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第五天
第五日。
距離國庫失竊已經過去了整整五日。
尊海城的天是灰濛濛的。
一種無形的壓力在這城中蔓延，街頭小巷布滿了城衛司和蜃海司的司衛，給人一種極為壓抑的感覺。
和最開始那時候相比。
這些司衛無疑是沉默了太多。
幾乎所有人都喪失了說話的心情，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這尊海城中搜尋那伙國庫盜賊的下落。
「可以說了吧？」
蜃海司。
墨青坐在椅子上，對著躺在病床上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開口道。
「如果你能夠將一切和盤托出，我會考慮在王上面前替你求情。」
這件事觸怒了天顏。
這五天來幾乎群臣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說出來，生怕是惹到王座上的那位，被他的怒火波及到。
墨青能說出來「求情」兩個字，這承諾的確已經是不可謂不重了。
而躺在床上的陌蘭卻是死死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被毒素給侵蝕，若不是墨青把他帶到蜃海司的時間及時，不然的話，他這條小命可能就交代進去了。
可就算是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但他這一身修為幾乎廢了大半。
送信的人，真的是衝著要他的命來的。
這是墨青聽完蜃海司醫師的診斷之後，確定下來的一個結論。
也讓他稍微打消了一些這是一出苦肉計的疑慮。
但是……
疑不疑慮的先放在一邊。
現在更重要的是如何讓陌蘭開口。
這傢伙現在的身體弱的根本連移動都不能移動，上刑是不可能的，但凡下手重一點，陌蘭就能兩腿一蹬，撒手人寰。
明明唯一的線索就在眼前，外面的情況都已經火燒了眉毛。
可這傢伙就是不開口，不管是軟的硬的，是威逼還是利誘，做過的事情，就是不說，一個字都不說，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在擺給誰看。
不過……
墨青猜測，陌蘭之所以會這樣有恃無恐，可能也是猜到了他現在是他們蜃海司唯一的籌碼。
墨青無論如何都得保住他。
「你的家人我已經全部都找到了。」
「不會有人能夠傷害到他們。」
但若是再不配合，那傷害到他們的人會是誰就說不定呢。
墨青在心裡將最後一句給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還是少刺激一下他比較好。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陌蘭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淡淡開口。
又是這副表情，又是這樣的表情，就像是早就做好了要赴死的準備，現在的陌蘭是連一點求生欲都看不到了嗎？
墨青臉色更難看了。
若是一個人別無所求，連活下去的欲望都沒有，又要怎麼樣才能撬開他的嘴呢。
房間當中，一時間有些沉默。
就算是墨青，此刻也有些為難。
他在想，陌蘭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最想要的又是什麼，也許能夠從這方面下手，
但是，怎麼說呢……
陌蘭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無罪，也許在無罪的前提下，還想要從蜃海司的手裡摳出來一點什麼。
後面的那一條，墨青自己就能夠答應下來。
就算是不從蜃海司拿，走他自己的帳都可以。
但前一條的無罪……就算是他敢保證，恐怕陌蘭都不敢相信的。
事情回到了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
也許可以進一趟宮，求一下王上的口諭……
可若是這樣做的話，會不會讓王上覺得他這個蜃海司的副司使無能呢。
「嘖。」
墨青面具下面的表情變得不太好看了。
他可不想做這種本末倒置的事情。
從椅子上站起來，居高臨下俯瞰著床上的陌蘭，原本還算是平和的聲音終於還是冷了下來。
「我知道你不想死。」
「好好考慮一下吧，如何能夠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和蜃海司討要報酬，你只有一次機會，千萬要想清楚了。」
「不然的話，查這件事的人可不止我們一家，若是被城衛司那邊先調查出什麼……」
咚咚咚。
話沒說完，一陣用力的敲門聲就打斷了他後面的威脅。
墨青目光頓時一冷，不滿地扭過頭看向那扇關著的門。
「什麼事？」
「副司使大人……」
門外傳來聲音，但那語氣顯然有些不太對，小心翼翼的。
「王城那邊有公公前來送信。」
「他說，說，人……抓到了。」
「？？？」
墨青眼瞳猛地一縮，瞬間扭頭朝著床上的陌蘭看去。
