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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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小孩子時常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但洪浩直覺,這蜜痴兒決計沒有說謊。

  只因他自己也是從孩童過來的,知道小男孩,尿尿也是可以玩耍的。

  他沒有同齡玩伴,自然沒有在田埂或大路站一排比誰尿的更遠的經歷。但尿尿時若發現眼前有洞,也是會去瞄準儘量滋進洞裡。這差不多是小男孩的天性。

  想到此處,洪浩便動了心思,跟著去范家村看看蜜痴兒。看能不能探到一點老桂樹的消息。

  當下便對功成笑道:「道長,我等閒得無事,那藏書洞的傳承,也不用急於一時。倒不如和你同去范家村,我也想看看這蜜痴兒究竟如何人物。」

  功成道長有些尷尬:「實不相瞞,此去不過是裝神弄鬼,胡亂做些假動作,使出些功法,壓住病患,餵些安神助眠的藥物……在洪少俠看來,實在有些貽笑大方。」

  洪浩笑道:「無妨,雖說是治標不治本,但能解一時燃眉之急,也是功德。」

  功成點頭道:「既然洪少俠願意看這些小把戲,那有何不可?我們這就出發。」

  出到外院,便見一婦人在那來回打旋,滿臉皆是焦急之色。不消說,這必定就是那嫁了蜜痴兒的寡婦,當然現在是蜜痴兒的娘子。

  這娘子白白胖胖,甚是富態。倒無一般村婦的勞苦模樣,看來蜜痴兒家在范家村,家境還算殷實。想想也是人之常情,若又痴又窮,嫁他圖甚?

