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塵相入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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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不安,化為了徹骨的冰寒,瞬間凍結了姜辰的血液,他的神魂。

  某種詭異感覺……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識海之中,有什麼恐怖的巨物要浮出水面。

  元若緩緩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姜辰,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與宣判。

  「姜辰啊,看來你這次,到此為止了。」

  眼眸平靜,倒映著萬古星辰,看透了紅塵萬丈。

  姜辰聽著這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盡力量的話語,渾身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這雙眼睛……這個聲音……

  他曾無數次,在記憶的碎片裡,在夢魘的深處,在神魂的恍惚間,看到過這雙平靜深邃的眼眸,聽到過這個淡然悠遠的聲音……

  可是每一次,他都會忘記,忘得乾乾淨淨。

  直到此刻,那層一直籠罩在他記憶和認知上的迷霧,才被狠狠撕開!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對勁,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沖入他的腦海。

  他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

  他有些僵硬地、顫抖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修長有力,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是他縱橫百萬年,布局萬載的依仗。

  可此刻,這雙手在他眼中,卻仿佛在寸寸崩解,化作流沙。

  我……也是塵相?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貫穿了他的神魂。

  過往百萬年的記憶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飛速閃回。

  每一次境界突破,每一次與姜辭的守護,每一次的謀劃……所有的畫面背景中,都仿佛站著一個淡漠的、高高在上的影子。

  他一直活在這個影子的目光下。

  他一直,在沿著這個影子鋪設的道路前行。

  原來……一切都只是虛妄。

  他所謂的自我,他百萬年的執念與謀劃,他為之付出一切、不惜滅世的愛,都不過是……別人計劃中的一環,是別人道上的一粒塵埃。

  呵,塵相。

  接著,姜辰整個人,從身體到神魂,都開始風化,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化作最細微的塵埃,隨風飄散。

  他忽然想起了一幅畫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記具體歲月的某個午後。

  陽光很好,花開正艷。

  姜辭靠在一株桃樹下小憩,嘴角帶著淺淺的、滿足的笑意。

  而他,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目光,偶爾會掃過他所在的方向,那目光很深,很柔,帶著他當時無法理解、卻讓他心跳加速的眷戀與深情。

  他一直以為,那份深情,是給他的。

  原來……她一直看著的,從來都不是姜辰。

  原來如此啊……

  沙塵如風,了無痕跡,都融進了元若的身軀之中。

  元若靜靜地懸浮在空中,吸收了姜辰所化的塵埃後,他的氣息似乎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只是稍稍挺直了身軀。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張仙。

  而原本沉默懸浮的心燈,此刻也緩緩轉過身,看了過來,他額前的卍字佛印依舊璀璨。

  戰場,再次陷入了另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是這一次,寂靜中蘊含的東西,與之前截然不同。

  ……

  ……

  恍惚中,我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

  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又像是從很遠的記憶深處浮上來。

  「這便是你的塵相嗎,元若,怎得跟你長得有點像。」 是個清脆又帶著點嬌憨的女聲,很熟悉,又有些陌生,像隔了無數歲月。

  「嗯,閉關枯燥,讓他陪你說說話,解解悶也好。」 另一個聲音響起,清淡平和,如玉石相擊。

  「好誒!正好我可以把他當做我的弟弟!可是,他不認得我怎麼辦呀?」


  「這個簡單。」 那清淡的男聲似乎笑了笑,帶著一種萬事皆在掌握的從容,「就讓他承載我們的記憶……」

  承載記憶?

  我的意識沉入一片溫暖的混沌,然後,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夢,開始了。

  我叫姜辰。

  是個小道士,在山腳一座破敗的小道觀里長大。

  師父是觀里唯一的道士,也是唯一的親人。

  他總愛摸著我的頭,用帶著山里口音的官話說:「娃娃,仙道貴生,無量度人,記住咯,這是咱們道家的根。」

  我那時不懂什麼叫無量度人,只覺得這八個字念起來,有種沉甸甸的好聽。

  師父很窮,香火錢勉強夠我倆喝稀粥,但他會把攢下的銅板,分給山下更窮苦的人家。

  他說,這就是度人。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清苦而平靜地過下去,可我忘了,師父也常說,世道不太平。

  那一年,蝗災、兵禍接踵而來。

  師父把最後一點米熬成粥,逼著我喝下,自己啃了三天樹皮。叛軍過境那天,他把我塞進神像後的地窖里,用柴草仔細蓋好。

  「莫出聲,莫出來,記住沒?」 他的臉在縫隙透進的微光里,瘦得脫了形,眼神卻亮得嚇人。

  我咬著嘴唇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然後,我聽見了刀劍聲,喝罵聲,還有師父壓抑的痛哼。濃重的血腥味,順著地窖的縫隙鑽進來,鑽進我的鼻子,鑽進我每一個毛孔。

  我死死捂著嘴,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只有無邊的冷,從腳底一直蔓到頭頂。

  外面安靜了很久。

  我爬出來時,道觀已成廢墟。

  師父倒在供桌前,身下一灘黑紅的血,早已凝固。

  他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手裡,緊緊攥著那本破爛的《度人經》。

  我呆呆地站著,沒有哭。

  亂世里,仙道不度人,人也……不度人。

  之後的日子,模糊得像一場褪色的噩夢。

  我像野狗一樣在荒野和廢墟間遊蕩,翻找一切能入口的東西,和更餓的人、更凶的野狗搶奪。

  我想,我大概很快就能去陪師父了,也好。

  恍惚間,我聽到了馬蹄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還有環佩叮噹的輕響。

  (嗯……沒法湊個整章的開頭了,半路插一下,先來個走馬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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