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錦衣衛里最不缺的就是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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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忘冬這些天有些神神叨叨的。

  這是夜流霜很直觀的一個感覺,本來她以為在北鎮撫司衙門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遇不到他的,但沒想到才沒過幾天白忘冬就屁顛屁顛地回來坐班了。

  坐班也就坐班吧,結果他還老朝詔獄那邊跑。

  這就讓夜流霜有些好奇起來了,所以她今天決定去跟著白忘冬看一看,到底是什麼能夠吸引一個剛剛結束臥底任務的人放棄假期回來上班。

  結果還沒等她下到陰森森的十五層詔獄的時候,就在十五層詔獄的大門口看到了羅睺的身影。

  他悄咪咪地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朝著裡面打量,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夜流霜收斂氣息,利用天劍山秘術將自己的一身靈力隱藏,悄悄地朝著羅睺的方向走去。

  她倒要看看,能讓羅鎮撫使偷窺,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還沒等她走近,羅睺的聲音就輕微地響了起來:「來了就過來,別躡手躡腳的。」

  夜流霜泄氣,不再小心翼翼地前進,大步走到了羅睺身後。

  按道理來說,她這一身斂息術就算是放在天劍山里也是一等一的水平,就算是自己師父都不見得次次都能看破,可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就是瞞不住羅睺,這人怕不是背後長了眼吧?

  「裡面到底有什麼?能讓大人你看的這麼入迷。」

  在羅睺面前,夜流霜倒也沒有多拘謹。

  無論是她還是白忘冬從入了北鎮撫司那一刻,身上其實就已經被打上「羅黨」的印記了,這位是他們實打實的老大,只要不是在處理公事,態度稍微鬆弛一點沒什麼的。

  羅睺聞言沉默了片刻:「你有沒有覺得白忘冬這段時間有些不太對勁。」

  「您也注意到了嗎?」

  夜流霜微微一愣。

  「大概是從三天前開始的吧,他整個人神神叨叨的,和他說話也不理人,就像是中邪了一樣。」

  「好像……還真的是中了邪了。」

  羅睺沉吟地說道。

  「???」

  夜流霜一頭霧水。

  「什麼意思?」

  「你自己看。」

  羅睺側開了身子,示意夜流霜上前。

  夜流霜好奇地走上前去,透過門縫,朝著這間封閉式的牢房裡面看去。

  昏暗的房間裡,白忘冬一個人盤腿坐在乾草上,對著牆壁發呆,時不時還能聽到幾聲有些瘮人的怪笑聲。

  這個場景,看著就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夜流霜張張嘴,她抬起頭看了羅睺一眼,然後指了指房間。

  羅睺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要不是每天都能收到窮奇門的報告,他都不知道白忘冬這幾天都來了北鎮撫司衙門坐班。

  不過,結合詔獄十五層的情況,羅睺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什麼。

  「我們要不要把他給叫出來?」

  夜流霜雖然和白忘冬是競爭關係,但身為同僚,她還是擔心白忘冬這樣下去會出什麼問題的。

  這場面看著就怪嚇人的,尤其是白忘冬那幾聲笑,簡直是「沁人心脾」的瘮人。

  「夜百戶最好不要這麼做,要不然,白百戶這幾日的努力可就都要白費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夜流霜聞聲轉頭,看到的是一個佝僂著身子緩步走過來的老人。

  他穿著錦衣衛的制服,面目有些可憎,那雙狠戾陰騭的眼睛就像是惡狼一樣,被他看上一眼,心裡會不由自主的生出一抹寒意。

  這個人夜流霜認識,但也不是很熟。

  裴秀文,詔獄十五層的看管者,從洪武時期就已經加入了錦衣衛,這是真正的老前輩,一身實力據說很高,但因為一些個人原因執意要待在詔獄當中看管十五層的犯人,所以即便資歷夠老,到了現在也就才只是一個百戶。

  夜流霜被裴秀文用那種兇狠的目光盯著,黛眉不著痕跡地微微皺起半分。

  下意識得,她的玉手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搭到了腰間佩劍的劍柄上,雖然表面上看沒有什麼問題,但實際上,她的身體已經自主做出了警惕的姿態。