  謝藉想著先前那一手蜂蜜的笑話,此刻便有些忍不住想笑,瑤光也不言語,一個爆栗敲他頭上,這才老實。

  婦人一見功成,顯然早已熟識,快步上前,不住作揖,「道長救命,我家那短命鬼,又發病了,胡言亂語,比前幾次更沒個形狀。」

  功成裝出深沉模樣,「范家娘子莫慌,你家相公,情勢雖有些兇險,貧道卻知並無性命之危,你前面帶路便是。」

  那婦人趕緊前面領路,雖體型富態走路卻也不慢,眾人緊隨其後。

  洪浩一路和功成閒聊。

  「道長,你這般辛苦來回一趟,不知酬金幾何?」

  「呵呵,洪少俠你有所不知,這等生意,我們都沒個定數,都是主家看著給,給多少是多少。」

  「那若給一文錢?下次還去?」

  「去啊,不去……怕不被師父活活打死。他老人家說了,我等平日行止可以擺爛,但道心不可擺爛。」

  洪浩不由得又對天璇門多生出一些尊重和喜歡。

  謝藉道:「功成道長,你和老道長都會制符吧?為何不制些符籙賣給所需之人,也好改善一下門中清苦。」

  眾人都知,即便是些低階的符籙,對凡夫俗子也是可稱為寶貝的仙符,亦可賣得高價。

  功成淡淡道:「師父不允。」

  「我等只要不餓死即可,若賣出去的符籙,造了殺孽,罪過就大了。」

  洪浩由衷感佩。

  他雖然知道天璇門這群道士功法修為都不算高,天賦也稀疏平常。但天璇門在他心中,卻比那什麼通天山莊、雲隱宗等所謂頂級豪門,要高出不少。

  君子固窮,不過如此。

  這范家村和天璇門距離並不算遠,幾人談話間,不知不覺便已經到了。

  村子在山腳,此處倒是山清水秀,一派田園風光。

  洪浩是有心之人,一瞧卻倒吸一口涼氣,狗日的,村里村外,漫山遍野,全是桂樹。

  他本是為尋桂樹而來,但看見這麼多桂樹,簡直比一棵瞧不見還要頭大。

  眼下還是跟隨道長,先去看看如何救治蜜痴兒。

  跟隨蜜痴兒娘子進入一個農家小院,立刻便看到一個青年男子拿個掃帚,胡亂揮舞,嘴中罵罵咧咧,胡言亂語。

  「汝等凡夫俗子,焉敢對吾不敬,哇呀呀呀,拿下拿下。」

  「桂枝江一派,全都帶青牙!青面獠牙,就問你怕不怕?」

  「研究這個東西的原理,是陰間政權管著的。就是說為什麼,樹上產這個東西,專門飼養的,就是為什麼產這個,說是五世同堂旗下子孫,你以為我跟你鬧著玩呢?」

  「你狗日的,童子尿便能扯起亂屙麼?惹惱本宮,點齊十萬天兵天將……」

  蜜痴兒娘子拖著哭腔對功成道:「道長,快想想辦法,昨晚還是好好的,早上起來便是這般……」


  洪浩看那男子,並不是目斜口歪,嘴角流涎,一眼便知的痴呆模樣。相反頗有些清秀,只是一雙眼睛空洞無神,沒了常人的那點活泛。

  他說的那些胡話,好像又隱隱約約並不是完全毫無道理的胡謅一通。

  功成並不著急,反而慢條斯理給她講道理:「你看你看,又來了,我給你說過幾次了。昨日好好的,和今日發病,各是各的,沒有關係。若按你的道理,昨日好好的,今日就應該好好的,那明日也應該好好的……那豈不是應該一直好好的?這天底下哪還有生病之人?」

  他之所以跟蜜痴兒娘子扯這些,也是經驗之談。

  他以前沒有經驗,到了病患家中,總是一去立刻便把人制服,餵了藥丸,統共不過眨巴眼的時間。人家見他這般輕巧,原本願意給的酬金總會折半。

  後來總算學得聰明了,知道前後要把時間拖長,顯得自己辛苦。雖然治病關鍵還是那一點東西,但延長時間,假意裝模作樣一番,最好弄得滿頭大汗,這樣病患家屬便覺得物超所值。酬金如數奉上,有時還會多給一些。

  其實拖延過程越長,還不是病患之人多受些苦楚。

  不過他這般和蜜痴兒娘子胡扯,洪浩卻又多聽得幾句。

  「臭牛鼻子,又來關你屁事又來,啊呸,家去。他那么小逼崽子見洞就敢掏出來滋,知道我是誰不?」

  「吳剛那是我兒子,斧頭一砍一片,他都管我叫太祖奶奶。」

  「我的氣運運轉是完成陰間的事,生靈,你們的生靈怎麼的,嫁接,我養的野門子,改變生理。」

  洪浩聽著這些玄之又玄的話,心中生出一些異樣。

  雖然聽起來亂七八糟,但似乎又包含了一些信息。

  不過此刻功成道長終於開始煞有其事的做法,也不要個章法,身體隨心所欲搖擺,倒是顯得自由奔放。

  看的洪浩竟然有些想跟他一起搖擺。

  這男子舉著掃把便要來打功成道長,嘴裡兀自罵道:「狗日的牛鼻子,也給你娘橫豎嘴拉屎屙尿。」

  道長全不理會,略施功法,那男子便不能動彈。

  道長左手端起一碗早已準備好的清水,右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抖一抖,那符紙便燃燒起來,灰燼紛紛落到清水碗中。

