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紅袖:原來我這麼好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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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是教坊司的後院。

  灰瓦土牆,牆角堆著成捆的木柴和幾口破水缸,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幾隻母雞在泥地里刨食,咕咕咕地叫個不停。

  廊柱底下蹲著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支著衣裳,脖子上套著一根麻繩,繩子的另一頭拴在柴房的門框上。

  他蹲在那裡,兩條瘦胳膊攏著膝蓋,頭微微低著,眼珠安靜地看著地面,一動不動的。

  幾個穿短打的僕役從月洞門外走進來,其中一個看見了他,笑著走過來踹了他一腳。

  「狗東西,蹲這兒擋路。」

  他被踹得往後仰了一下,肩膀撞在廊柱上,悶響了一聲。但他沒有動,甚至沒有抬頭,只是重新把身體縮回原來的姿勢。

  僕役又踹了一腳,他沒躲。

  踹了兩腳之後那人覺得沒意思了,罵罵咧咧地走了。

  男孩仍舊蹲在廊柱底下,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不哭,不鬧。他膝蓋上有一道新添的淤青,但他沒去揉,就那麼讓那道淤青晾著。

  畫面跳了一下。

  天黑了,廊下的紅綢燈籠沒有點,後院一片漆黑。

  男孩縮在柴房的角落裡,抱著膝蓋,腦袋埋在手臂之間。

  他脖子上套著的那根麻繩已經磨得他後頸的皮肉結了厚厚的痂,但他從來不摘,因為管事說了,拴著就是怕他跑了。

  他不敢跑,也沒打算跑。

  畜生就應該被拴著,他早就學會了認命。

  畫面又跳了一下,跳到了白天。

  主樓里傳來一陣陣的笑聲和絲竹管弦的聲音,隔著月洞門傳過來,像在另一個世界。

  推杯換盞的喧鬧混著琵琶弦子撥出來的小調,斷斷續續的,聽著熱鬧,其實隔著老遠就已經模糊了。

  啞巴蹲在柴房門口,被人一腳踹在肩窩上,脊背撞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吭聲,也不躲,就那麼蜷著,兩隻手攏在膝蓋前面,頭微微低著,早就習慣了。

  那幾個下人大約是喝了幾杯酒,手腳沒輕沒重的,踹完了還在笑罵些什麼,他也沒聽清。

  他的耳朵里灌滿了主樓那邊傳來的絲竹聲,那些聲音隔著一道牆一道院,輕飄飄的,很好聽。

  啞巴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不委屈,不憤怒,也不害怕。

  那雙眼睛空蕩蕩的,什麼情緒都裝不進去。

  果然還是這樣,枯燥又乏味,和紅袖記憶里的一樣。

  一個弱小的畜生,不懂反抗,換了個地方,也只會繼續受到欺凌而已。

  然後月洞門那邊走過來一個人。

  一身大紅衣裙,披帛搭在臂彎間,髮髻上簪著流蘇釵,一步一搖,裙擺掃過門檻的時候像一朵開得正盛的花。

  啞巴抬起頭。

  他看見了她。

  紅袖看見那個畫面的時候,微微一愣。

  在婁金狗的記憶里,她一身大紅,從月洞門裡走出來,夕陽正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她的眉眼是笑著的,嘴角含著一抹慵懶又漫不經心的弧度。

  原來她……

  這麼好看的嗎?

  紅袖一直知道自己的皮相是出眾的,否則也不會在那樣一個風塵之地,還能獲得頭牌的地位。

  可她確實沒想到,原來在啞巴的記憶里,自己的樣子居然是這樣的。

  紅袖覺得有些荒謬。

  她當時是什麼狀態?

  剛從席上下來,喝了幾杯酒,頭有點暈,心情不算太好,畢竟剛把花魁的位置讓給另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面上笑著讓了,因為自己早就習慣帶上這樣的面具,而心裡卻窩著一團火沒處撒。

  她純粹是繞到後院來透口氣,順便躲一躲那些黏糊糊的目光。

  她甚至不太記得自己那天穿了什麼衣裳。

  但在婁金狗的記憶里,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叫什麼?」

  紅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男孩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旁邊的綠衫侍女趕緊湊上來:「姑娘,這小子是個啞巴,不會說話的。」

  紅袖「哦「了一聲,臉上的興趣一下子就淡了。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轉身就要走。

  但走出去兩步,她又停了下來。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袖口摸出一塊用手帕包著的桂花糕,放在柴房門口一塊稍微乾爽點的石板上,然後轉身走了。

  男孩看著那塊雪白的糕點。

  石板上一層薄薄的灰,糕點放上去沾了一圈灰邊。

  他爬過去,兩隻手撐在地上,像一條真的狗一樣往前挪了兩步,把那塊桂花糕撿起來,塞進嘴裡。

  他吃得很快,沒怎麼嚼就咽下去了。

  然後他抬起頭,朝著紅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紅裙擺掃過月洞門的門檻,一片衣角被風捲起來,奢靡又艷麗。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心腸也很好。

  紅色真的很適合她。

  好看得驚心動魄。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嘴角彎了一下。

  和十萬年後蜷縮在她腳邊的婁金狗嘴角那個弧度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是這樣了。

  不管遭了什麼事,只要有人對他做了一件沒有惡意的事,他就覺得那是善意。

  就笑。

  紅袖撇撇嘴,忽然想笑。

  她這樣一朵自己都掙扎在爛泥里的花,居然有朝一日,也能成為別人眼中的光。

  她那時候哪來什麼好心,不過是嫌那塊桂花糕太甜太膩,又懶得帶回去,隨手丟在那兒的。

  她連多看他一眼都沒有。

  可在啞巴的記憶里,那天的夕陽是金紅色的。

  她蹲下來放糕點的時候,一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落在那件大紅衣裙的領口上。

  她的側臉被餘暉照得柔和,嘴角那抹漫不經心的弧度被放大。

  笑靨如花,不外乎是。

  就這麼一個毫不重要的記憶,也能記十萬年?

  記到需要命官在他神魂里釘了七枚釘子都鎖不住。

  一碰就疼,一疼眼角就往外冒白水。

  紅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的感受,她修的是極情鬼道,本應萬般情緒皆可操控,像揉泥巴一樣隨意拿捏。

  但此刻那些被她壓住的反噬潮水又一波一波地往上頂,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怪怪的。

  但紅袖穩住了手印,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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