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師父
四方城外，百里之遙，一座無名雪峰之巔。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連綿的雪嶺勾勒出朦朧的剪影。寒風凜冽，捲起千堆雪沫，在這人跡罕至的絕巔之上呼嘯盤旋。然而，在這極寒絕地，卻有一處違背常理的所在。
靠近峰頂的一處背風凹崖下，竟是一片溫暖如春的小小天地。
地面上積雪消融，露出濕潤的黑色岩石，甚至有幾株不知名的耐寒小草頑強地探出綠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清香，那是精純的天地元氣被凝聚於此的自然氣息。
凹崖內側，被開闢出一個簡易卻乾淨的石洞。洞內無燈自明，光源來自石壁上幾枚鑲嵌著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奇異石頭，以及洞中央一個正緩緩旋轉的、由純粹靈氣構成的微小漩渦。這漩渦不僅提供了光明，更將外界的酷寒與惡劣完全隔絕。
李長安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依舊是那身青袍，纖塵不染。他並未入定，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身旁一張鋪著柔軟雪熊皮毛的石榻。
石榻上，一個小小的身影動了一下。
歐陽明日睜開了眼睛。
四歲的孩童，眼神里卻沒有屬於這個年齡的懵懂與茫然。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卻又過分沉靜的眸子，如同雪山之巔未經塵染的湖泊，映照著洞壁的微光，帶著一絲初醒的迷濛，但更多的是一種與他年齡格格不入的審視與冷靜。
他沒有立刻哭鬧，也沒有驚慌地尋找母親，只是靜靜地躺著，轉動著眼珠，打量著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石壁、光石、靈氣漩渦，還有……身邊那位正含笑看著他的白髮老爺爺。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李長安身上。沒有恐懼，沒有親近，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距離感的觀察。
他似乎在想，這個人是誰？這裡又是哪裡？
李長安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贊：「好小子！這份定力，這份心智，果然非同一般。天生靈體，再加上那等家庭環境，怕是早已讓他學會了察言觀色，將真實情緒深藏心底。真是個讓人省心，又……讓人有點心疼的小傢伙。」
「醒了？」李長安開口，聲音溫和，打破了洞內的寂靜，「睡得可好？」
歐陽明日撐著小胳膊，有些費力地坐起身來。他身上的錦衣早已被換下，穿著的是一套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柔軟貼身的白色小衣褲。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向李長安，小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用稚嫩卻清晰的嗓音回答：「尚可。老爺爺，是您帶我來這裡的嗎？我娘親呢？」
他沒有問「這是哪裡」，也沒有先問「你是誰」，而是直接關心最核心的問題——娘親的安危，以及帶他來此之人的意圖。
這份思維邏輯，遠超尋常孩童。
李長安微微一笑，並不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個溫潤如玉的白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濃郁醇厚的奶香混合著淡淡藥草清氣的味道瀰漫開來。
他倒出小半碗乳白色的漿液在木碗裡，遞到歐陽明日面前。
「先喝點這個，對你的身子有好處。」
歐陽明日看著那碗漿液，鼻翼微微翕動，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蓬勃生機，遠非他往日喝過的任何湯藥或牛乳可比。
他沒有立刻接過，而是再次看向李長安，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老爺爺還未回答我的話呢。」
李長安心中莞爾，這小傢伙，警惕性還真高。他也不勉強，將木碗放在一旁，正了正神色，目光平和地迎上那雙過於早慧的眼睛。
「老道李長安。」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從今日起，便是你的師父。」
「師父？」歐陽明日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愕然。他顯然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但這突如其來的身份轉變，讓他一時難以消化。
「不錯。」李長安頷首，「昨日，老夫途徑四方城，感應到你與我有緣，且身具非凡資質，卻困於凡塵桎梏，明珠蒙塵。故而，我已與你母親說明，將你帶離那四方城城主府，收你為第五親傳弟子。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四方城的少城主，只是老道我李長安的徒弟，歐陽明日。」
他話語清晰，直接將最重要的信息拋了出來。
歐陽明日沉默了。
小小的身體坐在寬大的石榻上，顯得愈發單薄。他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沒有預料中的哭鬧，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那放在膝蓋上的、微微蜷縮起來的小手，泄露了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四方城……少城主……
那個對他而言，冰冷遠多於溫暖，排斥遠多於接納的地方。那個名義上是家，卻讓他感受不到絲毫歸屬感，甚至連站立都成奢望的牢籠。
離開了嗎？
就這樣……離開了？
娘親……她同意了嗎？
無數的念頭在他那顆早熟的小腦袋裡飛速閃過。
他想起父親歐陽飛鷹那冷漠甚至厭惡的眼神，想起府中下人偶爾流露出的憐憫與竊竊私語，想起母親柔夫人抱著他時那無聲的眼淚與深深的憂慮……
離開，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李長安。這一次，目光中的審視少了一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掙扎著，想要按照記憶中被教導的禮儀，下榻行禮。
李長安卻伸手虛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不必多禮。既入我門，便無需這些虛文縟節。我這一脈，講究隨心自然，但求問心無愧即可。」
歐陽明日感受到那股無法抗拒卻又無比溫和的力量，心中微震。他不再堅持，就著坐姿，恭恭敬敬地，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莊重語氣，喚了一聲：