  他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清靈符水得清靈。」

  說罷捏住那男子鼻子,待男子一張嘴便把那一碗符水給他灌了進去。

  男子便軟了身子,他家裡人上來攙扶著弄進屋去睡了。

  蜜痴兒娘子上前施禮道:「多謝道長,哎,也不知這一次能管多久……我當真命苦啊。」說罷從腰間掏出一個小茄袋,摸索一陣,遞出來一小塊碎銀,約莫三錢。

  道長也不嫌多少,雙手抱拳行個禮,伸手接過,放入懷中。

  明眼人都知這價格極低極低,不過洪浩等人也不說好歹。畢竟道長先前已經說過不去計較。

  洪浩琢磨蜜痴兒那些話,轉頭望向謝籍,「你可聽出一點端倪?」

  他知這小子腦子靈光,說不定會有些發現。

  謝籍道:「除了罵人聽得明白,其他也是一頭霧水,只不過……」

  「不過怎樣?」

  「只不過說話好似女子口吻……像是被女子附身一般。」

  洪浩點頭:「這一層我也聽出來。」

  洪浩向蜜痴兒娘子問道:「敢問大姐,你夫君平日可是這般說話?」

  「哎呀,他平日卻不怎麼說話,不過是叫吃飯吃飯,叫睡覺睡覺,雖說木訥了些,倒也還懂事聽話。」

  「那譬如剛才之事,他所說話語,醒來可曾記得?」

  「哎呀,他哪裡記得這許多,醒來渾如無事人一般。」

  洪浩記得之前門中老道說過蜜痴兒並非天如此,而是被一隻蜜蜂蟄了之後才落下的病根。

  當下便又請出蜜痴兒老父問道:「聽聞小哥是被樹洞飛出蜜蜂蟄過,卻沒能找到有樹洞的樹?」

  老漢點頭,「他哭著回來,說是被蟄,帶我們去尋那棵樹,我們找了一圈也未見。」

  「那能不能煩請老丈帶我們去小哥當時所指的地方?」

  老漢疑惑望向功成道長,眼見幾人一起來的,但他只認識功成,不知洪浩這番問話何意?此刻又要自己帶路,卻是有些突兀。


  功成雖也不知洪浩究竟想要如何,但想來洪浩自有他的道理。便幫襯道:「這幾人是我門中貴客,老丈不要小看,他的本事遠在我之上,我只能治標,說不得他能替你兒子治本。」

  老漢見功成道長如此推崇洪浩,既然有治癒自家痴兒的希望,立刻就熱情帶路。

  地方卻也不遠,就在山腳一條直道。

  到了地方,洪浩謝過老漢,說要仔細勘察,讓老漢先回,有了眉目方法自會去通知。老漢作揖道謝。

  等老漢走遠,洪浩仔細觀察老漢所說蜜痴兒當年所指之處,看不出半分端倪。

  這直道兩旁規律對稱全是桂樹,粗細差不多都是一人合抱,想來當年還要細小些。

  所指位置是在同一側兩樹中間。

  洪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覺得每一棵桂樹都不簡單。所以,全無一點收穫。

  謝籍聰明之人,看兩眼便不再看,「小師叔,還是回去從長計議吧,無頭蒼蠅般亂尋,只會更懵。」

  洪浩哪裡肯退,這可是大師兄的希望,湖底的爛泥巴做師兄的身體,想都別想。

  卻見洪浩掏出一張顯影符,笑道:「總要一試。小子,來都來了……」

  原來卻是用忍老道長畫的那一張顯影符,當時老人家故意留在桌上,原是自知比不過謝籍那小子畫的符籙。

  洪浩看見立刻便將其收起,怕的是哪個好心的老道士發現,提醒師爺,那卻尷尬。這便是洪浩的體諒細微之處。

  不過此時正好派上用場,萬一老桂樹就是在此,只是隱去了蹤影呢?

  謝籍拗不過小師叔,雖然他知希望渺茫,但還是照做。

  結果……

  結果就是浪費了用忍老道長辛苦半天畫出的顯影符。使用之後,毛都沒照見一根。

  洪浩愣了一陣,無可奈何,一行人只得先返回天璇門。

  回去的路上,謝籍安慰洪浩道:「小師叔,你若認定蜜痴兒屙尿滋洞的那棵樹便是老桂樹,那剛剛我們看那地方,並非全無收穫。」

  洪浩道:「什麼收穫?」

  謝籍搖頭晃腦,「我本以為萬年桂樹樹幹會無比粗壯,總要好幾人才能合圍。剛才你也瞧見,兩樹之間的距離,是放不下這麼大一棵樹的。」

  洪浩楞道:「那又如何?」

  「這便說明,雖然是萬年老桂樹,但它必能變化粗細,或者就是和普通桂樹一般粗細。」

  這小師侄真的很會安慰人。他這是告訴了洪浩,滿山遍野,密密麻麻的桂樹,就算不隱形不移動,想要找見也是大海撈針。

  更何況這是一棵能隱形,能移動的樹。

  洪浩愁腸百結,惆悵無限。

  既然無頭緒,還是先回去,讓這小子學學藏書洞中的符籙,或者能有用處。

  謝籍短短几日,便學會了多種符籙。什麼傳音符,定身符,隱身符,這些說來都是普通符籙,對他而言原是沒有什麼難度。

  他學會傳音符,卻把洪浩高興壞了,如此一來,便可以給大娘帶話,告知她老人家大師兄並未身死道消,莫要白白傷心,保重身體。

  所以這一日,水月山莊的眾人,突然聽到山莊上空傳來洪浩的聲音。

  「師父好,姑姑好,二師兄好,姐姐好,唐綰好,夭夭好,小雞仔好。」

  「我的小師侄學會了傳音符,以後我可以經常給你們說話了。」

  「師父,小雞仔帶回來的消息有誤。我後來發現,大師兄沒有死,沒有死完,還剩一對龍睪,我正在想辦法復活大師兄。先告訴師父一聲,莫要再傷心難過。」

  大娘原是見過世面的,她的傷心從未在眾人面前展露。

  此刻按捺住心中喜悅,哈哈大笑:「我這好徒兒有趣的很,他大師兄只剩一對蛋蛋也能復活,端的是有本事啊!哈哈哈,狗日的,不知道拿一個豬歡喜,能不能復活一頭豬。哈哈哈。」

  大娘笑著笑著便老淚縱橫,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次,卻不再背著眾人。

  哭到傷心處,擤一把鼻涕,順手便抹在大牛衣服上。

  大牛隻咧嘴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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