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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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仇怨,即便是不能化解,但也有可以暫且壓下的時候。

  利益交換,合作共贏。

  和妖族聯手過的人族也不在少數。

  再大的血仇在龐大的利益面前,也可以被選擇性的暫時忽略。

  所以血海深仇這種東西,只能說是人妖關係無法調和的表面原因。

  可實際上,更為核心的原因從來都沒有這麼簡單。

  「哈?」

  這還是青玖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出這麼離譜的話。

  能有什麼原因可以越得過那從古至今積攢下來的累累血債嗎?

  滅國之恨,流亡之苦,打殺之仇。

  百年,千年,萬年。

  無論是人殺妖,還是妖殺人。

  到底是誰對誰錯,誰欠誰的債更多。

  這些早就說不清楚了。

  這世間還能有什麼樣的理由可以比這更真實的嗎?

  青玖不信。

  所以……

  「哦?白大人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也只是自己的一些拙見罷了。」

  就像是沒有聽出青玖話語中夾槍帶棒的諷刺一樣,白忘冬語氣平淡地回復道。

  「也可能是我和你們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所以看的更加明顯一些。」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白忘冬也不知道自己看的算不算是這座山的真面目,但比起這個世界的生靈來說,他這個外來者在這個世界的人妖關係上感覺確實是沒那麼的刻骨銘心。

  這大抵是和歷史的薰陶,教育的影響有關的。

  不過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拋開這段貫穿了人妖史書全部內容的血仇,去看更裡面的東西,你就會發現,藏在這誇張表面之下的東西還要更為誇張。

  「你剛才說,我即便是再身居高位,也不可能解決的問題叫做『固有觀念』,叫做『世俗偏見』,我承認,這些問題想要解決起來的確難如登天。」

  可再難,也不是沒有解決的可能。

  但是……

  「你提的問題,比之這些還要更加嚴重,橫在人妖兩族之間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它不叫『仇怨』,而叫『本能』。」

  這簡直就是個無解之題。

  「本……能?」

  青玖微愣,有些不明所以。

  包括桌子上的其他人,都一時間沒能聽懂白忘冬的意思。

  蝶嫣抬起頭朝著白忘冬聚精會神地看了過來。

  「沒錯,就是本能,本能是一個生靈自誕生以來被融入血液當中,被刻在骨子裡面,天生就無法驅逐的東西。」

  白忘冬手指輕輕點擊著面前的碗壁,淡淡說道。

  「我問你,在妖族的眼睛當中,人族是一個什麼樣的定位?」

  「定位嗎?」

  青玖皺著眉。

  「水火不容的世敵?」

  可這和本能也沒什麼關係啊。

  聽到這個答案,白忘冬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抿了抿嘴,又繼續說道:「那你知道一隻雞在人族眼中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定位嗎?」

  這又和「雞」有什麼關係?

  講的越來越雲裡霧裡了。

  不過這一次,白忘冬沒等答案出現就繼續往下開口了。

  「雞,它長著尖嘴,所以人們會害怕,擔心抓雞的時候,它會不會攻擊你,啄你一口。」

  「雞,有些人覺得它可愛,將它給養起來當寵物,日夜陪伴,溫柔以待。」

  「雞,母的會生蛋,公的會打鳴,無論是公母都有它的用處。」

  「但是吧,無論他們如何作想……」

  白忘冬說到這裡,語氣微頓,看著那碗裡的清水,眼眸眯起。

  「雞,在傳統觀念里,是一種人們常見的食材。」

  「你知道關於雞肉的做法,在人族的菜譜里有多少種嗎?哦,好巧不巧,你瞧,現在這桌子上就有一隻燒雞。」


  白忘冬輕輕一笑,指著桌子上放著的那隻剩下半隻的燒雞說道。

  青玖黛眉越皺越緊,她好像聽懂了些什麼,但又抓不住那個感覺。

  「所以,你是說……」

  「人族在你們妖族的眼中不就是一隻『雞』嗎?」

  沒有要她猜,白忘冬直接說出了答案。

  「無論是作為會攻擊你的敵人,還是會讓你心生憐愛的寵物,亦或是有點用的工具,歸根結底,人在妖的觀念里,都是一種可以食用的東西。」

  青玖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卻被白忘冬抬手攔下。

  「這點你不用反駁,你也反駁不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妖族關於烹飪人族的菜譜同樣也有不少,雖然廣為流傳的不多,大多數妖族更偏向於生吞活剝,但從你們骨子裡,就刻著食人的本能。」