「師父。」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連綿的雪嶺勾勒出朦朧的剪影。寒風凜冽，捲起千堆雪沫，在這人跡罕至的絕巔之上呼嘯盤旋。然而，在這極寒絕地，卻有一處違背常理的所在。
靠近峰頂的一處背風凹崖下，竟是一片溫暖如春的小小天地。
地面上積雪消融，露出濕潤的黑色岩石，甚至有幾株不知名的耐寒小草頑強地探出綠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清香，那是精純的天地元氣被凝聚於此的自然氣息。
凹崖內側，被開闢出一個簡易卻乾淨的石洞。洞內無燈自明，光源來自石壁上幾枚鑲嵌著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奇異石頭，以及洞中央一個正緩緩旋轉的、由純粹靈氣構成的微小漩渦。這漩渦不僅提供了光明，更將外界的酷寒與惡劣完全隔絕。
李長安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依舊是那身青袍，纖塵不染。他並未入定，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身旁一張鋪著柔軟雪熊皮毛的石榻。
石榻上，一個小小的身影動了一下。
歐陽明日睜開了眼睛。
四歲的孩童，眼神里卻沒有屬於這個年齡的懵懂與茫然。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卻又過分沉靜的眸子，如同雪山之巔未經塵染的湖泊，映照著洞壁的微光，帶著一絲初醒的迷濛，但更多的是一種與他年齡格格不入的審視與冷靜。
他沒有立刻哭鬧，也沒有驚慌地尋找母親，只是靜靜地躺著，轉動著眼珠，打量著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石壁、光石、靈氣漩渦，還有……身邊那位正含笑看著他的白髮老爺爺。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李長安身上。沒有恐懼，沒有親近，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距離感的觀察。
他似乎在想，這個人是誰？這裡又是哪裡？
李長安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贊：「好小子！這份定力，這份心智，果然非同一般。天生靈體，再加上那等家庭環境，怕是早已讓他學會了察言觀色，將真實情緒深藏心底。真是個讓人省心，又……讓人有點心疼的小傢伙。」
「醒了？」李長安開口，聲音溫和，打破了洞內的寂靜，「睡得可好？」
歐陽明日撐著小胳膊，有些費力地坐起身來。他身上的錦衣早已被換下，穿著的是一套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柔軟貼身的白色小衣褲。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向李長安，小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用稚嫩卻清晰的嗓音回答：「尚可。老爺爺，是您帶我來這裡的嗎？我娘親呢？」
他沒有問「這是哪裡」，也沒有先問「你是誰」，而是直接關心最核心的問題——娘親的安危，以及帶他來此之人的意圖。
這份思維邏輯，遠超尋常孩童。
李長安微微一笑，並不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個溫潤如玉的白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濃郁醇厚的奶香混合著淡淡藥草清氣的味道瀰漫開來。
他倒出小半碗乳白色的漿液在木碗裡，遞到歐陽明日面前。
「先喝點這個，對你的身子有好處。」
歐陽明日看著那碗漿液，鼻翼微微翕動，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蓬勃生機，遠非他往日喝過的任何湯藥或牛乳可比。
他沒有立刻接過，而是再次看向李長安，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老爺爺還未回答我的話呢。」
李長安心中莞爾，這小傢伙，警惕性還真高。他也不勉強，將木碗放在一旁，正了正神色，目光平和地迎上那雙過於早慧的眼睛。
「老道李長安。」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從今日起，便是你的師父。」
「師父？」歐陽明日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愕然。他顯然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但這突如其來的身份轉變，讓他一時難以消化。
「不錯。」李長安頷首，「昨日，老夫途徑四方城，感應到你與我有緣，且身具非凡資質，卻困於凡塵桎梏，明珠蒙塵。故而，我已與你母親說明，將你帶離那四方城城主府，收你為第五親傳弟子。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四方城的少城主，只是老道我李長安的徒弟，歐陽明日。」
他話語清晰，直接將最重要的信息拋了出來。
歐陽明日沉默了。
小小的身體坐在寬大的石榻上，顯得愈發單薄。他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沒有預料中的哭鬧，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那放在膝蓋上的、微微蜷縮起來的小手，泄露了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四方城……少城主……
那個對他而言，冰冷遠多於溫暖，排斥遠多於接納的地方。那個名義上是家，卻讓他感受不到絲毫歸屬感，甚至連站立都成奢望的牢籠。
離開了嗎？
就這樣……離開了？
娘親……她同意了嗎？
無數的念頭在他那顆早熟的小腦袋裡飛速閃過。
他想起父親歐陽飛鷹那冷漠甚至厭惡的眼神，想起府中下人偶爾流露出的憐憫與竊竊私語，想起母親柔夫人抱著他時那無聲的眼淚與深深的憂慮……
離開，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李長安。這一次，目光中的審視少了一些，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他掙扎著，想要按照記憶中被教導的禮儀，下榻行禮。
李長安卻伸手虛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不必多禮。既入我門，便無需這些虛文縟節。我這一脈，講究隨心自然，但求問心無愧即可。」
歐陽明日感受到那股無法抗拒卻又無比溫和的力量，心中微震。他不再堅持，就著坐姿，恭恭敬敬地，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莊重語氣，喚了一聲：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