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轉折
再後來，皇室在城外搭了祭壇，連著開了七天法會，又是燒香又是跪拜，祈求神女庇佑。
結果祭壇燒了七天，洪災一日比一日兇猛，就連往日能瞧見的各類瑞獸，也漸漸銷聲匿跡。
雨水很快變成了紅色，瞬間人心惶惶。
往年庇護南唐的神女未見其身影，倒是太師府上那些囤著救災糧的倉庫被人翻了出來，裡頭堆滿了發霉的穀子。
京城裡開始有人傳言，說太師中飽私囊，以至於觸怒天神，才降下神罰，神女也因此不再願意庇護他南唐。
太師氣急敗壞，到處查是誰走漏了風聲，查來查去，查到了教坊司。
那段時間紅袖在席上陪過幾位御史喝酒，酒過三巡御史們罵太師罵得痛快，紅袖只是笑著給添了幾回酒，一個字沒往外遞。
但太師不信，他覺著花魁坐在那裡聽御史罵他，甚至知情不報，必須得敲打敲打。
太師那陣子連續一個月沒有踏進教坊司，卻派了人暗暗盯著紅袖的院子。
紅袖倒是不慌不忙，該怎麼接客還怎麼接客，該撫琴還撫琴，該笑還笑。
只是那天夜裡她在後院洗了手，把帕子搭在欄杆上晾著，轉頭看見啞巴男孩蹲在廊柱底下，懷裡揣著一包東西。
她走過去看了看，是一包曬乾的紅棗，用乾淨布裹著，扎口扎得緊緊的。
啞巴把紅棗遞給她，比劃了兩下，意思大概是城南那邊災民斷糧了，這包紅棗是他在灶房幫工換來的。
他還記得紅袖不愛吃饅頭，所以特地換了這麼個精貴的東西。
紅袖接過來掂了掂，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屋。
她不止不喜歡吃粗糧，也不喜歡黏膩的東西。
同時她心裡也清楚，太師盯她的日子不會太長，等洪災一過去，太師騰出手來，就該收拾她了。
可笑嗎？
確實可笑。
花魁的名頭多好聽，多少人艷羨，多少人為她一擲千金，但求她一笑。
結果說到底，也不過是上面人的玩物而已，想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
她甚至能預演到那天到來時的場面。
太師一句話放出來，教坊司的管事會第一個翻臉，平日裡那些喊她「紅袖姑娘」喊得親熱的僕役侍女會立刻換副嘴臉。
至於那些在席上為她爭風吃醋，一擲千金的恩客們，會更利索地撇清關係，恨不得跟所有人說她紅袖跟太師的事跟他們毫無瓜葛。
不會有任何人幫她。
一個人都不會有。
洪災持續了大半年，終於退了，南唐國死了不少人。
水退下去之後，留下的是滿地爛泥、垮塌的房屋，和一具具被泡得發脹發白的浮屍。
臨河鎮那一帶最嚴重，據說洪水退去那天，河灘上擱淺了上百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有些已經被水泡得辨認不出面目了。
官府派人收斂了一批，但更多的人就埋在了原地，挖個淺坑，隨便埋了，連塊碑都沒有。
災後的日子比災中更難熬，魍魎鬼怪四處滋生，瘟疫開始在流民中蔓延，每天都有成片的人倒下。
朝廷的賑災糧撥了一輪又一輪，但層層剋扣下來，到災民嘴裡的連米湯都算不上了。
太師在朝堂上大包大攬，說已經調撥了三十萬石糧食運往災區，實際上那些糧食有一半存進了他自己名下的糧倉，等著明年春天高價賣出。
這些話紅袖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她在教坊司接客的那些貴人們喝多了酒嘴裡沒把門。
她冷眼看著這一切，依舊什麼都沒說。
啞巴那段時間瘦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像一根竹竿支著衣裳。
紅袖給他的點心，他開始學著藏起來，然後偷偷帶出去，全掰碎了分給城南那些災民小孩。
紅袖知道這件事，有一回在他又一次空著手回來的時候，扔了一包酥餅在他面前。
「下次再拿我的東西養別人，就別跟著我了。」
她並不想失去一個還算聽話的狗。
啞巴低著頭，把那包酥餅抱在懷裡，縮在廊柱底下蹲了半宿。
第二天他又去城南了，懷裡揣著那包酥餅，分給了幾個餓得直哭的孩子。
紅袖站在二樓窗邊遠遠看著，把窗扇合上了。
嘖，不聽話。
這麼一條不聽話的狗……算了，隨他去吧。
反正她也快保不住他了。
……
洪災過去之後，南唐國開始連年大旱。
頭一年顆粒無收，第二年田土龜裂，井水盡絕，第三年整個江南的糧倉都見了底。
朝廷的國庫空虛，官員們互相推諉，百姓們怨聲載道。
民怨沸騰，朝中那幫平日裡被紅袖哄得舒舒服服的官員開始坐不住了，有人聯名上書彈劾太師，說他不恤民情、中飽私囊。
