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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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浩見夭夭發問,心下悽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望向蘇巧。

  蘇巧趕緊道:「你爹娘有事出趟遠門,托我們照看你,讓你乖乖聽話。」

  夭夭畢竟還小,對生離死別皆無概念,聽罷,也不哭鬧,只說:「餓了。」

  蘇巧道:「好夭夭,你閉眼再睡一會,阿姨帶你去吃好吃的。」

  夭夭甚是乖巧,聽蘇巧如此說,便又閉眼睡去。

  二人趕緊施展功法,一路不停,遠遠看見一座大城,這才落地,快步朝那城門而去。

  蘇巧道:「賢侄,夭夭頭上的角,恐怕不太方便,尋常百姓沒個見識,多要大驚小怪。她這麻布衣裳也不柔軟,不如尋個裁縫店,重新給她置辦。」

  洪浩點頭道:「這些我也不懂,全憑姑姑安排。」

  蘇巧便用自己衣裳先把夭夭從頭蓋住,進城後便尋了一間大大的裁縫店,先找了一頂虎頭帽給夭夭戴上,又選了幾套合適的棉布童衣,先找一套給夭夭換上。

  夭夭醒來,看見這麼多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到底鄉野長大,未曾見過此等世面,只緊緊抱住蘇巧,極為怕生。只奇怪這麼多人怎麼都無角,難道都是小時候摔掉了。

  到了酒樓,洪浩心疼夭夭,也不知她喜歡吃啥,便亂七八糟點了一大桌,總是雞鴨魚肉俱全,莫說三人,便是滿滿當當一桌人也吃不完。

  夭夭在那山谷,跟著父母原是過的清苦日子。每日都是蔬菜瓜果之類為主,除了魚,這些肉見也未見過,初時還怯生生害怕,等蘇巧阿姨餵到嘴邊,一嘗滋味,便再也停不下來,小小腦瓜只想原來這外邊竟有這麼多好吃的。一定要帶回去給爹娘嘗嘗。

  洪浩看得心酸,對夭夭的憐愛又多一層。暗忖:「遊歷完成,帶回山莊,她想學文便學文,她願習武就習武,總要她這一生順順噹噹,平平安安。」

  正在洪浩愛心泛濫,百鍊鋼化成繞指柔這當兒,酒樓卻來了兩個極為醒目的人。

  一個和尚,一個尼姑。俱是僧衣僧鞋,模樣清秀。

  小二一見,連忙上前道:「二位大師,化緣只在門口等候即可,我去稟告掌柜,我家掌柜最是信佛,總不會叫二位大師空手而歸。」

  不料那和尚卻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誤會,小僧今日卻不是化緣,只是用飯。」

  小二道:「那也好說,二位大師門口等候,我去打些飯來。」

  那尼姑這時道:「施主,我等是來用飯,不是要飯。一般的點菜付錢,並不白吃。你可明白?」

  小二聽得一愣:「兩位大師,小的聽到是聽明白了,只是我們這酒樓沒有專門的素食,卻不方便。」

  和尚卻道:「不妨,我們酒也吃得,肉也吃得,無酒無肉倒是吃不得。」

  二人看著清秀,原來竟是酒肉和尚尼姑。

  小二無奈,只得把這二位不忌葷腥的大師帶入落座,心中頗有腹誹。

  生意興隆,空位不多,不過洪浩他們這桌旁邊剛好有空桌。

  那和尚見了洪浩桌上豐盛,對小二道:「阿彌陀佛,就按這般比照上一桌,再來一壺酒。」

  小二見是大單,也不管他和尚尼姑喝酒吃肉妥當不妥當,開門做生意,有錢賺便行,立刻殷勤了許多。屁顛屁顛去廚房報菜。

  自與四位高僧打鬥過後,洪浩便學做暮雲一般,對和尚有些不喜。眼見這和尚尼姑坐在旁邊,還點大魚大肉,洪浩內心更是鄙夷。但出門在外,人家沒招惹,也不可能如何如何,洪浩只是不理。

