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歲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春去冬過。

  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馬莫是踩著積雪來到蘭家的。

  今天,他又要送一個故人最後一程。

  隱匿掉自己的氣息,馬莫站在了窗戶外面,感受著裡面的人生命走向盡頭。

  當初的年輕人如今也變成了和他一樣的老頭子了。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們一定都要記住了。」

  垂垂老矣的蘭正躺在床上。

  像是和他師父當年的姿勢一模一樣。

  他緊緊抓著自己作為家主的大兒子的手,語氣強硬地說道。

  「這是關乎我們蘭家能否有機會一飛沖天的事情。」

  他並沒有如實地把這份故事相告。

  因為他知道,情誼這種東西禁不起代代的消耗。

  師尊對他恩情,他是沒辦法用嘴巴就能傳達到後代子孫的心裡的。

  他不敢賭一個不確定。

  於是,他想到了這樣的一個故事。

  「當蘭家出現鳳紋子弟之時就是蘭家振興之時,我的師尊是這天下風姿最為綽約之人,他會降生蘭家,助我們蘭家一飛沖天。」

  緊緊抓著自己兒子的手,他的表情有些嚇人。

  「你們只需要相信他,跟著他,幫助他。」

  「這樣的話,我們蘭家才會有一個嶄新的未來。」

  「咳咳……」

  在蘭家人震驚的目光下,他連續咳嗽好幾聲。

  「在我的床頭,有著一本手抄的典籍,上面記錄了如何讓鳳紋覺醒的秘密,記住它,燒毀它,以後這個秘密只能讓蘭家未來每一代的家主知道。」

  他很明白這個決定會對他素未謀面的子孫後代造成什麼樣惡劣的影響。

  但沒辦法,這是師尊交代下來的事情,他必須要完成。

  他有今日,蘭家有今日全都是拜師尊所予。

  即便是將整個蘭家送往地獄,他也要幫助師尊完成這件事。

  「蘭家的未來就靠你們了。」

  蘭正聲音哽咽。

  眸光越發的黯淡。

  也不知道最後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

  他還是說出了抱歉。

  「我對不起你們。」

  也許是心有所感。

  就在他眸光即將消散的瞬間,他鬼使神差地朝著窗戶外面瞥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看到了窗外站著的馬莫。

  他的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

  真的有「使者」。

  眸光徹底消散。

  屋子裡面的哀嚎聲也響了起來。

  馬莫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裘衣,抬起頭哈了口白氣。

  他又送走了一個。

  活著。

  真的好寂寞啊。

  ……

  他真的真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從送走了蘭正開始,他就不再去特意記得自己度過的時間。

  這些年,他歷經了朝代更迭,歷經了無數的戰亂。

  鳳凰的傳說在鳳翔府始終未散。

  關於鳳命的記載也在逐漸流傳。

  蕭家……

  成了黑暗中的龐然大物。

  積累起來的財富數不勝數。

  蘭家則是和以往一樣。

  在二流上下徘徊。

  這麼多代來,唯一的變化。

  可能就是蕭家出了一個不一樣的女孩。

  她將蕭家的一切都改變。

  馬莫眼睜睜看著她和楊家的小鬼相遇,眼睜睜看著她成為了這鳳翔府的「鳳主」。

  他也曾見過了離煥天的真容。


  說實話,這個男人真的很有魅力。

  甚至於在他這個妖族的面前都伸出了手,想要邀請他一起走。

  「你活得太累了,光是看著你,就能感受到你的苦楚,和我一起去找極樂世界吧。」

  他當時真的有過一絲絲的衝動。

  但……

  「我的極樂就在這裡。」

  對著離煥天,他艱難地笑了出來。

  指著腳下的土地說道。

  「我得等著它到來。」

  然後離煥天就放下了手,什麼都沒有說。

  那是一個行路的人,他想要走在世界的最前面,去尋找自己想要找到的東西。

  他會為同路的人遮風避雨,與之同路的人也會忍不住緊緊追隨。

  但馬莫並不是行者,他是個等待者。

  他得站在原地,等著所有人回來。

  離煥天的路過對於鳳翔府而言什麼都沒有帶來。

  可他卻給上了年紀的蕭霓裳帶來了一個新的世界。

  馬莫讀懂了蕭霓裳的眼睛。

  看到那雙眼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蕭霓裳也許就是他要等著的那個人。

  所以,他將關於「鳳命」,「相思草」,「融合」所有的一切全都找了出來,放到了她的眼前。

  他知道,蕭霓裳想要登天。

  就一定會用到這些。

  這些東西也是時候到了該現世的時候了。

  也許是命運的指引。

  在蕭霓裳研究鳳命不久之後。

  蘭家那邊就傳來了喜訊。

  在君長歌留下來的竹簡中提到的那個女娃終於是降世了。

  那一天,他越過了蘭家所有人潛入了進去。

  抱著她的時候,兩條手臂都在激動地顫抖。

  這就是他等了這麼多年的珍寶。

  於是,他用最昂貴的材料,動用最完美的術法,在她的身上刻下了一道鳳紋。

  之後,夏愚山發現這道紋路,告知了鳳主。

  出於對蘭綺雲的保護,他從蕭家的倖存者里找了一個孩子,刻下了同樣的鳳紋。

  有一個人能夠替她分擔火力,也許她能過的稍微好上一些吧。

  這是對於她的降生而感到激動的老頭子心中殘留的唯一的一絲憐憫。

  後來,春去冬過。

  一年復一年。

  他把那捲已經快要被他翻爛了的竹簡拿出來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終於,等到了一個夏天。