然後就微微低頭一言不發。
不是。
他現在說話……
已經這麼准了嗎？
這才剛說過城衛司……
靠！！！
「進宮。」
也不再去關注床上半生不死的墨青，直接二話不說，轉身就朝著屋子外面走去。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而轉過身離開的墨青卻沒能注意到，床上躺著的陌蘭，那雙死寂的眼眸微微波動了一下，然後就又重新回到了平靜。
……
墨青怎麼也想不到，能夠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下再度碰到穆晚。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巧合。
看到她急匆匆前往王城的樣子。
墨青一時間對自己剛才的推斷產生了懷疑。
「你怎麼這個時候才進宮？」
穆晚看到他的瞬間，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幾乎是同時開的口。
「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的聲音同時落下。
然後就是一陣極為詭異的安靜。
穆晚緊緊盯著他，看到墨青眼中的那份質疑後，她眉頭皺的更緊了。
她是在調查白骨身上痕跡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的。
當時的她第一反應就是蜃海司先他們一步找到了犯人。
但現在來看，好像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既然不是城衛司，不是蜃海司，那這又會是誰？」
墨青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本來以為是被自己的對家領先了一步。
結果現在告訴他，除了他們兩家之外，還有其他人也參與了進來，而且還快了他們一步。
這簡直不可思議。
墨青不知道城衛司那邊的進度，但在蜃海司這邊，他們甚至連犯人的身份都沒有摸清楚，結果人就落了網。
這怎麼可能……
「前來傳話的公公什麼也沒說。」
穆晚反應過來之後，就轉身朝著王城走了進去。
墨青抬腳跟上。
「只是告訴了我們人被抓到了。」
現在想想，這個傳話本身就已經很詭異了。
只不過，當時他們心裏面有所猜測，就沒有多在意。
兩人並肩走在一起，心裏面升起來的是同樣的挫敗感和荒謬感。
挫敗是因為差了不止一步。
荒謬是根本沒想到有人能夠比兩司更快找到兇手。
「你覺得會是誰？」
墨青淡淡問道。
穆晚沒有回答。
心裏面有幾個猜測，但卻總覺得都對不上號。
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更好奇為什麼傳話的公公不說清楚是誰。
「等到了就知道了。」
穆晚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回復道。
更何況，她同墨青也沒什麼好說的。
畢竟這一次，他們兩司都是無能者，也不知道等下見到王上會有什麼樣的境遇。
……
「開始了吧？」
坐在小院當中，白忘冬今日倒是哪裡也沒去。
關於珍寶會的事情，清樂公主府最終還是給了他一個回應的。
說實話，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至少和國庫被搬空這件事相比，如今的滿城風雨的確是什麼都不算。
謠言這種東西，如果沒有別人刻意去推動的話，過不了多久，就會泯然眾人。
而且蜃海司和城衛司空出手來，也會有意識的去壓制，那些謠言存在不了多久。
而這件事裡最大的罪過，其實還是藍平歌被砸了臉。
不管犯人是為了什麼目的才這樣做的。
但只要那具屍體出現在珍寶會這個藍平歌授意下開辦的勒索大會當中，這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更何況，那還是海靈王「死去多年」的親弟弟。
這一下更是將對王室的挑釁度拉到了最滿。
在藍平歌如今怒火滔天的時候來這麼一出，這件事自然算是件滔天禍事。
天子一怒，會伏屍百萬。
就算藍平歌明面上不能承認珍寶會和他有關，但只要是知道其中內幕的人，都明白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要不是因為珍寶會的承辦方是海靈王最信任的清樂公主府，而鏡花莊園的主人又是另外的一位公主殿下。
這件事絕對不可能高高舉起，再輕輕放下。
和他對羅芝說的一樣，曲憐衣在得知這件事之後，也不知道和萍瑤公主做了什麼樣的交易。
總之，有兩位公主在前面頂著，這件事的處罰確實不算重。
更何況，開辦珍寶會的主要任務完成的很好。
那些去了珍寶會的賓客，的確是慷慨大方，將資金很快就籌措完畢，送到了國庫，填補如今王庭的空缺。
這一點，也算是讓那位王消了消氣。
最重要的是。
他如今算是接觸馮潺最為重要的一環，至少在這個護身符還在的情況下，就算是天大的處罰，都得給他讓路。