  不過一切都是說不得,洪浩看和尚尼姑不順眼,偏生那尼姑此刻卻來搭話。

  「二位施主,為何帶個小妖啊?」尼姑一臉笑,好像並無敵意,只是家常話一般。

  洪浩見這尼姑一眼看穿夭夭身份,倒也頗有功法,但他此刻心境並不平和,那一村妖人自掛自了的餘波仍在,說話便沒了好聲氣。

  「關你屁事!」

  尼姑並沒被洪浩冷冰冰,硬邦邦的嗆聲激怒,仍是一臉笑意。

  「貧尼只是好奇,並無意冒犯施主。」

  洪浩不耐煩:「你是天天在廟裡飲彌勒菩薩的尿麼?有甚好笑在這一直笑笑笑?」

  那和尚此刻搭腔:「阿彌陀佛,自然是笑天下可笑之人。」說罷也是一笑。

  洪浩道:「青菜配豆腐,和尚配尼姑。你倆倒是登對,何必出家,作對夫妻對著笑,豈不快活。」

  不料和尚一本正經道:「這位施主好眼力,小僧知妙,這位小尼妙知,我二人正是夫妻。」

  洪浩頓時無語。

  本是想奚落一番,卻不料這和尚尼姑竟真是夫妻,法號也合,果然是一對妙人。

  洪浩吶吶道:「失敬,失敬……二位這般……倒是少見。」

  知妙和尚道:「看施主也是登高望遠之輩,怎生還如此扭捏,男歡女愛,有何不可?施主倒是著相了。」

  洪浩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本覺得和尚尼姑本應青燈古佛,跳出三界,四大皆空,不入五行,斷了七情六慾……卻是在下淺薄了。」

  知妙一笑:「我這叫,不負如來不負卿。」

  洪浩道:「先前是我有些生冷,言語衝撞,冒犯之處,多多包涵。」

  兩桌重新見禮,交談才知,這知妙原是世家子弟,公子哥兒,家學淵源,造詣頗深。總是緣分使然,不期有一日撞見妙知,一見傾心,窮追不捨。那妙知本是一心向佛,修習大乘的比丘尼,被他追的煩了,便拿言語激他,若是剃度出家,就答應做他妻子。原是想他知難而退,卻不料這翩翩公子竟信以為真,果然去寺廟削了頭髮,點了香疤。妙知無可奈何,也為他誠心所動,便做了一對僧侶夫妻。

  洪浩聽來,極為佩服,道:「我這一桌,也吃不了這許多,二位若不嫌棄,不如一同用餐,也好談話。」

  這和尚尼姑聽了,便挪座過來,知妙對小二道:「點的照上,總不會少你一分銀子。」

  又對洪浩道:「今日卻是緣分,等會我一併付帳,施主莫要相爭。」

  卻是個大方和尚。也好理解,畢竟世家子弟。

  洪浩愈加不好意思,先前衝撞妙知甚多,此刻便無話找話:「法師神目如電,一眼看穿夭夭不同,想來法師也是法力高深,在下佩服。」

  妙知驚訝道:「我哪有什麼法力,小姑娘頭上長有兩角,一看便是小妖呀。」

  洪浩一聽,以為夭夭頑皮把帽子摘了,趕緊望向夭夭。

  卻見夭夭正專心致志啃一個雞腿,滿嘴油光,那虎頭帽在頭上蓋得嚴嚴實實,哪裡能望見兩個小角。

  正疑惑不解之時,卻聽到「噗嗤」一聲,望去卻見妙知在那偷笑。

  洪浩這才恍然大悟,這對僧侶夫妻,果然都是妙人,竟是逗他。

  洪浩裝作無奈道:「阿彌陀佛,兩位大師,出家人不打誑語,這卻犯戒了。」

  妙知卻道:「阿彌陀佛,我等酒色財氣,該犯的都犯了,也不差誆施主這一條了。」

  這夫妻把這這席間氣氛調控得輕鬆無比,頗有阿發當日風采。

  妙知這才正色道:「進來便見這位小姑娘氣息不同,只是不知她為何會跟二位施主一起?」

  洪浩道:「說來話長……」便施展功法,用神識與這僧侶夫妻作交流,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二位聽了以後,也是沉默一陣,不勝唏噓。

  妙知道:「阿彌陀佛,這等事情,施主之所以覺得左右為難,還是因未能參破眾生平等,起了高低之心。」

  洪浩道:「請大師指點。」

  「指點談不上,只是希望施主在證道修仙路途中,也可以多多涉獵其他學說,或能觸類旁通,對施主大有裨益。比如我佛講求眾生平等,施主當時若能平等看待兩邊,沒有高低之分,可能就不會覺得兩難。」