太師不急不慢地在朝堂上冷笑一聲，說江南連年大旱，乃是天譴，必有妖孽禍國。
朝中官員面面相覷。
太師又慢悠悠地說他已經請了高人占卜，卜出妖孽就在教坊司。
那些官員里有好幾個頭天晚上還在紅袖房裡喝過茶的，聞言臉色頓時變了。
有個年輕些的侍郎站起身想替紅袖說兩句話，剛開口說了一句「太師此言未免草率」，就被太師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其餘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再吱聲了。
他們平日裡捧紅袖捧得高，稱她為京城第一美人，稱她為南唐國色，稱她一曲能值千金。
可真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誰也不會為了一個花魁去得罪當朝太師。
太師親自帶著官兵衝進了教坊司那天，啞巴蹲在廊柱底下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細，不知道要做什麼用。
他聽見前院忽然吵嚷起來，抬頭看過去，一片黑壓壓的官服影子湧進了月洞門。
太師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十個佩刀的兵卒。
啞巴扔了木棍站起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咬著牙迫使自己停下，往前邁了一步，焦急用力拍門。
紅袖正坐在梳妝檯前描眉，聽見外面的動靜的時候，太師已經站在了她的臥房門口。
「拿下。」
太師的聲音很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紅袖放下眉筆，轉過頭看向門口。
啞巴從柱子後面沖了出來，他擋在臥房門口，枯瘦的身體張開了兩條細得像柴棍的胳膊，嘴唇抿成一條線。
太師看都沒看他一眼，抬了抬下巴。
兩個兵卒一左一右架住了啞巴的胳膊，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紅袖站起身，大紅裙擺在燭光下一晃。
她看了啞巴男孩一眼，又看了太師一眼。
「我跟你們走。」她說，「別動他。」
結果祭壇燒了七天，洪災一日比一日兇猛，就連往日能瞧見的各類瑞獸，也漸漸銷聲匿跡。
雨水很快變成了紅色，瞬間人心惶惶。
往年庇護南唐的神女未見其身影，倒是太師府上那些囤著救災糧的倉庫被人翻了出來，裡頭堆滿了發霉的穀子。
京城裡開始有人傳言，說太師中飽私囊，以至於觸怒天神，才降下神罰，神女也因此不再願意庇護他南唐。
太師氣急敗壞，到處查是誰走漏了風聲，查來查去，查到了教坊司。
那段時間紅袖在席上陪過幾位御史喝酒，酒過三巡御史們罵太師罵得痛快，紅袖只是笑著給添了幾回酒，一個字沒往外遞。
但太師不信，他覺著花魁坐在那裡聽御史罵他，甚至知情不報，必須得敲打敲打。
太師那陣子連續一個月沒有踏進教坊司，卻派了人暗暗盯著紅袖的院子。
紅袖倒是不慌不忙，該怎麼接客還怎麼接客，該撫琴還撫琴，該笑還笑。
只是那天夜裡她在後院洗了手，把帕子搭在欄杆上晾著，轉頭看見啞巴男孩蹲在廊柱底下，懷裡揣著一包東西。
她走過去看了看，是一包曬乾的紅棗，用乾淨布裹著，扎口扎得緊緊的。
啞巴把紅棗遞給她，比劃了兩下，意思大概是城南那邊災民斷糧了，這包紅棗是他在灶房幫工換來的。
他還記得紅袖不愛吃饅頭，所以特地換了這麼個精貴的東西。
紅袖接過來掂了掂，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屋。
她不止不喜歡吃粗糧，也不喜歡黏膩的東西。
同時她心裡也清楚，太師盯她的日子不會太長，等洪災一過去，太師騰出手來，就該收拾她了。
可笑嗎？
確實可笑。
花魁的名頭多好聽，多少人艷羨，多少人為她一擲千金，但求她一笑。
結果說到底，也不過是上面人的玩物而已，想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
她甚至能預演到那天到來時的場面。
太師一句話放出來，教坊司的管事會第一個翻臉，平日裡那些喊她「紅袖姑娘」喊得親熱的僕役侍女會立刻換副嘴臉。
至於那些在席上為她爭風吃醋，一擲千金的恩客們，會更利索地撇清關係，恨不得跟所有人說她紅袖跟太師的事跟他們毫無瓜葛。
不會有任何人幫她。
一個人都不會有。
洪災持續了大半年，終於退了，南唐國死了不少人。