  裴秀文目光在夜流霜握著劍柄的玉手上微微掃過,但是沒有在意。

  他上前幾步,來到了羅睺的面前,雙手抱拳,向著羅睺恭敬行禮:「下官裴秀文見過大人。」

  「裴老不必多禮。」

  羅睺阻止了裴秀文想要彎腰的動作,他一把拖住裴秀文的手,將他原本彎下一半的腰給硬生生抬回到了原位。

  感受著這股非同一般的蠻力,裴秀文眼中閃過些許的異色。

  這位北鎮撫司鎮撫使的實力比他想像中的還要高。

  不愧是能直達天聽,被當今聖上賦予眾望的信臣能臣。

  那份骨子裡藏著的狠戾,讓他能夠想到當年的毛指揮使……

  「敢問裴老,白百戶現在的情況如何?」

  羅睺將裴秀文抬起之後,就直接直奔主題。

  他之前就已經猜到白忘冬來詔獄十五層的目的了,現在裴秀文的出現更是讓他肯定了這個想法。

  這小子,居然真的是在鑽研請仙術!

  「白百戶天資聰穎,我刻下的這面牆,被他三天看去了大半,這樣的耳聰目慧,即便下官活了這麼多年也是第一次見。」

  裴秀文望著牢房裡的白忘冬開口解釋道,話里話外都是對白忘冬的讚嘆。

  「等到他將整面牆上的內容全部看完,白百戶就能恢復如初,完好無損地走出這間牢房了。」

  「走出來,會如何?」

  羅睺獨眼當中閃過一絲精芒,沉聲問道。

  難不成白忘冬真的能藉此學會請仙術?

  「不如何。」

  裴秀文淡淡一笑,雖然他長著這麼一張臉,即便是笑起來也很嚇人,但比起之前那副能止小兒夜啼的兇狠之色已經好了許多。

  「他什麼都學不會的。」

  「看來是我異想天開了。」

  羅睺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若是白忘冬能夠學會請仙術,那麼實力勢必能夠有進一步的提升,這無論對白忘冬還是他來說都是好事。

  可,學習一種法門哪裡有那麼簡單啊。

  「那白忘冬進去是為了什麼?」

  站在兩人身邊的夜流霜此刻發現了盲點。

  既然不是為了學藝,那白忘冬浪費自己的假期時間過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裴秀文笑而不語,沒有給她答案。

  或者說,其實裴秀文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五天前,白忘冬突然找到自己,想要和他請教請仙術的內容,當時他秉承同僚情義就幫著指點了幾句,結果沒過多久,白忘冬就又帶著一大堆問題過來了。

  裴秀文在請仙術上的修為很高,自然能夠看出白忘冬是一個請仙術的小白。

  一開始他確實沒有過多的在意白忘冬的叨擾,這詔獄常年陰冷寂靜,除了那些被關在牢房裡的罪犯之外,很少有人會和他聊聊天,裴秀文雖然性格有些孤僻狠戾,但待久了也會對這冷寂的環境感到乏味。

  有這麼一個年輕後輩能來和他聊聊天,他心裡也樂的滿意。

  可就在他解決完第一天的問題,在第二天等到白忘冬的時候,白忘冬再次問出的問題真的讓他大吃一驚。

  跨度太大了,比起第一天的基礎,第二天的問題簡直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若不是裴秀文能看出來白忘冬那熱忱的求學之心,他真的會認為白忘冬在第一天是在消遣他。

  他嘗試著旁敲側擊試探了一下白忘冬的知識面是否真的達到了這個檔次。

  但得到的答案就是熟練中帶著生疏。

  從那一刻開始,裴秀文就知道,白忘冬不是衝著請仙術來的,而是為了請仙術當中的部分內容才會過來向他請教。

  他的目的,極具針對性。

  於是,他就打開了這間牢房,讓白忘冬閱覽起了他閒暇時刻在牆上的這些感悟。

  這些感悟沒有固定的體系,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但是他想,白忘冬應該能從這裡面找到他想要了解的東西。

  「裴百戶,這牆上的內容,我能看嗎?」


  夜流霜聽完裴秀文的解釋後,思考幾秒,開口問道。

  裴秀文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笑容雖然難看,但是笑意卻十分誠懇:「當然,這只是老頭子我無聊時候刻下的東西,沒什麼價值,夜百戶若是想一觀,儘管進去就是了。」

