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青銅門下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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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木獬帶著他們在廢墟里七拐八拐,穿過了好幾條街道,繞過了好幾座倒塌的宮殿,最後在一座巨大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座建築保存得相對完好,但更多的已經看不出形狀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像被什麼東西融化過一樣。

  這裡的死氣很濃,但又有些不太對勁。

  陳舟感覺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流動得很慢,幾乎動彈不得。

  能壓制死氣的,要麼是更高級的力量,要麼是某種特殊的規則。

  陳舟想起之前在湖面上看到的月光棋局,如此看來,玄裁在青州布下了不止一層封鎖。

  真是夠謹慎的。

  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斗木獬停下腳步,抬起頭,獨角上的銀白色光芒猛地一盛。

  月光向前方涌去,照亮了一大片區域。

  陳舟走到它身邊,朝前方看去。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扇門。

  說是門,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它是橫躺著放在地上的。

  門板由青銅鑄造,很大,長約三丈,寬約兩丈,厚度至少有一尺,門上雕刻著一些文字。

  青銅門的一小半,已經被染成了白色。

  白色從門的一個角落蔓延開來,像一道醜陋的疤痕,爬滿了門板的三分之一。

  門縫裡,正在往外滲著白色的粘液。

  陳舟走到青銅門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門板。

  石板很涼,但除此之外,沒什麼異常。

  憐趴在斗木獬背上,從剛才有說有笑,到現在變得十分安靜。

  她低著頭,不敢看那扇門。

  從踏入廣場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在遙遠的下方正看著她。

  那東西認識她。

  但她不認識那東西。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安,不安到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陳舟仔細端詳門上的神文。

  文字被白色侵蝕,被歲月模糊,有些字跡已經看不清了,但陳舟還是能辨認出大概的意思。

  「封神陣眼,萬靈之墓。」

  「鎮守之物,不可名狀。」

  「非帝女血脈,不可開此門。」

  簡簡單單幾句話,沒有更多的說明。

  斗木獬把憐從自己的背上放了下來,憐雙腳落地,身體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斗木獬繞到她身後,用頭輕輕頂了頂她的背,推著她往青銅門的方向走。

  憐一愣,抬頭看了看前方的青銅門,然後又迅速低下頭,身體開始發抖。

  「不……不要。」

  憐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她往後退了一步,但斗木獬頂著她,不讓她退。

  「不要……我不要過去……」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本能地不想靠近那扇門,門裡的東西讓她感到恐懼。

  就好像關著她最不想面對的東西,一旦打開,一切都完了。

  但斗木獬在背後推著她走,大人又在前方,這樣的認識,讓憐稍稍有了點安全感。

  至少現在她不是獨自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已經是大人的屬神了,大人連西域的詛咒都能解決,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她不能這麼懦弱,連門裡面是什麼都不敢去面對。

  憐知道,如果自己說出來,大人肯定不會讓她為難,肯定會想別的辦法。

  但她也想幫上大人一些忙,她要更堅強一些,更有用一些,不然一顆黯淡的灰塵,又憑什麼追逐在太陽的身後。

  只是一扇門而已,她可以的。

  憐咬了咬牙,抬起腳,一步一步朝青銅門走去。

  但距離青銅門還有三丈的時候,憐停下了腳步。

  她發現自己走不動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她身上,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陳舟早已發現了憐的不對勁,以憐7階的修為,不可能走兩步路就喘成這樣,也是因為門的關係?

  不僅對血脈有要求,還附帶有開門的考驗?

