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師傅,您是神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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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裳一直想不明白,師父對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天真爛漫的小姑娘鍾靈所說的那番告誡之語,卻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為何要特意叮囑她遠離兩個素未謀面、甚至不知是否存在的人?

  為何說「靈動可愛的鐘靈比成為一個背景板的鐘靈要惹人愛」?

  又為何那般肯定地說「這個世界最愛你的人就是你的爹娘」?

  這些話,像是預言,又像是……某種命運的判決?

  聯想到七年前在洛陽,師傅同樣一針見血地點破了喬峰那匪夷所思的身世之謎,以及那同樣如同預見未來般的擔憂……

  黃裳的心湖再也無法平靜。

  他轉過身,看向正優哉游哉收拾著殘局、嘴裡還哼著「我是一隻小小小鳥」的師傅,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出了積壓在心頭的疑惑:

  「師傅。」

  「嗯?」李長安停下哼唱,扭頭看他,臉上還帶著酒足飯飽後的愜意。

  黃裳組織了一下語言,語氣恭敬卻充滿困惑:「弟子愚鈍。您今日對那位鍾靈小姑娘所言……弟子思之良久,仍不明其深意。她年紀尚小,天真爛漫,您為何……為何似乎預見了她未來會遭遇不幸,並特意出言警示?這與您七年前對喬幫主……」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您為何總能窺見他人未來的命運軌跡?

  李長安聞言,臉上的愜意笑容稍稍收斂了一些。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旁邊一塊大石上坐下,又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示意黃裳也坐。

  黃裳依言坐下,靜靜等待師父的解答。

  李長安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和翻騰的雲海,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回憶什麼。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竟帶著幾分與玩世不恭極不相符的……無奈與譏誚。

  「徒兒啊,」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黃裳耳中,「這世上,有一種人。他們自詡風流,多情浪漫,見一個愛一個,每一個都以為是真愛,都能許下山盟海誓。」

  黃裳凝神靜聽,心中微動,隱約抓住了什麼。

  「他們的愛,熾熱、真誠,在當時當刻,或許並非完全虛假。」

  李長安的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剖析,「但他們的愛,更像是一種對美好事物的占有和欣賞,一種自我情感的宣洩和滿足。他們享受追逐和征服的過程,享受美人傾心的成就感,卻唯獨……缺乏了最重要的東西——責任與擔當。」

  「他們的多情,並非真情。他們的風流,內里藏著的,是極致的自私。」

  李長安的聲音漸漸冷冽起來,「他們只顧自己痛快,四處留情,播撒所謂『愛情』的種子,卻從不去想,也不願去想,這之後會帶來什麼。」

  「他們不會去想,在那樣的世道下,一個失去貞潔、卻又被拋棄的女子,將如何面對世人的指指點點,家族的責難,餘生的孤苦?」

  「他們不會去想,那些因他們一時快活而降臨人世的孩子,將如何在一個殘缺、被非議的環境中長大?如何面對自己『父不詳』的出身?如何承受那本不該由他們承擔的、來自父母輩恩怨情仇的苦果?」

  「他們更不會去想,他們的所作所為,就像是在一張無形的蛛網上肆意跳動,輕易地就將那些愛過他們的女子,還有他們無辜的子女,都牢牢困在了這張由時代枷鎖和人情冷暖和自身欲望編織成的巨網之中,成為了痛苦的『情感囚徒』和『命運傀儡』。」

  李長安轉過頭,看著黃裳,眼神銳利如刀:「而那個叫鍾靈的小丫頭,她未來的人生,有很大可能,就會成為這樣一個故事裡的……主角之一。一個被捲入父輩風流債、愛恨糾葛中的,背景板式的……受害者。」

  他沒有提段正淳的名字,但描繪出的形象已然無比清晰。

  黃裳聽得心神劇震,臉色微微發白。

  他自幼讀聖賢書,後又潛心道法,追求的是浩然正氣,是天人合一。

  雖知人心複雜,世情百態,卻從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深刻地在他面前,剖析過一種如此精緻又如此醜陋的「愛」的本質!

  這與他所理解的「情」,與他所修持的「道」,截然相反!

  一想到那個剛剛還因為一隻烤兔而開心滿足、純淨得像山間清泉般的小姑娘,未來可能會陷入那樣一種泥沼般的困境。


  因為一個自私之人的風流債而承受無妄之災,黃裳的心中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憐憫。

  他終於明白,師傅那看似突兀的告誡,背後藏著的是何等沉重的預知和無奈的保護之意。

  「原來……如此……」黃裳喃喃自語,聲音有些沙啞。

  他再次望向師傅,眼中的困惑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敬畏所取代。

  一個能看透人心至暗,能預見命運悲劇的人……

  他情不自禁地,問出了那個埋藏心底八年,卻在今日變得無比清晰和迫切的問題:

  「師傅……您……您是神仙嗎?」

  若非神仙,怎能洞悉過去未來?

  若非神仙,怎能對人心鬼蜮看得如此透徹?

  若非神仙,怎能擁有那般匪夷所思的修為和見識?

  李長安看著他徒弟那充滿敬畏和探尋的眼神,先是微微一怔,隨即——

  「哈哈哈哈哈——!」

  他爆發出一陣極其暢快又帶著幾分莫名意味的大笑,笑聲洪亮,震得周圍的樹葉都簌簌作響,在山谷間迴蕩。

  笑了好一會兒,他才止住笑聲,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花,站起身,負手而立,眺望雲海蒼茫,衣袂飄飄。

  他轉過頭,看向黃裳,臉上依舊帶著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卻清澈而深邃,緩緩吟道:

  「我非神來也非仙,」

  「半是痴人半是癲。」

  「只是諸天一路客,」

  「笑看風雲換流年。」

  吟罷,他對著兀自怔忡、反覆品味這四句詩的黃裳,眨了眨眼,笑道:「所以啊,徒兒,別把師父我想得太高大上。我就是個活得久了點、見得多了點、偶爾喜歡多管點閒事的……老傢伙罷了。」

  「諸天一路客……」黃裳反覆咀嚼著這五個字,再聯想師父那深不可測的修為……

  一個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思議的猜想,在他心中緩緩浮現。

  師父他……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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