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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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竹籤上寫明是上上,可這沒頭沒尾的話,洪浩卻看不懂。

  蘇巧也看不懂。但她看王麻子激動神情,倒不似作偽。她心細如髮,江湖伎倆卻是看得懂。

  便問道:「敢問先生,你師父給你說的,卻是哪個地方?」

  王麻子道:「夫人,我師父說我一生富貴都在今日,哪能輕易說出……這十多年,這簽筒雖輕易不用,但加在一起總也有幾百回,搖出上上籤卻是一個也無。」

  蘇巧笑道:「莫怪我小人之心,這一切皆是你自說自話,我們卻難辨真偽。」

  王麻子漲紅臉:「夫人這話卻傷人,蒼天在上,冥冥中自有定數,卻不是我等可以操控左右的,你若不信,自可拿這簽筒一試。」

  說罷把洪浩那支簽收回,又把簽筒中所有竹籤條一股腦倒出。

  「夫人若是疑我這簽全是上上好簽,那便請自行查驗,我這一百簽,大吉簽三支,上吉簽十八支,中吉簽二十七支,上上籤八支,中平簽二十四支,中下籤一支,下下籤十九支……原是太上感應靈簽標準制式。」

  蘇巧用眼快速掃了一遍,這王麻子並未誆人,所言俱實。

  「夫人自行搖簽,卻看這上上籤是不是尋常好得的。」

  王麻子說得頗為自信,只因他有時閒來無事,也拿這簽筒玩耍,有時一搖數十次,簽數更少的大吉簽和中下籤也搖出過多次,但上上籤真是一次也無。

  蘇巧見他說得篤定,但這種事情總要自行體驗才能相信。

  於是便抱著簽筒,一陣搖晃,一會跳出一支簽來,卻是中吉。

  放回再搖,這次卻是下下籤。

  蘇巧自然不信邪,一連搖了十幾次,除了上上籤和中下籤,其餘各簽都搖出來了。

  蘇巧心中也頗為信服,但嘴上兀自不肯認輸。道:「多是巧合,賢侄要不你再搖一次試試。」

  洪浩見此狀,也是嘖嘖稱奇,當下點頭答應。

  王麻子一見卻急:「這上上籤,珍稀難得,公子已經搖出,再搖恐上天不喜。」

  畢竟他知這上上籤極難搖出,若洪浩再搖一次,不是上上籤,他後邊所說,便一文不值。

  洪浩道:「我總要一試,方能信服。這樣,如我再搖上上籤,便謝你一千兩銀子,如若不然,我轉身即走,你也莫要與我糾纏。」

  一千兩銀子!王麻子頓時覺得口乾舌燥,大汗不止。一千兩銀子,他和糟糠,從今以後可以天天一日三餐!

  師父他老人家果然沒有誆我,一生富貴,就在今日,就在眼前!