和長老會的事情比起來，所有的事情都算是小事。
但就算是如此……
「若不是盜取國庫的犯人突然被逮捕，這件事還是沒那麼容易過去的。」
羅芝抱著肩膀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旁，淡淡開口道。
白忘冬聞言微微一笑。
「是啊，明明都這樣了，卻還是因為幸運才能夠逃過一劫。」
人們常說，伴君如伴虎，其實就是這麼一個道理。
在老虎的身邊待著，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小心謹慎再謹慎。
這麼多道護身符加持，但到了最後，還是逃不過一個無罪的下場。
那位王的喜怒比什麼都要重要。
他的一念之差就是天上和地下。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但有的時候，無功無過，就是最大的功勞。
看著白忘冬那拿著盒子不知道鑽研什麼的樣子，羅芝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道。
「其實……平時也不是這樣的。」
只是因為最近這段時間……人心惶惶。
白忘冬抬起手，打斷了她這不知道算不算是安慰的話。
「打住，你也不用和我說這些。」
他側過頭，朝著身旁的羅芝看去，嘴角帶著淺笑。
「我之前就和你說的過，我並沒有想要鑽研仕途的想法，罪不罪過於我而言其實並沒有很重要。」
他手指輕輕點擊著桌面。
「就像是現在，即便是無罪無禍，放在你們身上可能會擔心失了聖眷，可與我來說卻是不痛不癢。」
這就是他來擔罪和羅芝來擔罪之間最大的不同。
羅芝抿了抿嘴，沒有說話，像是在認同白忘冬的話。
但不是說白忘冬不在意，她就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這件事，她是應該說謝謝的。
「可是……」
白忘冬看著她那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對著她挑了挑眉頭。
「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我不主動站出來，這件事最後也只會落在你和我的頭上。」
「我只不過是多說了一句話，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多承擔，就能讓你覺得欠了我一個人情。」
「你就沒懷疑過我這是是刻意為之？」
羅芝聞言微微一愣，低下頭看著白忘冬那張戲謔的俊臉。
然後目光就稍稍移動，和他錯開了視線。
「刻意為之？你圖什麼？」
「為了你的人情啊，你可是郡主殿下的最信任的貼身護衛，你的人情在這尊海城裡可了不得。」
白忘冬笑臉濃了幾分，目光閃爍，表現出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
但羅芝只是嗤笑一聲。
「這樣的人情，你又用不上。」
比起她這個貼身護衛，顯然白忘冬有這張臉就已經足夠了。
在曲憐衣那裡，白忘冬這張臉可比她要值錢。
更何況……
「你又不會提前知道兇手會這麼快落網。」
若只是為了她的一個小人情，就要在這種特殊時候主動承擔上面那捉摸不透的怒火，那這個人情羅芝給的心甘情願。
聽著羅芝的話，白忘冬臉上那浮誇的表情逐漸收斂，趨於平和。
他轉過頭，繼續將目光轉向手中的盒子，平淡開口。
「也是。」
「誰又能想到，那樣猖狂的盜賊，會這麼快落網呢。」
白忘冬眼眸微動，注視著王城的方向。
目光不著痕跡地閃過些許幽光。
王太子殿下現在應該已經進入自己的戰場了吧。
也不知道他今天的表現會怎麼樣。
這場戲的開場……
還真是幽默到了極點啊。
……
宮城。
穆晚和墨青跪在地上。
兩個人同時聽著大殿中響起的聲音，眼中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澤。
尤其是墨青，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抓到兇手的人是誰？！！
「孤也只是試了一試，沒想到那伙賊人就藏在前大王子府的密室當中，孤記得小的時候調皮，曾經意外進去過一次，沒成想，居然真的能瞎貓撞上死耗子。」
藍渙站在大殿當中，一隻手被白布纏繞，上面還有新鮮的血在隱隱約約在滲出。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卻很足。
面對下面的群臣和上面的不怒自威的藍平歌，他的語氣很是輕快，就像是做了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
「後來，兒臣就順著這伙賊人留下的痕跡，找到了他們藏東西的地方，幸不辱命，將所有的東西悉數找了回來。」
「得神祖庇佑，幸父王神武，國庫之財丟失時間尚短，這伙賊人並沒有來得及賣出，所有財寶，全部完好無損地帶了回來。」
藍渙說完想要對著藍平歌行禮。
