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浪潮與晨光(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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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靜水深流,不緊不慢地淌過。轉眼間,日曆翻到了一九七七年。

  這一年,錢來喜整三十歲。歲月洗去了她臉上最後一絲青澀,沉澱為眉宇間的沉穩與眸子裡洞察世事的清亮。憑著過硬的業務能力、數次關鍵時刻的出色表現,尤其是那次圓滿完成的跨國重任,她已從翻譯部一名優秀的譯員,成長為主管外事翻譯工作的處長。肩上的擔子變了,從專注字句的精準,到統籌項目的周全,從台前的從容應對,到幕後的運籌把關。她依然忙碌,卻多了份揮斥方遒的從容氣度。

  金秋十月,一聲春雷般的消息震動神州大地:國家正式宣布,恢復已中斷十一年的高等學校招生考試制度!

  頃刻間,積壓了整整一代人的渴望與夢想被點燃。無數散落在田間地頭、工廠車間的知識青年熱淚盈眶,奔走相告。改變的閘門,終於開啟了一條縫隙,光透進來了。

  來喜對此並非全無預感。政策風向早有鬆動跡象,她憑著職業的敏銳和對時局的關注,提早半年便開始留心收集、整理各種複習資料與信息。消息正式公布後,她第一時間將精心準備、謄抄清晰的數套資料,分別寄往幾個哥哥姐姐家下鄉插隊的孩子們手中。

  蔡三娘捧著閨女寄出的厚厚幾摞郵件單子,眼眶濕潤,手指微微發顫:「盼著吧,盼著你那幾個侄子侄女,能抓住高考這改變命運的機會,好好看書,都考上......考上就能堂堂正正回城,有個前程了。」

  來喜輕輕攬住母親的肩膀,心中同樣懷揣著熱切的期望,卻也有一份清醒的涼意。她想起三哥家的大女兒,下鄉後便在當地成了家,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最大的孩子都八歲了。生活的重擔、家庭的牽絆、可能存在的阻力,還有那被瑣碎日常消磨了多年的學習能力與心氣......高考的機會平等地擺在所有人面前,但並非每個人都有條件、有勇氣、有能力縱身一躍,抓住它。時代的浪潮洶湧而來,能穩穩立在潮頭的,終究需要一點運氣,和更多咬牙的堅持。

  國家政策的轉向,帶來整個社會機能的加速運轉。外事活動日益頻繁,經濟交往的試探性接觸也開始增多。來喜的工作愈發忙碌,各種會見、洽談、考察的安排擠滿了日程表。

  這日,她接到一項特別的接待任務。一個來自香港的工商考察團抵達京城,其中一位重要的女性成員,在行程接洽時特意通過官方渠道提出:希望能與「錢來喜女士」見一面。

  這個人的名字,讓來喜從堆積如山的文件里抬起頭,塵封的記憶被輕輕叩響。

  會見安排在賓館一間雅致的會客室。來喜步入房間時,一位衣著得體、妝容精緻、氣質幹練的中年女士從沙發上站起身。她目光灼灼地望過來,嘴角漾開真切而激動的笑容,快步上前,握住了來喜的手。

  「來喜,是我,冬月。錢冬月。」她的普通話帶著些許粵語腔調,卻字字清晰,握著來喜的手溫暖而有力。

  錢冬月。這個名字徹底掀開了記憶的幕布。那是老家二叔家最小的女兒,許多年前,為了逃脫被父母草草嫁人換彩禮的命運,她在一個午後偷偷逃出了家。是來喜悄悄幫了她——給了她三百塊錢當路費(在當時,這已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幫她跟家裡打掩護,還塞給她一包換洗的衣服和吃食,送她到城外車站,看著她坐上能轉去港城的車才離開。小姑娘揣著那點錢和一絲孤勇,消失在茫茫人海。

  「冬月.....」來喜端詳著眼前這個自信煥發的女子,幾乎無法將她與記憶中那個瘦小驚慌的堂姐重疊。

  「是我,來喜。」錢冬月眼眶微紅,拉著來喜坐下,娓娓道來別後經年。初到香港,言語不通,舉目無親,吃了常人難以想像的苦頭。她洗過碗,做過女工,在擁擠的工廠流水線上耗盡青春氣力。

  後來機緣巧合,嫁給了比她年長二十餘歲、經營著一家小型塑料製品廠的丈夫。丈夫為人厚道,待她不錯,可惜幾年前因心臟病突發離世。留給她的,是一個風雨飄搖的小廠和巨額債務。

  她沒有垮掉,咬著牙接過重擔,憑著從底層摸爬滾打練就的精明與韌性,一點點整頓工廠,開拓市場,抓住機遇轉型。十幾年腥風血雨,硬是將那個小廠發展成了如今在港埠頗具名氣的實業公司。

  「當年要不是你幫了我一把,我現在說不定都不知道嫁給誰、困在哪個地方過著熬日子的生活了,哪能有今天?」錢冬月聲音哽咽,隨即又綻開明朗的笑,「我一直記著,一直想著,有朝一日,一定要回來,親口跟你說聲謝謝。」

  她此次隨團回來,既是為了考察內地投資環境,尋找合作機遇,心底深處,更是為了踐行這場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約定。

  兩雙手緊緊相握,隔著歲月與香江,傳遞著無需多言的溫情與力量。她們的人生軌跡曾在某個節點交匯,然後各自奔流入截然不同的江河,一個在體制內沉穩上升,以專業與智慧為國家架設溝通的橋樑;一個在商海中搏擊風浪,以膽識與汗水為自己掙得立足的天地。此刻重逢,彼此眼中看到的,是同樣被時代與命運錘鍊過的堅韌靈魂。

  送走錢冬月,來喜站在辦公室的窗邊。暮色四合,京城華燈初上。遠處隱約傳來廣播聲,播送著關於高考報名的最新通知。近處的街道上,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下班的人們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家,或走向夜晚補習班的燈光。

  她轉過身,目光掠過辦公桌上待批的文件、牆面上懸掛的中國地圖與世界地圖、書架里塞滿的各語種辭典與專業書籍。這裡,是她奮鬥了十餘年的疆場,也是她安放理想與熱忱的所在。從青澀的譯員到獨當一面的處長,從懵懂參與到主導重要涉外項目,她用自己的方式,踐行著當年對趙科長說的那段「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的承諾。

  她的選擇,讓她得以心無旁騖地攀登專業的高峰,在更廣闊的平台上發揮光熱。那些曾經的議論、不解甚至非議,早已被實實在在的業績和日益提升的地位悄然化解,或至少,被隔絕在她專注前行的道路之外。

  毛球的聲音在她腦海中懶洋洋地響起,帶著滿足的喟嘆:「這一路,看著你從小心翼翼到腳步堅定,可真不容易。現在,總算都走上正軌了吧?」

  來喜微微一笑,只是輕輕撫過窗台上那盆綠意盎然的文竹:「確實是都走上了正軌。」但時代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奔涌,恢復高考只是一個開端。她知道,更大的變革正在醞釀,更多的機遇與挑戰將接踵而至。而她,已然做好準備,以更成熟的姿態,去迎接、去參與、去塑造那即將到來的、嶄新的黎明。

  窗外,一九七七年的晚風,正溫柔地吹過這座古老而又渴望新生的城市。無數人的命運齒輪,在這一年,悄然開始了新的轉動。而屬於錢來喜的故事,在這波瀾壯闊的時代序曲中,寫下了充滿力量與希望的逗點——她的道路,仍在向前延伸,通往無限可能的晨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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