  此刻已無他法,唯有一試。

  王麻子顫聲說道:「既如此……既如此,那就請公子誠心搖簽……莫要,莫要三心二意,須知只有心誠,心誠則靈……不然,如夫人那般……作不得數。」

  洪浩點頭道:「這個自然,我亦想知這天意真偽。」

  說罷仍是閉眼,誠心搖晃簽筒。

  「叮——」,一支簽跳出。

  王麻子極力控制發抖的手,拾起地上竹籤條。

  「上上,洞中洞,天外天,白駒過隙一瞬間。」

  王麻子頭暈目眩,熱淚盈眶,剛要開口,卻不料一個站立不穩,身體軟軟便要癱在地下,手裡卻死死握住那支竹籤。

  洪浩趕緊把他扶住,蘇巧把竹籤扯過來一看,也是目瞪口呆。

  前面再怎麼懷疑,這一刻也只有對冥冥天意的無限信服。

  洪浩把王麻子扶去凳上癱坐,過來問蘇巧:「姑姑,卻是如何?」

  蘇巧也不說話,只把竹籤遞給他。

  洪浩一看,也是瞠目結舌,直冒冷汗。

  簽筒里有八支上上籤,洪浩本想再是上上籤便已經算是靈驗,給王麻子一千兩也是理所當然。

  卻不料連竹籤也未變過,仍是先前那一支。

  要說這是巧合,洪浩自己也不信。

  等得一會,王麻子終於緩了過來,這一番倒是他比洪浩激動許多。

  洪浩開口問道:「先生,在下信了,千信萬信!只是不知先生師父交代何處?」

  王麻子在那欲言又止。

  蘇巧笑道:「賢侄,這卻是你不對。今日搖簽,把先生半條命都搖沒了,你張口就要解簽,這卻不合規矩。總要先拿銀子,給先生穩一穩神,壓一壓驚。」


  洪浩這才醒悟,歉然道:「理當如此,原是我太心急,卻忘了這茬,先生勿怪。」

  說罷掏出一大錠銀子,放在桌上,繼續要掏。

  王麻子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桌上白銀,急聲說道:「進屋講話,進屋講話。」

  說著把三人帶進裡屋,這才道:「一千兩銀子,公子說掏就掏,我知公子也非等閒之輩。但大街上人多眼雜,還須小心行事。」

  洪浩點頭道:「卻是道理。」

  說罷掏啊掏,果真掏了一千兩銀子堆在王麻子眼前,小山一樣。

  這才開口道:「先生,現在可以講了吧。」

  王麻子心花怒放,連連道:「自然,公子誠信,我也以誠相對。」

  「我師父說,如有人搖出上上籤,也不管男女老幼,只須告訴其人前往夢雲大澤,去撞大造化。」

  洪浩道:「那這簽文,先生可解何意?」

  王麻子搖搖頭:「這個確實不知,只是看來像是指大澤里的某一處地方。」

  洪浩道:「那先生可知夢雲大澤在何處?」

  王麻子道:「這個卻知,夢雲大澤乃是我荊國第一大水域,從此地出發,約五十里路就到大澤邊緣。」

  洪浩見問不出什麼,便道:「那既然如此,我等就謝過先生了。既然是上天安排,我等便去夢雲大澤瞧一瞧。」

  王麻子道:「其他我真不知,卻不是誆騙公子,公子若一無所獲,總是仙機未明,卻不要來怪我。」

  「哈哈哈,先生放心,今日神奇,你我都見,若無收穫,那只能怪在下愚鈍無福。」

  說罷洪浩蘇巧帶著夭夭準備離開。

  王麻子突然福至心靈,道:「公子最好自己買舟慢慢探尋。我師父曾說,若是有緣人和無緣人同在,一般卻是無緣之人影響有緣之人,我揣度既是大造化,公子若僱船去找,那船家與公子本非一路,說不定就錯過了。」

  洪浩聽了,點頭道:「言之有理,此話當值一千兩。」

  便又放了一千兩。帶著蘇巧和夭夭走了。

  王麻子幸福加倍,熱淚盈眶。

  暗暗下定決心,以後那糟糠若再唧唧歪歪,嫌這嫌那,就用銀子砸她,砸到叫爹為止。

  既然得了天啟,洪浩姑侄二人自然聽天順命,一路前往夢雲大澤。

  洪浩問道:「姑姑,這雲夢大澤你可曾聽過。」

  蘇巧道:「自然是聽過,這大澤方圓上千里,極是有名,不過,卻沒去過。我路過荊國時,想那大澤白茫茫一片全是水域,能有何機緣?今日看來,卻是姑姑錯了……不過因人而異,我若沒那福緣,便是去了,恐怕也是白搭。」

  洪浩道:「這先生指點,也只是這麼已個地名,聽姑姑講來,這麼大一片水域,其實也和大海撈針差不太多。」

  蘇巧道:「不是還有簽文麼?多多少少會有指引吧……洞中洞,那至少總要和洞穴相關,我們慢慢尋這水域上陸地沼澤,看看有沒有洞穴一類。」

  洪浩點頭道:「我也是這般想法。」

  二人一路閒聊,也不著急趕路,反正看來這尋洞也不是三五天能完成的事,倒也不急一時。

  終於來到大澤邊上,這裡有一個極大的鎮子,名叫澤興鎮。

  也好理解,這夢雲大澤水域廣闊,水產極豐,千百萬年不知養活了多少芸芸眾生。這種因澤而生的鎮子,沿水域一圈怕不下幾十上百個。

  當務之急是按王麻子所說,先買條船。

  洪浩也是坐過幾次船的,知道這船越大越平穩,他想著夭夭尚幼,自然想讓她寬敞些,輕鬆些。

  但轉了一圈,都沒有特別大的船。

  一問才知,造船的場主告訴洪浩他們,大澤不比大海,沒有大風大浪,造船無需吃水深,抗浪強。且這夢雲大澤,雖然水域廣袤,但深淺變化極大,有時才離岸幾丈水深便是十來丈,有時船行到茫茫遠,那水深卻不足三尺,大船極易擱淺。總說來這大澤底部起伏不平,不似一般湖泊。