但因為手臂受傷，第一下沒有抬起來。
等到第二下的時候，藍平歌已經抬手制止住了他的動作，朝著他露出了一個欣慰的表情。
「我兒聰慧神勇，辛苦了。」
「只願不讓這些凶賊髒了父王英名。」
藍渙低頭。
雖然不能抬手。
但每一個禮節都做的是十分到位。
真的是恭恭又敬敬啊。
下面跪著的兩人都已經聽傻了。
密室。
意外。
巧合。
說實話，這每一個因素分開都可疑的讓人忍不住想要吐槽。
可全部的因素都集合在一起，卻又讓人無可奈何。
更重要的是，抓到人這事是真真切切的，找回來的東西是實實在在的。
光是這就沒辦法讓人說什麼。
只不過……
墨青眸光閃爍。
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站在最前面侃侃而談的藍渙。
王太子殿下找到人之後第一個通知的人居然不是他，這件事讓他分外的在意。
畢竟……他可是鐵血的太子黨，又是藍渙在蜃海司最大的臂膀。
這件事無論如何，也得問一問他的意見，或者說，找個機會，讓他分上一杯羹。
國庫案這麼大的功勞，就算是填飽再多的人都已經足夠了，光是一個人吃也太過於浪費了吧。
而和墨青計較藍渙為什麼沒有通知他這件事不同，穆晚捕捉到的是藍渙嘴裡面的另一個關鍵詞。
廢大王子府！
這些賊人是在廢大王子府的密室當中找到的。
廢大王子府那種適合藏人的地方，城衛司的人也去找了翻來覆去好幾遍，可都沒能找到那處密室所在。
足見那密室有多麼隱蔽。
這些人能夠清楚知道密室所在，那是不是就說明這些賊人和廢大王子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大王子舊部！
這個詞就像是突然撞出來的一樣，直接在她的腦海當中浮現出來。
上一次出現這個詞的時候，還是十七歲的藍不從帶人造反的時候。
那個時候，尊海城上下一片血腥……
這件事，是王上乃至整個尊海城的一個禁詞。
她悄悄抬起頭不著痕跡看向坐在上位的藍平歌。
藍平歌的表情很是平和，像是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個詞一樣，繼續聽著藍渙的講述。
她匆匆一瞥就連忙收回了目光，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雖然藍平歌表情正常，但穆晚幾乎可以肯定，這件事已經被他放在了心上。
這位王就是這樣，越是表現的不在意，偏偏心裏面就會越在意。
哪怕他主動提一句，穆晚都不會這樣肯定。
恐怕……
等到群臣散去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沒出現在這裡的魚平生一定會被召進宮中。
不過這樣的事情也不在她的負責範疇之內，她的思維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若這次的事情真的是大王子的舊部所為，那恐怕就不單單只是一群盜賊意圖盜竊國庫這麼簡單的事情了。
是報復？
故意破壞？
還是說……這又是一場造反的開端？
大王子的舊部會捲土重來……
「嘖。」
怎麼想來想去又回到這裡了。
穆晚垂下眼皮。
若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城衛司下一步要查的，可能就是和這些人相關的事情了。
而就在她在這裡頭腦風暴，東一錘子，西一錘子的思考的時候。
上面又一次傳來了藍平歌的聲音。
「王太子此次立下大功，當賞，諸位愛卿有何意見？」
還沒等群臣說話，藍渙就率先開口。
「兒臣為父王分憂，理所應當，兒臣不要賞賜。」
「我兒這般孝心，更是應該賞賜。」
藍平歌嘴角噙著笑，看起來輕鬆了很多。
也是，這段時間困擾著他的心頭大患迎刃而解，他能輕鬆一些也是正常。
「父王，國庫之財剛剛找回，現在當務之急，還是應當要先穩定好朝政，屆時再談論賞賜，才能彰顯父王英明。」
藍渙勸道。
他當然不可能不要賞賜，但這份賞賜現在賞和之後賞可是完全兩個不同的概念。
坐在最上位的藍平歌聽到藍渙的話，眼眸微微一頓。
然後目光像是在低著頭的藍渙身上稍稍停留了一瞬，然後就話題一轉。
「好吧，既然太子如此不計得失，不貪虛榮，那就暫且如你所言。」
藍渙是如今的大功臣。
大功臣自然就要有大功臣的待遇。
「既如此，那你就先把犯人移交給城衛司，將這樁事了了，屆時再論功行賞。」
藍平歌笑著說道。
台上的人笑了，台下的人就輕鬆了。
這段時間的壓抑氛圍像是一掃而空。
連帶著下面的群臣看向藍渙的目光都和善了不少。
藍渙不驕不躁地低著頭。
就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樣子倒是很符合他平日裡的人設。
只不過……
他低著頭的眼皮微微抽動。
悄悄打量著自家父王那張虛偽的面龐，目光輕閃。
這場戲真正的戲碼還剛剛開始。
他知道的，如意店店主真正的計劃，要在所有人散去之後，才會一點一點展現出來。
屆時……
也不知道他這位親愛的父王臉上，還能不能維持住這樣的虛偽了。
「呵呵。」