  他踩著山上的青草,抵達了那座熟悉的山。

  這裡是他的家園,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這裡。

  「不知不覺,你已經長的這麼大了。」

  看著他親手種下樹苗長成了參天古樹,他摸著樹皮頗為欣慰。

  今天,他要來這裡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情。

  越過那山澗,他抵達了洞窟。

  看著那熟悉的棺材,他眸光閃動。

  時隔數百年,還能夠看到少城主的容顏,這真的是尤為幸福的事情。

  棺材是被打開了。

  但他卻沒有和少城主重逢。

  只能是在暗中遠遠相見。

  因為在君長歌所有的計劃里,少城主是永遠都不會摻雜在其中的一環。

  他不知道該如何和少城主解釋城滅的事情,也沒辦法告訴她關於兩個城主的事情。

  與其看著她涉險,倒不如讓她一無所知地平安活著。

  但……

  越是靠近,他就越是想念。

  越是望著,他就越是難耐。

  人不怕冷寂。

  比起冷寂更怕的是燭火就在眼前。

  他看著少城主建立半村,看著有不少的半妖匯聚而來。


  看著半村越來越有那座城的影子。

  他忍不了了。

  於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了一回打破計劃的事情。

  他將自己的容顏隱藏,將自己的記憶封印,甚至用秘術改變了自己的肉身,把自己給偽裝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半妖。

  「就一會會兒,就一小會兒。」

  請饒恕他此刻的貪戀。

  他想要陪在那個小小人兒的身邊。

  「木馬,木馬。」

  馬莫摸著那棵大樹,彎著眼眸。

  老頭子是真的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笑過了。

  「就叫作『木』吧。」

  在這棵樹下。

  他就只會做「木」,不會再是「馬」。

  於是,在蝶嫣最為醫者的事情頭疼的時候,這村子裡面就有了一個慕名而來的「木大夫」。

  村子不問過往,只看出身。

  所以,他就這麼順利地留在了這裡。

  直到……

  那場雨夜來臨。

  ……

  「再往前爬一點。」

  不知道爬了多久。

  即便腦海當中不斷的閃爍著那些已經快要忘卻掉的回憶。

  君長歌也沒有任何想要停下來的意思。

  就只差臨門一腳了。

  只要吃掉弒鳳命,他就能夠和自己的女兒好好的生活在一起了。

  不用再忍受靠近時的殺念。

  不用再擔心會不會有一天會傷害到自己的女兒。

  更不會成天擔心,會不會有個人在某時某地某個瞬間將刀子捅進自己女兒的胸口裡。

  這場無聊的,惡趣味十足的宿命糾纏。

  他必須要全部斬斷。

  「沒問題的,全都沒問題的。」

  鳳屍已經按照他留下來的方法,再經過蕭霓裳這麼多年的研究,完美的和這具身體融合在了一起。

  蘭綺雲的執念也將該賦予的素體承載到了相思草上,被他奪取了空著的「命格」。

  他當初留下來的兩條路被走的很好。

  無論是蕭文獻,還是蘭正都不負他的期望。

  這麼多年來,又有馬莫扶持。

  計劃也不曾出現偏差。

  很完美,一切都很完美。

  可是————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一個變數出現!!!

  為什麼百年前他沒有算到這個變數的存在。

  即便只是驚鴻一瞥也好,他也能做出相應的應對。

  不至於讓自己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不要追我了。」

  明明沒有人在追他。

  「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明明沒有人抓著他不放。

  「我上輩子已經過得夠苦了,我不想再受那樣的苦。」

  明明他的苦痛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遭受這些?!!」

  明明……

  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錯處。

  趴在地上,君長歌目光有些潰散。

  他仿佛有些神志不太清楚,只能不斷地重複喃喃著這幾個字。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往什麼方向爬。

  只能是憑藉著本能靠近弒鳳命。

  「可是……」

  「你卻來到了這裡。」

  平淡的女聲響起。

  讓君長歌下意識抬起了頭。

  一道陌生的倩影背對著他熟悉的大山,就這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君長歌,你走錯地方了。」

  「這裡……有你不該見到的人。」

  離開吧。

  她想這麼說。

  這樣對誰都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