  陳舟不動聲色地發動了信仰敕封,臨時將自己和憐的等階突破了一個小階段,然後伸手輕推了憐一把。

  憐只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注入到自己的屍骸中,背上,頂著一截冰冷的角,以及一雙有力的大手。

  她的身體控制權在緩緩恢復,這讓她更加心安。

  憐努力撐著膝蓋,直起腰,一口氣來到青銅門面前。

  門上的銅鏽斑駁陸離,白色的污染從邊緣蔓延進來,像一塊塊白色的霉斑,貼在綠色的銅鏽上。

  憐蹲下身,伸出手。

  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指尖距離青銅門還有一寸的時候,她停下了。

  她能感覺到,門裡有東西在呼喚她。

  「來……」

  「打開……」

  「還給我……」

  憐憤憤把手頂了上去,陡然發怒大吼:「什麼東西裝神弄鬼!你滾開啊!」

  手觸碰到青銅門的瞬間,憐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股冰涼刺骨的感覺從掌心湧入,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被扔進了冰窖里。

  青銅門在觸碰她的靈魂,在試探,在確認。

  然後,門上的神文開始發光。

  先是那幾個字——「非帝女血脈,不可開此門」。

  血紅色的光芒從文字里湧出,順著憐的手指往上爬,爬過手背,爬過手腕,爬過手臂,蜿蜒盤旋,在她皮膚上遊走。

  文字爬到憐的肩膀時,突然鑽進她的身體,消失不見。

  憐的身體開始顫抖,她整具屍骸都在回應那些血字,在和她觸碰的青銅門一起震動,一起呼吸,一起共鳴。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一直潛藏在她體內,沉睡了十萬年的東西,突然甦醒了。

  然後,記憶來了。

  一段段記憶的碎片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在她眼前飛速閃過。

  憐在朦朧中,看見一位青衣的女神站在高山上。

  風華絕代,容顏傾世。

  她的面容溫婉明媚,眉眼含笑,但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涼,像是早就知道結局,卻不得不走下去。

  她的身邊,站滿了瑞獸。

  五顏六色,奇形怪狀,憐一個也不認識。

  她只看到這些瑞獸傷痕累累,但全都站在女神身邊,把她圍在中間,頭朝外,尾朝內,像一道活的城牆,把她護在中心。

  它們的對面,是一隻巨大的白色異獸,外貌和婁金狗感染出來的那些小型白色異獸,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體型更大,氣息更恐怖。

  憐盯著記憶閃回的畫面,身體僵住了。

  一股毫無緣由的悲傷從心底湧出來,壓過了之前的恐懼。

  濃郁的悲傷鋪天蓋地壓了過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血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讓她兩顆灰濛濛的眼睛搖搖欲墜。

  憐就算再笨,她也知道那是誰了。

  那是她這具屍骸的前世。

  那位被污染的神女,南唐古國的庇護者,神帝之女。

  「原來……真的是你啊……」

  憐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一直知道自己占用的這具屍骸生前肯定不是普通人,一定是一位信徒眾多,美麗強大的女神。

  但她沒想到,會是這種級別的大人物。

  神帝之女。

  上古正神。

  掌息壤,御瑞獸,庇護一國蒼生。

  「真好看啊……」

  憐看著記憶碎片裡那位風華絕代的女神,無端有些羨慕。


  那個才是真正的神女。

  被無數瑞獸環繞,像一輪皎皎明月,聖潔明媚,光芒萬丈,美麗不可方物。

  天生就應該被眾星拱月,被無數美好環繞。

  不像她。

  她只是個小怪物,在污穢里誕生,滿身黑斑,

  她是髒東西。

  是這具屍骸上長出來的黴菌,是腐爛的屍體裡爬出來的蛆蟲。

  帶不來任何美好,只能帶來無盡的災難。

  她不配占用這具身體。

  她應該消失。

  讓真正的主人回來。

  憐的表情開始扭曲。

  悲傷變成了自責,自責變成了自厭,自厭變成了瘋狂。

  她蹲在青銅門前,雙手按在門上,身體劇烈顫抖,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她體內的黑斑開始暴動。