真期待啊。
距離國庫失竊已經過去了整整五日。
尊海城的天是灰濛濛的。
一種無形的壓力在這城中蔓延，街頭小巷布滿了城衛司和蜃海司的司衛，給人一種極為壓抑的感覺。
和最開始那時候相比。
這些司衛無疑是沉默了太多。
幾乎所有人都喪失了說話的心情，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這尊海城中搜尋那伙國庫盜賊的下落。
「可以說了吧？」
蜃海司。
墨青坐在椅子上，對著躺在病床上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開口道。
「如果你能夠將一切和盤托出，我會考慮在王上面前替你求情。」
這件事觸怒了天顏。
這五天來幾乎群臣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說出來，生怕是惹到王座上的那位，被他的怒火波及到。
墨青能說出來「求情」兩個字，這承諾的確已經是不可謂不重了。
而躺在床上的陌蘭卻是死死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被毒素給侵蝕，若不是墨青把他帶到蜃海司的時間及時，不然的話，他這條小命可能就交代進去了。
可就算是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但他這一身修為幾乎廢了大半。
送信的人，真的是衝著要他的命來的。
這是墨青聽完蜃海司醫師的診斷之後，確定下來的一個結論。
也讓他稍微打消了一些這是一出苦肉計的疑慮。
但是……
疑不疑慮的先放在一邊。
現在更重要的是如何讓陌蘭開口。
這傢伙現在的身體弱的根本連移動都不能移動，上刑是不可能的，但凡下手重一點，陌蘭就能兩腿一蹬，撒手人寰。
明明唯一的線索就在眼前，外面的情況都已經火燒了眉毛。
可這傢伙就是不開口，不管是軟的硬的，是威逼還是利誘，做過的事情，就是不說，一個字都不說，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在擺給誰看。
不過……
墨青猜測，陌蘭之所以會這樣有恃無恐，可能也是猜到了他現在是他們蜃海司唯一的籌碼。
墨青無論如何都得保住他。
「你的家人我已經全部都找到了。」
「不會有人能夠傷害到他們。」
但若是再不配合，那傷害到他們的人會是誰就說不定呢。
墨青在心裡將最後一句給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還是少刺激一下他比較好。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陌蘭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淡淡開口。
又是這副表情，又是這樣的表情，就像是早就做好了要赴死的準備，現在的陌蘭是連一點求生欲都看不到了嗎？
墨青臉色更難看了。
若是一個人別無所求，連活下去的欲望都沒有，又要怎麼樣才能撬開他的嘴呢。
房間當中，一時間有些沉默。
就算是墨青，此刻也有些為難。
他在想，陌蘭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最想要的又是什麼，也許能夠從這方面下手，
但是，怎麼說呢……
陌蘭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無罪，也許在無罪的前提下，還想要從蜃海司的手裡摳出來一點什麼。
後面的那一條，墨青自己就能夠答應下來。
就算是不從蜃海司拿，走他自己的帳都可以。
但前一條的無罪……就算是他敢保證，恐怕陌蘭都不敢相信的。
事情回到了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
也許可以進一趟宮，求一下王上的口諭……
可若是這樣做的話，會不會讓王上覺得他這個蜃海司的副司使無能呢。
「嘖。」
墨青面具下面的表情變得不太好看了。
他可不想做這種本末倒置的事情。
從椅子上站起來，居高臨下俯瞰著床上的陌蘭，原本還算是平和的聲音終於還是冷了下來。
「我知道你不想死。」
「好好考慮一下吧，如何能夠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和蜃海司討要報酬，你只有一次機會，千萬要想清楚了。」
「不然的話，查這件事的人可不止我們一家，若是被城衛司那邊先調查出什麼……」
咚咚咚。
話沒說完，一陣用力的敲門聲就打斷了他後面的威脅。
墨青目光頓時一冷，不滿地扭過頭看向那扇關著的門。
「什麼事？」
「副司使大人……」
門外傳來聲音，但那語氣顯然有些不太對，小心翼翼的。
「王城那邊有公公前來送信。」
「他說，說，人……抓到了。」
「？？？」
墨青眼瞳猛地一縮，瞬間扭頭朝著床上的陌蘭看去。
然後就微微低頭一言不發。
不是。
他現在說話……
已經這麼准了嗎？
這才剛說過城衛司……