  「這種本能是天生帶出來的,尤其是當妖族食用過一次人族的血肉之後,這種本能就成了一種衝動,這點你更反駁不了。」

  之前白忘冬用來識別青玖有沒有吃過人的辦法不正好就是這種嗎?

  白忘冬抱著肩膀,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

  「妖有食人之欲,也有食人之能,這樣的東西在人族的眼中,和山間猛獸,和野蠻牲畜根本沒什麼區別。」

  「人視猛獸避之不及,妖視美味佳肴可滿足口腹之慾。」

  「那你覺得,這樣的兩個種族又如何可以和平共處?不可能的,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許老天這麼做,本就是想讓兩族相殺也說不定。」

  物競天擇。

  活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這世界就像是個封閉起來的大罐子,人妖兩族就像是被關在這罐子裡面的蠱蟲,只有徹徹底底地吃掉對方才能夠成為最後被養出來的那個蠱王。

  所以,比起天生註定為敵相殺這樣的事情,所謂的血海深仇,是不是一下子就變得膚淺了起來。

  冷……

  不光是氣氛冷,周圍其他人的身上更冷。

  是那種能夠鑽入你身體每一寸毛孔,每一塊血肉,每一個器官的那種冷。

  「本能……」

  這兩個字尤為的冷。

  青玖咬著自己的嘴唇,她眼皮顫動,目光波動的讓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她此刻心境的不平。