  洪浩略一思索,便想通關節,雙手合十,虔誠謝過。

  知妙道:「道門修行,原是和我佛門小乘佛法一般,講求個自度,洪施主已經算俠義熱心,遠超一般。卻不用過於自責,道心不穩。」

  幾人談話間,又來一撥客人。

  這撥客人也像是證道之人,男男女女皆是身配刀劍,風塵僕僕。

  進來也不待小二招呼,看見洪浩旁邊剛知妙和妙知空出來的桌子,便自行坐了下去。

  「小二,好酒好菜只管上,我們不耐煩婆媽點菜,總是吃完算錢給你。」

  小二心想今天倒是好日子,這來的客人一個比一個豪爽闊綽。

  這群人落座後,肆無忌憚,大聲說話,倒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修仙之輩。


  「陳兄,你上次在迷霧山脈中成功突破到了鍊氣五層,真是讓人佩服啊!」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向坐在他對面的男子豎起大拇指。

  陳兄微微一笑,謙虛地擺擺手:「哪裡哪裡,不過是僥倖而已。倒是林姑娘的『冰魄劍法』才是真的厲害,每次施展都讓人眼前一亮。」

  坐在一旁的林姑娘聞言,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笑道:「陳兄過獎了,我那劍法不過是雕蟲小技,比起李兄的『雷音拳』還差得遠呢。」

  「哈哈,林姑娘你太謙虛了。」一個坐在角落裡的青年男子,也就是李兄,笑道:「我們這些人,誰不是在修行路上摸爬滾打,互相學習,共同進步呢?」

  洪浩他們聽得明白,這是一群小小散修,沒有宗門,也沒啥機緣,只是堪堪入門,在這裡相互吹捧,獲得一點成就感和滿足感。

  著實可憐。可能這就是大多數散修的真實狀況。

  洪浩並未在意。

  可是這一群散修之中,卻有一個人一直死死盯著洪浩他們這桌。

  洪浩這一桌,一個美艷婦人,一個小小女孩,一個文弱少年,再加上一僧一尼,的確是比較奇怪的組合,別人多看兩眼,其實也屬正常。

  但一直盯著看,而且一直盯著夭夭看,就有些不正常了。

  蘇巧最先發現不對,她是正對鄰桌,本又是心細之人,若不是心思都放在照看身旁夭夭,再早便能看出端倪。

  她腳下輕踢洪浩鞋子,洪浩便順著她目光望向對面。

  對面望著這邊的,是一個乾瘦的年輕男子,倒是濃眉大眼,只不過透露出一絲偏執。

  洪浩想起那日在酒樓遇見阿發時的場景。

  「你瞅啥?」這次換做洪浩問向那乾瘦男子。

  這話自帶挑釁屬性,一桌子散修突然安靜。

  不料那乾瘦男子並不懼怕,指著夭夭大聲說道:「我瞅妖怪,那個小女娃是妖怪。你們帶著妖怪,也不是好人。」

  這話一出,酒樓里所有目光頓時集中到洪浩他們這一桌。

  洪浩又急又怒:「休要胡說八道,你再亂講,別怪我手下無情。」雖然乾瘦男子說的是實情,但此刻洪浩為了保護夭夭,便不怎麼講道理了。

  或許天下男子皆是一樣,想要保護自己的女孩時,就會變得不講道理。

  原本認真吃肉的夭夭也被這乾瘦男子驚動,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稚聲糾正:「我是夭夭,不是妖怪。」

  她以為妖怪是一個名字,就和夭夭一樣。

  男子有些瘋狂:「不會錯,絕對不會錯,這妖怪的氣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便是燒成灰我也識得!把她帽子摘了,看看是不是有兩……」

  洪浩再也忍不住,欺身上前,一把捏住乾瘦男子咽喉,惡狠狠道:「你再胡說一個字,我便殺了你。」

  洪浩這一舉動,確有殺人滅口的嫌疑,不過這一眾散修,見他一瞬便鎖住乾瘦男子,都知不是對手,懼他功法,都不吱聲。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為何如此篤定這小姑娘是妖怪?」知妙和尚此刻一臉慈悲,散發莊嚴氣象,不由得便叫人心生敬仰。他示意洪浩鬆手,洪浩知他非同一般,也願信他,便鬆了手,引得那乾瘦男子一陣劇烈咳嗽。

  喘息一陣,乾瘦男子道:「我曾隨我師父去蠻荒之地歷練,師父說我們師徒修為淺薄,只在邊緣殺些小妖,有一日,卻遇到一個厲害妖怪,師父為了救我,拼命拖住妖怪,騰出時間讓我逃走……我逃出來了,師父卻沒能再回來。」

  說到此處,乾瘦男子淚流滿面:「那蠻荒之地妖怪的氣息,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剛剛進來我便感受到,只是我也不信這裡會有妖怪,一直反覆確定……」

  說到此時,乾瘦男子猛然一指夭夭:「她若不是妖怪,我願一死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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