靠！！！
「進宮。」
也不再去關注床上半生不死的墨青，直接二話不說，轉身就朝著屋子外面走去。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而轉過身離開的墨青卻沒能注意到，床上躺著的陌蘭，那雙死寂的眼眸微微波動了一下，然後就又重新回到了平靜。
……
墨青怎麼也想不到，能夠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下再度碰到穆晚。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巧合。
看到她急匆匆前往王城的樣子。
墨青一時間對自己剛才的推斷產生了懷疑。
「你怎麼這個時候才進宮？」
穆晚看到他的瞬間，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幾乎是同時開的口。
「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的聲音同時落下。
然後就是一陣極為詭異的安靜。
穆晚緊緊盯著他，看到墨青眼中的那份質疑後，她眉頭皺的更緊了。
她是在調查白骨身上痕跡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的。
當時的她第一反應就是蜃海司先他們一步找到了犯人。
但現在來看，好像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既然不是城衛司，不是蜃海司，那這又會是誰？」
墨青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本來以為是被自己的對家領先了一步。
結果現在告訴他，除了他們兩家之外，還有其他人也參與了進來，而且還快了他們一步。
這簡直不可思議。
墨青不知道城衛司那邊的進度，但在蜃海司這邊，他們甚至連犯人的身份都沒有摸清楚，結果人就落了網。
這怎麼可能……
「前來傳話的公公什麼也沒說。」
穆晚反應過來之後，就轉身朝著王城走了進去。
墨青抬腳跟上。
「只是告訴了我們人被抓到了。」
現在想想，這個傳話本身就已經很詭異了。
只不過，當時他們心裏面有所猜測，就沒有多在意。
兩人並肩走在一起，心裏面升起來的是同樣的挫敗感和荒謬感。
挫敗是因為差了不止一步。
荒謬是根本沒想到有人能夠比兩司更快找到兇手。
「你覺得會是誰？」
墨青淡淡問道。
穆晚沒有回答。
心裏面有幾個猜測，但卻總覺得都對不上號。
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更好奇為什麼傳話的公公不說清楚是誰。
「等到了就知道了。」
穆晚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回復道。
更何況，她同墨青也沒什麼好說的。
畢竟這一次，他們兩司都是無能者，也不知道等下見到王上會有什麼樣的境遇。
……
「開始了吧？」
坐在小院當中，白忘冬今日倒是哪裡也沒去。
關於珍寶會的事情，清樂公主府最終還是給了他一個回應的。
說實話，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至少和國庫被搬空這件事相比，如今的滿城風雨的確是什麼都不算。
謠言這種東西，如果沒有別人刻意去推動的話，過不了多久，就會泯然眾人。
而且蜃海司和城衛司空出手來，也會有意識的去壓制，那些謠言存在不了多久。
而這件事裡最大的罪過，其實還是藍平歌被砸了臉。
不管犯人是為了什麼目的才這樣做的。
但只要那具屍體出現在珍寶會這個藍平歌授意下開辦的勒索大會當中，這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更何況，那還是海靈王「死去多年」的親弟弟。
這一下更是將對王室的挑釁度拉到了最滿。
在藍平歌如今怒火滔天的時候來這麼一出，這件事自然算是件滔天禍事。
天子一怒，會伏屍百萬。
就算藍平歌明面上不能承認珍寶會和他有關，但只要是知道其中內幕的人，都明白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要不是因為珍寶會的承辦方是海靈王最信任的清樂公主府，而鏡花莊園的主人又是另外的一位公主殿下。
這件事絕對不可能高高舉起，再輕輕放下。
和他對羅芝說的一樣，曲憐衣在得知這件事之後，也不知道和萍瑤公主做了什麼樣的交易。
總之，有兩位公主在前面頂著，這件事的處罰確實不算重。
更何況，開辦珍寶會的主要任務完成的很好。
那些去了珍寶會的賓客，的確是慷慨大方，將資金很快就籌措完畢，送到了國庫，填補如今王庭的空缺。
這一點，也算是讓那位王消了消氣。
最重要的是。
他如今算是接觸馮潺最為重要的一環，至少在這個護身符還在的情況下，就算是天大的處罰，都得給他讓路。
和長老會的事情比起來，所有的事情都算是小事。
但就算是如此……
