」這是以前大娘自嘲的玩笑話。雖是玩笑,卻也是實情——一般人沒有大娘那般魁梧肥碩。

  柳青蘿突然踉蹌著撲向那一堆肉泥。她顫抖著從腐肉中扒拉出一塊青玉,上面沾滿黑紅的血垢。


  「阿蠻……」柳青蘿的嗓子眼裡悽厲擠出這兩個字,想是大娘的小名。

  洪浩的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裂的骨片刺入皮肉,渾然不覺。

  「師……師父……」他嘴唇顫抖著,其實並沒有聲音。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憋得他臉皮發紫,腦海里只剩大娘笑眯眯叫他好徒兒的情景。

  「噗——」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胸腔迸發。洪浩的指甲深深摳進青石板,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佝僂著背,像受傷的野獸般蜷縮在那團肉泥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月光更冷了。照在那團肉泥上,照在散落的骨頭上,照在年輕人顫抖的背脊上。

  洪浩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坍塌。

  他仿佛看見一座巍峨山嶽在眼前崩解——那是他心中最堅實的道基,是支撐他一路走過無數風雨的脊樑。山體從內部開始碎裂,巨石滾落,煙塵蔽日。那些被大娘用粗糲肥大的手掌一磚一瓦壘起的信念,此刻正化作漫天飛灰。

  小炤想要從背後抱住他,卻被他周身突然爆發的劍氣震開,朱雀離火不受控制地從他七竅中溢出。

  「哥哥……」小炤哭著想要再次靠近,卻被柳青蘿攔住。

  小炤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驚恐地捂住嘴,看著洪浩的髮絲在月光下寸寸褪色。那烏黑如墨的發梢先是泛起灰白,繼而迅速蔓延至髮根,如同被無形的寒霜浸染。不過幾息之間,原本的青絲已是滿頭白髮,在夜風中如雪浪翻湧。

  柳青蘿踉蹌著後退半步,手中染血的青玉「噹啷」落地。她看見洪浩抬起頭時,那雙曾經明亮澄澈的眼睛裡,此刻正翻湧著比夜色更濃的黑暗。

  最駭人的是——那些白髮竟在無風自動,每一根都像活物般扭曲著,如毒蛇吐信,似冤魂索命。髮絲間隱約有黑霧滲出,所過之處,連月光都被吞噬殆盡。

  「哥哥……」小炤顫抖著伸手,卻在觸及白髮瞬間被彈開。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仿佛觸碰的不是頭髮,而是萬年玄冰下封存的怨念。