  黑色的粘液從她皮膚下湧出來,順著她的手臂流到青銅門上。

  門上的白色污染接觸到黑斑,互相融合後,開始瘋狂蔓延。

  白色的部分像活了一樣,迅速擴張,眨眼間就覆蓋了半扇門。

  門縫裡,白色的粘液大量湧出。

  粘液凝聚,蠕動,變形,然後化作無數白色的觸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朝憐抓去。

  觸手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到了憐面前。

  斗木獬反應更快。

  它猛地衝上前,獨角上的銀白色光芒大盛,月光傾瀉而下,擋在憐身前。

  觸手撞在月光上,被消融了一些,而其餘的則繞過月光,從兩側包抄,纏住了斗木獬的四肢。

  斗木獬掙扎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觸手收緊,勒進它的骨縫裡,白色的污染開始沿著骨頭往上爬。

  陳舟當機立斷,撐開詭域,灰白色的霧氣從他體內湧出,籠罩了憐和斗木獬。

  霧氣觸碰到白色觸手,觸手開始融化,化作一灘白色的液體。

  但液體很快又重新凝聚,變回觸手,繼續攻擊。

  陳舟皺了下眉。

  這扇門裡的污染,和婁金狗的污染不太一樣。

  婁金狗的污染是純粹的轉化,沾上就變白,變白就異化。

  而這扇門裡的污染,似乎還有一種特性,污染力沒那麼瘋狂,卻能夠再生。

  只要源頭還在,就能無限再生。

  陳舟看了一眼憐。

  她的狀態很不對勁。

  她蹲在門前,雙手按在門上,眼睛空洞,瞳孔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我不配……」

  「我是髒東西……」

  「我應該消失……」

  「讓主人回來……」

  陳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的情緒被門裡的東西操控了。

  那東西在放大她內心深處的自卑和自厭,讓她陷入自我毀滅的念頭裡。

  陳舟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顆暗色的怨憎之種。

  他屈指一彈,種子射入憐的眉心。

  憐的身體猛地一顫。

  然後,陳舟發動邪神耳語,在憐的耳邊輕聲訴說。

  「憐。」

  「看著我。」

  憐的眼神晃動了一下,然後慢慢聚焦,看向陳舟。

  「別被那東西掌控了你的情感,你是一個獨立完整的人,不是什麼東西的替代。」

  「想想拓跋峰,想想小雲,大家喜愛的都是你。」

  「你早就不是西域的屍變怪物,你有名字,你有家人,你還有更美好的未來。」

  「醒過來。」

  陳舟的聲音很平靜,憐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青銅門,然後猛地縮回手。


  但手縮不回來了。

  像是被焊死在門上一樣,怎麼都拔不動。

  憐慌了,拼命往後拽,但手就是不松。

  「大人……我……我的手……」

  陳舟走過去,蹲下身,抓住憐的手腕,用力往外拉。

  拉不動。

  青銅門上,血紅色的神文開始變化。

  那些文字像活了一樣,在門上遊動,重新排列,組合成新的句子。

  「帝女之魂,歸位。」

  「封印將啟。」

  「息壤待主。」

  憐的身體開始發光。

  黑色的光芒從她皮膚下湧出來,和門上的血紅色光芒交織在一起。

  她體內的黑斑,正在瘋狂湧出,順著她的手臂流進青銅門裡。

  黑斑流進去的速度很快,快到憐的臉色都變了。

  她本來就乾癟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乾癟。

  皮膚貼在骨頭上,像一張紙。

  憐感覺自己的力量在流失,連同生命一起,被那扇門吸走了。

  「大人……我好冷……」

  憐的聲音很虛弱,像是快要斷氣了一樣。

  陳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調動體內的死氣,試圖通過接觸的手臂把死氣灌入憐體內,幫她穩住狀態。

  但死氣剛進入憐的身體,就被那扇門吸走了。

  吸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陳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就在這時,青銅門上又浮現出一行新的神文。

  「天女魃。」

  「神帝之長女。」

  「天劫降世,以身鎮之。」

  「污染入體,自封於此。」

  「待帝女血脈重現,封印可啟,息壤可出。」

  「若啟封者非帝女之魂,則封印永固,擅開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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