「若不是盜取國庫的犯人突然被逮捕，這件事還是沒那麼容易過去的。」
羅芝抱著肩膀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旁，淡淡開口道。
白忘冬聞言微微一笑。
「是啊，明明都這樣了，卻還是因為幸運才能夠逃過一劫。」
人們常說，伴君如伴虎，其實就是這麼一個道理。
在老虎的身邊待著，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小心謹慎再謹慎。
這麼多道護身符加持，但到了最後，還是逃不過一個無罪的下場。
那位王的喜怒比什麼都要重要。
他的一念之差就是天上和地下。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但有的時候，無功無過，就是最大的功勞。
看著白忘冬那拿著盒子不知道鑽研什麼的樣子，羅芝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道。
「其實……平時也不是這樣的。」
只是因為最近這段時間……人心惶惶。
白忘冬抬起手，打斷了她這不知道算不算是安慰的話。
「打住，你也不用和我說這些。」
他側過頭，朝著身旁的羅芝看去，嘴角帶著淺笑。
「我之前就和你說的過，我並沒有想要鑽研仕途的想法，罪不罪過於我而言其實並沒有很重要。」
他手指輕輕點擊著桌面。
「就像是現在，即便是無罪無禍，放在你們身上可能會擔心失了聖眷，可與我來說卻是不痛不癢。」
這就是他來擔罪和羅芝來擔罪之間最大的不同。
羅芝抿了抿嘴，沒有說話，像是在認同白忘冬的話。
但不是說白忘冬不在意，她就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這件事，她是應該說謝謝的。
「可是……」
白忘冬看著她那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對著她挑了挑眉頭。
「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我不主動站出來，這件事最後也只會落在你和我的頭上。」
「我只不過是多說了一句話，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多承擔，就能讓你覺得欠了我一個人情。」
「你就沒懷疑過我這是是刻意為之？」
羅芝聞言微微一愣，低下頭看著白忘冬那張戲謔的俊臉。
然後目光就稍稍移動，和他錯開了視線。
「刻意為之？你圖什麼？」
「為了你的人情啊，你可是郡主殿下的最信任的貼身護衛，你的人情在這尊海城裡可了不得。」
白忘冬笑臉濃了幾分，目光閃爍，表現出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
但羅芝只是嗤笑一聲。
「這樣的人情，你又用不上。」
比起她這個貼身護衛，顯然白忘冬有這張臉就已經足夠了。
在曲憐衣那裡，白忘冬這張臉可比她要值錢。
更何況……
「你又不會提前知道兇手會這麼快落網。」
若只是為了她的一個小人情，就要在這種特殊時候主動承擔上面那捉摸不透的怒火，那這個人情羅芝給的心甘情願。
聽著羅芝的話，白忘冬臉上那浮誇的表情逐漸收斂，趨於平和。
他轉過頭，繼續將目光轉向手中的盒子，平淡開口。
「也是。」
「誰又能想到，那樣猖狂的盜賊，會這麼快落網呢。」
白忘冬眼眸微動，注視著王城的方向。
目光不著痕跡地閃過些許幽光。
王太子殿下現在應該已經進入自己的戰場了吧。
也不知道他今天的表現會怎麼樣。
這場戲的開場……
還真是幽默到了極點啊。
……
宮城。
穆晚和墨青跪在地上。
兩個人同時聽著大殿中響起的聲音，眼中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澤。
尤其是墨青，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抓到兇手的人是誰？！！
「孤也只是試了一試，沒想到那伙賊人就藏在前大王子府的密室當中，孤記得小的時候調皮，曾經意外進去過一次，沒成想，居然真的能瞎貓撞上死耗子。」
藍渙站在大殿當中，一隻手被白布纏繞，上面還有新鮮的血在隱隱約約在滲出。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卻很足。
面對下面的群臣和上面的不怒自威的藍平歌，他的語氣很是輕快，就像是做了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
「後來，兒臣就順著這伙賊人留下的痕跡，找到了他們藏東西的地方，幸不辱命，將所有的東西悉數找了回來。」
「得神祖庇佑，幸父王神武，國庫之財丟失時間尚短，這伙賊人並沒有來得及賣出，所有財寶，全部完好無損地帶了回來。」
藍渙說完想要對著藍平歌行禮。
但因為手臂受傷，第一下沒有抬起來。
等到第二下的時候，藍平歌已經抬手制止住了他的動作，朝著他露出了一個欣慰的表情。