  「可是——」

  「也有妖族不吃人。」*2

  同樣的一句話異口同聲地響起。

  青玖愣愣地看著和她同一時間說出這句話的白忘冬,一時間久久不能回神。

  「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

  白忘冬臉上沒有任何的意外,表情平靜地讓人心底發寒。

  「可那又怎麼樣呢?人族當中也不是沒有隻吃素不吃肉的人在啊。」

  「但即便是如此,在他們的眼中,燒雞仍舊是燒雞,他們可以不吃,但潛意識中卻不會認為燒雞不是盛放在盤子裡面的食物。」

  看著表情不平靜的青玖,白忘冬毫無感情地輕笑一聲。

  「青姑娘,你會認為你的同胞食人是錯誤的嗎?」

  也許會不忍心看到那樣的場景。

  也許會討厭那樣的行為。

  可卻不會認為妖吃人是一件不應該的事情。

  因為青玖從小到大……看慣了那樣的場景。

  這是刻在妖族骨子裡的本能,同樣也是妖族千百萬年來養成的……「固有觀念」。

  青玖下意識眨巴著自己的眼睛,用手掌捂著嘴巴怔怔出神。

  她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白忘冬的話。

  或者說,她就不應該反駁白忘冬的話,因為這每一句話,都正確地讓她無法反駁。

  「所以說……」

  即便是青玖已經啞口無言,但白忘冬卻仍舊沒有停下自己話語的輸出。

  他不再盯著青玖,反而是環視了一周,嘴角勾起了一道玩味的弧度。

  「我實在是難以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妖相戀這麼離譜的事情出現。」

  「也許真得就是愛情這種東西很偉大吧,它能讓人與虎豹唇舌相交,能讓人抱著一隻燒雞在床上亂滾。」


  嘖嘖嘖。

  這麼一想還真是蠻讓人覺得唏噓的。

  嘎巴。

  捏拳的骨頭聲響起。

  白忘冬順著聲音瞥去,看到的就是對著他怒目圓視的虎湛。

  那雙虎目裡面燃燒著的怒火,就像是想要將白忘冬給燒成骨灰一樣的炙熱。

  就算是白忘冬不去看都能感覺的出來這隻蠢老虎想要把他給千刀萬剮。

  其實也不難理解。

  這句話對在場半妖來說,好像都不是那麼的友好。

  但他們又想不出什麼能夠駁斥的論據,所以也就只能用這種方式發泄不滿了。

  迎著這些目光,白忘冬很從容地聳了聳肩,撅了撅嘴。

  「你們也不用這麼看我,我這句話可沒別的意思,我是真的相信愛情很偉大的。」

  那種刻骨銘心,生死相隨,能戰勝這世上所有的偏見,甚至可以壓制住自己血脈中的本能的愛情一定存在。

  不然的話,也就沒有大部分在座半妖的存在了。

  能夠戰勝唯物的只有唯心。

  所以你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看似無解的問題也不是沒有答案的。

  只不過這答案很小眾就是了。

  話題很沉重,沉重到在場的人都已經忘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沉重的了。

  明明一開始這張桌子上聊著的好像不是這個就是了。

  腦子暈暈的,不想去思考太多的問題。

  他們唯一能夠清楚的東西,恐怕也就只有『開心不起來了』這樣一件事了。

  「我,我先走了。」

  率先受不了這個氣氛的人居然會是慕玲。

  她留下這句話之後,直接二話不說,就站起身來,迫不及待地朝著外面跑去了。

  就像是有人帶了頭一樣,桌子上的人同時來回互相看了看。

  臉上的苦笑和尷尬是想藏都藏不起來的。

  明明挺讓人喜悅的日子,為啥就變成這樣了呢。

  「都是你。」

  綠鱗狠狠剮了一眼白忘冬,最終也只能是無奈地站起身。

  「我也先走了。」

  這氣氛,她有點坐不住了。

  「老夫也去休息了。」

  木老頭緩緩站起來,同樣轉身離開。

  蟲三更是一句話沒說,掉頭就走。

  桌子上的人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然後接下來站起來的就是一整晚總是被人打斷話的蝶嫣了。

  蝶嫣從座位上站起來,倒是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徑直走到了白忘冬的身邊,敲了敲桌面,冷淡開口。

  「你跟我來。」

  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外面走去。

  白忘冬無奈地聳聳肩,然後就乖乖站起來跟了上去。

  一下子,桌子上空蕩的嚇人。

  青玖扭過頭看著蝶嫣兩人消失的背影,那雙美眸當中眸光微微閃動、

  然後……

  她也站起來身,邁步離開。

  桌上只剩下了小金兒和虎湛兩人面面相覷。

  「這……都不吃飯了啊?」

  虎湛看著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有些牙疼。

  然後他就看向了同樣留在這裡的小金兒。

  「用我先送你回去嗎?」

  「不,不用了吧。」

  小金兒搖搖頭,弱弱開口道。

  「我,我想多留一會兒。」

  這還是她第一次過節。

  雖然似乎情況不太對勁,但她還是不想就這麼離開。

  「行吧。」

  虎湛點點頭。

  「既然這樣,那我就只能勉為其難多陪你一會兒了唄。」

  呵。

  你倒是把口水吞下去再談「勉為其難」這件事好了。


  小金兒看著已經抓起一根雞腿塞到嘴裡的虎湛,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有些看不明白今晚的情況,也聽不明白青玖和白忘冬前後說的那些話都是些什麼意思。

  但她明白一件事。

  無論什麼樣的前因後果,無論是什麼麻煩壞事。

  這些都是只存在於話裡面的東西。

  而此時此刻,唯一真實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

  「我們聚在了一起。」

  小金兒靠在輪椅上,閉著眼睛聽著其他桌子上的喧鬧嘈雜,嘴角微微勾起。

  光是這樣,不就已經是夠了嗎?

  大人們啊……

  總是想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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