  哥哥突然變得好陌生。

  柳青蘿突然想起古籍上的記載:「青絲成雪,道心入魔。」

  夜風嗚咽著捲起幾縷白髮,髮絲拂過地上的血泥時,那些肥白的蛆蟲突然僵直,繼而爆裂成腥臭的黑水。洪浩緩緩站起身,滿頭銀髮如瀑垂落,在月下泛著妖異的冷光。

  當他邁出第一步時,腳下的青石板無聲化為齏粉;第二步落下,方圓十丈內的蛆蟲盡數爆體而亡;第三步還未踏出,整個水月山莊的廢墟突然震顫起來,仿佛在恐懼這個新生的魔頭。

  終於,一切又歸於平靜。洪浩恢復常態,除了滿頭白髮,似乎並無不同。

  他將山莊仔仔細細轉了一圈,再回來時,手中多了一個罈子。

  他先把殺豬刀收好,旋即開始將那些肉泥小心翼翼地捧到罈子里,好像生怕弄疼大娘一般。全程沒有用任何工具,也不讓小炤和青蘿幫忙,更不使用任何功法。

  如此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堪堪弄完。

  「師伯,」洪浩將罈子雙手抱著遞給柳青蘿,「既然師伯與師父有約定,那就煩請師伯將師父帶回安葬。等我忙完手中事情,再去看望師父。」

  「師侄……」青蘿小心接過罈子,遲疑道:「青玉沒有異象……說不得我師妹元神還在……」她是想勸慰洪浩,不過自己也知道這說辭蒼白了些。

  看著洪浩錯愕的表情,她解釋道:「青玉分為四塊,兩塊埋在青鸞山北麓有個叫'雙生谷'的地方,兩塊在我們姐妹手中。我給你那一塊,就是你師父的……」

  旋即又拿出從肉泥中翻出的帶血青玉,「你師父這一塊,便是我的。」

  「你師父這一塊並沒有異常,就是講她的元神或者殘魂,還並未去到雙生谷,這就是講……」

  「這就是講我師父可能神魂俱滅。」洪浩慘然一笑,接話道,「師伯說的可是這個意思?」

  青蘿便不言語。畢竟從肉身的慘狀來看,洪浩將來的這種可能性要大得多。

  須知元神不能久離肉身,這是修真界最基本的法則。就像魚兒離不開水,草木離不開土,元神若不能在七日內尋到新的依託,便會如晨露般消散於天地之間。

  洪浩聲音發澀:「尋常修士元神離體,最多撐不過七日。即便大能修士,若無特殊法寶護持,也難逃魂飛魄散之劫……」


  眼前這灘肉泥,分明已被剁碎多日。先前那些蠕動的蛆蟲,乾涸的血跡,無不昭示著慘劇發生在至少三五天前。

  若是大娘元神尚在,早就應該到了她們姐妹約定的青鸞山。

  青蘿重重嘆息一聲,「那我先帶師妹肉身回谷安葬。她的青玉你還是撿好,雖然渺茫,但也不是講就全無希望……」

  洪浩點點頭:「師伯放心,我理會得。」

  「那你眼下準備如何?」

  「我剛轉了一圈,除了師父,並無師兄師妹們的形跡……」洪浩沉吟道:「我須找到他們,才能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

  「那你自己小心些……我先回青鸞山,等你消息。」青蘿說罷,便御劍消失天際。

  「哥哥,我們去哪裡找人?」小炤見哥哥恢復如常,心下稍安。

  她先前擔心害怕的,並非是洪浩善惡,是非,正邪之類的轉變——講真,精神小妹對這些全無概念,也不在乎,她只是單純擔心哥哥的身體異樣,害怕他受傷而已。

  「不著急,我再看看。」天色已經大亮,望著滿目的斷壁殘垣,洪浩滿是不舍。

  他突然變得像個話癆,拉著小炤喋喋不休,一間一間指給小炤看。

  這一間是大娘居住的,這一間是大牛居住的,這一間是姑姑蘇巧居住的,這一間是自己當年和唐綰居住的……

  這一間是廚房,這一間是飯廳,這一間是堆放靈石……咦,滿屋子的靈石,一坨不剩!

  這七彩靈石,乃是餚山的靈石礦脈所獨有,洪浩心中微動,暗忖:「若是以後瞧見使用這靈石的,倒是可以順藤摸瓜。」

  不過眼下還是尋找師兄妹為第一要務,畢竟若能找到他們,所有疑問都能迎刃而解。

  再一次來到巨大的骨架面前,洪浩仔細端詳,還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畢竟他離開山莊之時,大牛還未升境化神,沒能修出金角靈犀的神通。所以,他也拿不準這神獸是敵是友。

  「哥哥,你看這是什麼?」

  小炤在磚石縫隙發現有氣味特殊,撿來一看,是一粒丹藥。正是木棉當日扔出,要給大牛的丹藥。

  阿發用混元果煉製的丹藥,一顆增長百年修為,效果和混元果一模一樣——對,就是煉了個寂寞。

  洪浩鼻子雖然沒法和小炤比,但拿得近了,還是聞出混元果的氣味。這氣味特殊,當時在必贏山莊印象極深。

  當下便疑竇重生,這混元果是必贏山莊特有,自己當日悉數交給阿發,現在怎生會在這裡?

  他卻不知,阿發早就交給大娘。彼時黃柳斷臂受傷,緊接著他便被樓磐打壓昏迷,醒來後母子相認,立刻又是唐綰即將輪迴投胎,樁樁件件把大娘忙得暈頭轉向,竟是忘了給他講這個事情。

  可憐的阿發,因為這一顆丹藥,已經被洪浩列入山莊慘案的懷疑對象了。

  洪浩當下小心收好。

  「哥哥,現在去何處?」

  「去餚山。不過……我覺得可能找不到人。」水月山莊和餚山一直有聯繫,暮雲若在,決計不會讓大娘的肉身就那麼一堆肉泥攤在那裡。

  餚山的晨霧還未散盡,洪浩的白髮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不出所料,果然是沒有尋見暮雲,黃柳和輕塵。所有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無痕跡。

  他略微遲疑,便又趕往通天山莊。

  他並不相信通天山莊眼下還有實力打殺師父,現在不過是毫無端倪,抱著有栆無棗打三桿的心理來碰碰運氣。

  「老爺,我探查過了,整個通天山莊,所有人的修為,沒有能超過老爺師父的。」

  洪浩點點頭,「意料之中,我們走吧。」

  「不過有七彩靈石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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