「我兒聰慧神勇，辛苦了。」
「只願不讓這些凶賊髒了父王英名。」
藍渙低頭。
雖然不能抬手。
但每一個禮節都做的是十分到位。
真的是恭恭又敬敬啊。
下面跪著的兩人都已經聽傻了。
密室。
意外。
巧合。
說實話，這每一個因素分開都可疑的讓人忍不住想要吐槽。
可全部的因素都集合在一起，卻又讓人無可奈何。
更重要的是，抓到人這事是真真切切的，找回來的東西是實實在在的。
光是這就沒辦法讓人說什麼。
只不過……
墨青眸光閃爍。
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站在最前面侃侃而談的藍渙。
王太子殿下找到人之後第一個通知的人居然不是他，這件事讓他分外的在意。
畢竟……他可是鐵血的太子黨，又是藍渙在蜃海司最大的臂膀。
這件事無論如何，也得問一問他的意見，或者說，找個機會，讓他分上一杯羹。
國庫案這麼大的功勞，就算是填飽再多的人都已經足夠了，光是一個人吃也太過於浪費了吧。
而和墨青計較藍渙為什麼沒有通知他這件事不同，穆晚捕捉到的是藍渙嘴裡面的另一個關鍵詞。
廢大王子府！
這些賊人是在廢大王子府的密室當中找到的。
廢大王子府那種適合藏人的地方，城衛司的人也去找了翻來覆去好幾遍，可都沒能找到那處密室所在。
足見那密室有多麼隱蔽。
這些人能夠清楚知道密室所在，那是不是就說明這些賊人和廢大王子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大王子舊部！
這個詞就像是突然撞出來的一樣，直接在她的腦海當中浮現出來。
上一次出現這個詞的時候，還是十七歲的藍不從帶人造反的時候。
那個時候，尊海城上下一片血腥……
這件事，是王上乃至整個尊海城的一個禁詞。
她悄悄抬起頭不著痕跡看向坐在上位的藍平歌。
藍平歌的表情很是平和，像是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個詞一樣，繼續聽著藍渙的講述。
她匆匆一瞥就連忙收回了目光，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雖然藍平歌表情正常，但穆晚幾乎可以肯定，這件事已經被他放在了心上。
這位王就是這樣，越是表現的不在意，偏偏心裏面就會越在意。
哪怕他主動提一句，穆晚都不會這樣肯定。
恐怕……
等到群臣散去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沒出現在這裡的魚平生一定會被召進宮中。
不過這樣的事情也不在她的負責範疇之內，她的思維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若這次的事情真的是大王子的舊部所為，那恐怕就不單單只是一群盜賊意圖盜竊國庫這麼簡單的事情了。
是報復？
故意破壞？
還是說……這又是一場造反的開端？
大王子的舊部會捲土重來……
「嘖。」
怎麼想來想去又回到這裡了。
穆晚垂下眼皮。
若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城衛司下一步要查的，可能就是和這些人相關的事情了。
而就在她在這裡頭腦風暴，東一錘子，西一錘子的思考的時候。
上面又一次傳來了藍平歌的聲音。
「王太子此次立下大功，當賞，諸位愛卿有何意見？」
還沒等群臣說話，藍渙就率先開口。
「兒臣為父王分憂，理所應當，兒臣不要賞賜。」
「我兒這般孝心，更是應該賞賜。」
藍平歌嘴角噙著笑，看起來輕鬆了很多。
也是，這段時間困擾著他的心頭大患迎刃而解，他能輕鬆一些也是正常。
「父王，國庫之財剛剛找回，現在當務之急，還是應當要先穩定好朝政，屆時再談論賞賜，才能彰顯父王英明。」
藍渙勸道。
他當然不可能不要賞賜，但這份賞賜現在賞和之後賞可是完全兩個不同的概念。
坐在最上位的藍平歌聽到藍渙的話，眼眸微微一頓。
然後目光像是在低著頭的藍渙身上稍稍停留了一瞬，然後就話題一轉。
「好吧，既然太子如此不計得失，不貪虛榮，那就暫且如你所言。」
藍渙是如今的大功臣。
大功臣自然就要有大功臣的待遇。
「既如此，那你就先把犯人移交給城衛司，將這樁事了了，屆時再論功行賞。」
藍平歌笑著說道。
台上的人笑了，台下的人就輕鬆了。
這段時間的壓抑氛圍像是一掃而空。
連帶著下面的群臣看向藍渙的目光都和善了不少。
藍渙不驕不躁地低著頭。
就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樣子倒是很符合他平日裡的人設。
只不過……
他低著頭的眼皮微微抽動。
悄悄打量著自家父王那張虛偽的面龐，目光輕閃。
這場戲真正的戲碼還剛剛開始。
他知道的，如意店店主真正的計劃，要在所有人散去之後，才會一點一點展現出來。
屆時……
也不知道他這位親愛的父王臉上，還能不能維持住這樣的虛偽了。
「呵呵。」
真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