  這就是自謙了,一個請仙術水準登峰造極的強者,他寫下的感悟怎麼可能沒有價值。

  這一面牆,絕對能算得上是價值連城。

  「多謝。」

  夜流霜呼出一口氣,極為真摯地向著裴秀文道了一聲謝。

  然後看向羅睺,羅睺朝著她微微點頭。

  夜流霜這才轉身,朝著牢房當中走去。

  她是主修劍法的,但劍之一道,修的就是劍的傲骨,請仙術於她而言增益不大,但她在聽了裴秀文的話之後,心中也出現了一個想法,她也有了想要在這面牆裡找到的東西。

  「劍道仙韻的感悟全在東南角,你直接去找就行。」

  夜流霜才剛一踏入牢房,就聽到了白忘冬的聲音淡淡地響起,一語道破了她的想法。

  「你知道我們來了?」

  夜流霜站在他身後,淡淡地問道。

  「你們的聲音很吵,我聽的很清楚。」

  白忘冬沒有回頭,目光一直都在牆上掃視著,整個人大腦都在保持一種極為亢奮的狀態。

  「鎮撫使大人應該是有事要找你。」

  夜流霜緩步走到了他的身旁,目光順著白忘冬之前的指示看向了東南角那部分。

  「大概是有任務要交給你。」

  「我猜到了。」

  白忘冬點點頭,飛快說道。

  「不過看樣子這個任務也不著急,兩天,再有兩天我就能把這面牆上的內容全都看完,如果能等的話,等我兩天可好?」

  這話聲音不小,不是衝著夜流霜說的。

  羅睺的回應很快就傳了過來:「可以。」

  就像白忘冬說得一樣,這個任務根本不急。

  別說是兩天,就算是再拖上幾天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這是北鎮撫司很少見到比較平和的任務了。

  抓賊。

  這兩個字和北鎮撫司那血淋淋的金字招牌一點都不搭配。

  要不是這個賊人這幾日的行徑太過於猖獗,已經引起了陛下的注意,這件事應該是六扇門的工作才對。

  「兩日。」

  羅睺將一卷捲軸放到了牢房的門口。

  「既然誤了兩日,那麼原定五天的期限給你縮短到三天,無論如何,五天之後,我都要看到你把人給帶回來,而且,是要活的。」

  「屬下知曉。」

  白忘冬開口說道,語氣恭敬,可搭配上他那怪異的音調,總覺得有些陰陽怪氣的意思。

  羅睺轉身,看向裴秀文。

  裴秀文立馬心領神會,抱拳說道:「下官會照顧好兩位百戶大人的。」

  「辛苦裴老。」

  羅睺點點頭,然後就毫不遲疑,大步朝著詔獄十五層外面走了上去。

  看著他消失,裴秀文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這位鎮撫使大人帶給他的壓迫力真的很強,即便羅睺似乎已經有意的控制了他的氣息,可那股在無意識間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野性卻怎麼也沒辦法壓制住。

  這才是錦衣衛里真正的怪物。

  當今陛下能夠降伏這樣的怪物確實不凡。

  對比有些孱弱的建文帝,裴秀文對於這位永樂帝的看法確實要好上不少,至少燕王殿下並沒有侮辱自己這一身洪武爺的血脈。

  至於建文帝……

  唉,虎父犬子,實在是令人感慨。

  若是太子殿下還活著的話……

  「那該多好啊。」

  幽幽的嘆息聲在這寂靜的詔獄十五層當中響起,裴秀文佝僂的身軀似乎被這一聲嘆息又給壓彎了幾分。

  有的時候,追隨一個人的身影就是一場賭博。


  也許賭到最後,你的命會成為丟失的賭注,但如果只是命的話,其實或許不是最慘。

  最慘的後果。

  是輸掉原本躊躇滿志的那顆心。

  有些人的魅力就是如此的強悍,他的死會將你的過往理想一同帶走。

  這詔獄十五層,也只是在關著一個喪失了理想的老頭子。

  罷了罷了。

  反正只要這天下能夠太平,現在在那金鑾殿上坐著的人是誰他裴秀文都無所謂了。

  不是那個人,這朝堂終究還是差點意思。

  餘孽?

  他們這些太子遺黨,可能才是這永樂朝真正的孤魂野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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