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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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先生。

  這個稱呼一出現,何文良頓時沉默了下來。

  他已經多久沒有聽到過有人這麼叫他了。

  就像是一場永遠沒辦法逃脫的宿命,他命中注定必須要和這三個字牽扯一輩子。

  「你想要我做什麼?」

  何文良這個時候的聲音是沙啞的,他低著頭,沉聲說道。

  他知道,這個人綁架自己孫子,引他過來絕對不是為了當面嘲諷他。

  他了解這個人,很了解很了解的那種,這是個無利不起早的貪心人。

  「這麼快就冷靜下來了,是不是找回了幾分以前的感覺?」

  老人玩味地看著他。

  「你以為你能逃的了嗎?逃不了的,你是真,我是假,真和假就得一輩子糾纏在一塊,你永遠永遠沒辦法從我這裡逃走。」

  老人的表情此刻陰狠到了極致。

  何文良是甄先生,他就是那個賈先生。

  如果此時此刻白忘冬在這裡,那一定能夠想起昔日賊王羅永盛說過的那個建文逆黨的頭頭,那位被尊稱為「賈先生」的神秘人。

  「你不用嘲諷我了。」

  何文良搖搖頭,不為所動。

  「我本身就和你不一樣,我和你走不了一條路。」

  他沒賈先生那麼偏執,建文朝已經成為歷史了,甚至於永樂帝都將建文的那四年從記載中徹底的抹去了。

  建文四年現在是洪武三十五年。

  他們這些建文時期的孤魂野鬼早就該消失不見,連建文帝都不知所蹤了,他們還在這京城裡飄著有什麼意義。

  「對對對,你和我不一樣。」

  賈先生坐在椅子上,語氣感慨道。

  「你是士子出身,是當朝進士,三朝老臣,我就是一個老太監,一個差點死在宮裡角落裡不知名的老太監,我的命比你賤了太多,我們確實比不了。」

  聽著賈先生的話,何文良眉頭皺起。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賈先生猛地暴起。

  「你教我識字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就是瞧不起我!你覺得我就該一輩子是『假』的,沒關係,我承認,我就是下賤。」

  賈先生的表情猙獰至極:「我就算是當一輩子的『假』又怎麼了,那位陛下救過我的命,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那宮牆裡哪個犄角旮旯了。他讓我當『假』,我就當一輩子的假。」

  「但是你!」

  賈先生用手指戳著何文良的胸口,何文良下意識地後撤幾步。

  「你可是陛下親口定下的『真』,他讓你活在了陽光下,你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嗎?」

  「我有!」

  何文良聽到這話也怒了。

  他一把抓住賈先生的手,瞪圓了眼睛。

  「但那不是為了建文皇帝!」

  「我為的是太祖,是太祖你懂嗎!是他臨終前將他的孫子託付給了我,這是何等的信任?我只是為了太祖陛下,其他的人和我有什麼關係?」

  「建文,他不該當皇帝,他不配當皇帝!」

  「聽信小人讒言,聽信庸臣蠢話。」

  「他若是真的想當好這個皇帝,就不該一頭扎進削藩的這攤渾水當中,西安府的鬼災他看不到嗎?西南出現的佛國他看不到嗎?還是說,妖族,神族,海靈族,還有那些以武亂禁的仙門他看不到?」

  何文良死死握著賈先生的手腕。

  那一刻,骨頭咔咔作響的聲音清晰響起,但無論是何文良還是賈先生都沒有放手的準備。

  注視著賈先生的眼眸,何文良的聲音冰冷又高昂。

  「我侍奉的陛下,不是這樣的陛下,我從他的身上看不到太祖皇帝的半點影子。」

  「所以你選擇了背叛?」

  賈先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嘲諷。

  「我沒有背叛!」

  何文良調高音調又喊了一聲。

  啪。


  就在這個時候,賈先生一把打掉了他的手,冷冷地看著他。

  「你現在說這些也已經沒用了。」

  「我也懶得和你爭辯這些。」

  他本來沒想和何文良吵架的,因為這是一件很沒有意義的事情。

  可當他見到何文良這張臉的時候,他就是忍不住。

  憑什麼,憑什麼他就能一直生活在陽光下,憑什麼他可以毫無心理負擔的選擇背離他們這些人。

  又憑什麼,他能夠每日心安理得地對著現如今坐在金鑾殿上的那個人高呼「陛下」。

  所以他看到何文良的第一眼就想揍他一拳,可他忍住了,因為那毫無意義,只會便宜了這個噁心的老鬼。

  「那我們說正題吧。」

  何文良深吸一口氣,也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他早就不想再和這群人扯上半點的關係。

  他……

  想和自己的過去做個切割。

  即便他知道,那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我孫子呢?」

  「你不是認出我的字跡了嗎?怎麼樣,你這位先生不評價一下自己學生的進步嗎?」

  賈先生表情平淡地說道。

  「所以,你要怎麼樣才能把昌兒給放了?」

  何文良開口問道。

  「那麼一個混蛋孫子你何必這般重視?」賈先生想起了何代昌在箱子裡的一舉一動,冷笑著說道。

  「反正你又不止這一個孫子。」

  「你個閹人懂什麼血濃於水。」

  何文良嘲諷道。

  「那是我孫子,他的身上流著何家的血,即便他再不成器,我也不可能看著他出事。」

  「好吧,好吧,好吧。」

  賈先生攤攤手,「既然這樣,那我可就要提條件了。」

  「你說。」

  「那就……」

  賈先生湊到了何文良的耳邊,用僅僅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

  可聽著他的話,何文良的瞳孔一下子就緊縮了起來。

  他後撤兩步,不敢置信地看向賈先生。

  這個人,是瘋了吧?!!

  ……

  何文良離開這裡的時候是失神的。

  他怎麼也想不到賈先生會讓他做一件這樣的事情。

  「瘋了,都瘋了。」

  何文良回頭看著這間他曾經很熟悉的宅子,突然感覺背後有些發冷。

  這群孤魂野鬼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亂嗎?

  可……

  此時此刻,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還是那句話,血濃於水。

  那是他的親孫子。

  所以有些事情……他必須得做。

  就和他同賈先生說的那樣,那個閹人不懂什麼叫血脈相連的感覺。

  所以,他選擇成為了孤魂野鬼,而自己則是活在了陽光之下。

  即便是背離昔日太祖所託,又背叛了建文皇帝。

  可他仍舊不後悔。

  因為……

  「我還有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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