  洪浩聽得明白,點頭道:「多謝解惑,那就選一條場主這裡最大的船便是。船艙卻要做密實一些,我們想要行船在這大澤多玩耍些時日,吃住都在艙里。」

  場主道:「這都簡單,現成就有。」


  洪浩又問:「這大澤極深處可有船家去過?」

  場主道:「這卻沒有,船家都是討生計的,總是當日來回,河鮮湖鮮,一死便半文不值。像公子這麼閒情雅致的,倒是頭次遇見。」

  洪浩略微臉紅,相比辛苦忙生計的船家,他這種有錢有閒,遊山玩水的,的確顯得有些飽食終日,無所事事。

  知曉這些情況以後,也不再多言語,付了船錢,讓場主停到岸邊,隨時可以出發。

  洪浩情知這次尋找,原是沒個定數,十天半月,三月五月都是難講。便在鎮上把日常物資都多多採購一些,反正虛空袋猶如無底洞,裝就是了。

  如此準備妥當,便來到岸邊,登船出發。

  這茫茫水域,洪浩駕船,卻像個沒頭蒼蠅,不知該向哪裡。

  開始還能遇一些船家,攀談幾句,問一問附近有沒有什麼島,什麼洞。

  便是那一把年紀,顯見在這大澤討了大半輩子生活的船家,也都說,島是看見過一些,卻從沒有看見過有什麼洞。

  再問,船家行得最深也就三十四里,再深,人跡罕至,都不曾到過。

  三四十里,說來距這夢雲大澤中心,連十分之一都不到,這福緣也不是輕易好得的啊。

  夭夭未坐過船,開始還十分興奮,但過半日便吵著要上岸,畢竟一眼望去,無邊無際茫茫一片,實在沒有趣味,遠不如陸地上好玩。

  如此行船三天,並無一點收穫。

  不過若是從極高極遠處妄想洪浩他們小船,卻能發現,小船已經慢慢接近這夢雲大澤的中心位置了。

  夜深人靜,明月高懸,蘇巧和夭夭都沉沉睡去,洪浩卻睡不著,一個人在船頭,對著這輪圓月發呆,想一些心事:

  「不知山莊裡是否一切都好?想來不會有什麼事情。師父她老人家什麼都應付得來的。許久沒有見到師父了,甚是想念……」

  想一個人時,其實很少是持續的想念,而是在腦海出現這個人的畫面而已。

  此刻公孫大娘在洪浩腦海里,正雙手叉腰,吐了一口濃痰,嘴裡罵著一些粗鄙的髒話。

  招牌動作,無比親切。

  洪浩不禁嘴角拉出些角度。

  但很快洪浩便收了笑容,露出一些驚疑之色。

  原不曾注意,現在才發現一些不對——明月清輝,灑向水面,總應該有些波光粼粼,浮光躍金吧?

  可眼下這水面卻似鏡面一般,反射月光,沒有一點波動,就算風平浪靜,也不應該如此這般。此刻不是平靜,卻似死寂。

  洪浩沒有見過大海,也不知大海在狂風巨浪來臨之前,也是這般死寂。

  但他本能的感受到一絲危險的氣息,這和性命攸關時的心跳加快,汗毛豎立還不一樣,那是一種特定的,針對他的危險。而此刻,卻是天地法則的施行一般,萬物皆是螻蟻。

  起風了。

  洪浩趕緊回艙,想要叫醒蘇巧和夭夭。

  可一向警覺的蘇巧,卻像死豬一般,叫不醒,推不醒,夭夭也是如此。

  這明顯就不對了。

  風起雲湧,不過卻是烏雲,烏雲極快的翻滾,片刻時間就把大澤上空遮蓋的嚴嚴實實,漆黑一片。只有陣陣閃電帶來瞬間的光亮。

  狂風大作,剛才還水平如鏡的水面此刻波濤洶湧,巨浪滾滾。

  不是說夢雲大澤從無風浪嗎?那此刻叫啥?

  小船開始飄動,洪浩透過小窗,借著閃電的光亮,驚駭的發現,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拉扯小船。

  更要命的是,小船已經進入旋渦的軌跡,已經無法控制。

  最要命的是,洪浩想拉扯蘇巧和夭夭飛離小船,但卻使不出半點功法,莫說功法,就是平常人的力氣也沒有。

  都說和命運做抗爭,可做抗爭的前提是得有力氣。

  洪浩從來沒有如此絕望過。

  小船隨著旋渦的軌跡,不停轉圈,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接近漩渦中心。

  洪浩面如白紙,心如死灰。

  就這般死掉,有些窩囊。

  早知道就不來尋這大造化,大機緣了,天下這麼大,也不能你一個人用盡占盡。

  洪浩突然猛一激靈!

  「這旋渦,像不像一個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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