水退下去之後，留下的是滿地爛泥、垮塌的房屋，和一具具被泡得發脹發白的浮屍。
臨河鎮那一帶最嚴重，據說洪水退去那天，河灘上擱淺了上百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有些已經被水泡得辨認不出面目了。
官府派人收斂了一批，但更多的人就埋在了原地，挖個淺坑，隨便埋了，連塊碑都沒有。
災後的日子比災中更難熬，魍魎鬼怪四處滋生，瘟疫開始在流民中蔓延，每天都有成片的人倒下。
朝廷的賑災糧撥了一輪又一輪，但層層剋扣下來，到災民嘴裡的連米湯都算不上了。
太師在朝堂上大包大攬，說已經調撥了三十萬石糧食運往災區，實際上那些糧食有一半存進了他自己名下的糧倉，等著明年春天高價賣出。
這些話紅袖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她在教坊司接客的那些貴人們喝多了酒嘴裡沒把門。
她冷眼看著這一切，依舊什麼都沒說。
啞巴那段時間瘦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像一根竹竿支著衣裳。
紅袖給他的點心，他開始學著藏起來，然後偷偷帶出去，全掰碎了分給城南那些災民小孩。
紅袖知道這件事，有一回在他又一次空著手回來的時候，扔了一包酥餅在他面前。
「下次再拿我的東西養別人，就別跟著我了。」
她並不想失去一個還算聽話的狗。
啞巴低著頭，把那包酥餅抱在懷裡，縮在廊柱底下蹲了半宿。
第二天他又去城南了，懷裡揣著那包酥餅，分給了幾個餓得直哭的孩子。
紅袖站在二樓窗邊遠遠看著，把窗扇合上了。
嘖，不聽話。
這麼一條不聽話的狗……算了，隨他去吧。
反正她也快保不住他了。
……
洪災過去之後，南唐國開始連年大旱。
頭一年顆粒無收，第二年田土龜裂，井水盡絕，第三年整個江南的糧倉都見了底。
朝廷的國庫空虛，官員們互相推諉，百姓們怨聲載道。
民怨沸騰，朝中那幫平日裡被紅袖哄得舒舒服服的官員開始坐不住了，有人聯名上書彈劾太師，說他不恤民情、中飽私囊。
太師不急不慢地在朝堂上冷笑一聲，說江南連年大旱，乃是天譴，必有妖孽禍國。
朝中官員面面相覷。
太師又慢悠悠地說他已經請了高人占卜，卜出妖孽就在教坊司。
那些官員里有好幾個頭天晚上還在紅袖房裡喝過茶的，聞言臉色頓時變了。
有個年輕些的侍郎站起身想替紅袖說兩句話，剛開口說了一句「太師此言未免草率」，就被太師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其餘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再吱聲了。
他們平日裡捧紅袖捧得高，稱她為京城第一美人，稱她為南唐國色，稱她一曲能值千金。
可真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誰也不會為了一個花魁去得罪當朝太師。
太師親自帶著官兵衝進了教坊司那天，啞巴蹲在廊柱底下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細，不知道要做什麼用。
他聽見前院忽然吵嚷起來，抬頭看過去，一片黑壓壓的官服影子湧進了月洞門。
太師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十個佩刀的兵卒。
啞巴扔了木棍站起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咬著牙迫使自己停下，往前邁了一步，焦急用力拍門。
紅袖正坐在梳妝檯前描眉，聽見外面的動靜的時候，太師已經站在了她的臥房門口。
「拿下。」
太師的聲音很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紅袖放下眉筆，轉過頭看向門口。
啞巴從柱子後面沖了出來，他擋在臥房門口，枯瘦的身體張開了兩條細得像柴棍的胳膊，嘴唇抿成一條線。
太師看都沒看他一眼，抬了抬下巴。
兩個兵卒一左一右架住了啞巴的胳膊，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紅袖站起身，大紅裙擺在燭光下一晃。
她看了啞巴男孩一眼，又看了太師一眼。
「我跟你們走。」她說，「別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