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浮沉與年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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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暖陽透過貼了窗花的玻璃,在錢家堂屋裡灑下一地碎金。來喜回家的這幾日,家裡總是格外熱鬧。此刻,三姐妹圍坐在炕沿上,手邊是蔡三娘剛炒好的瓜子,說著體己話,空氣中瀰漫著難得的溫馨與鬆弛。

  小燕捏著顆瓜子,卻沒嗑,目光有些悠遠:「總算分到房子了……真不容易。」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歷經生活打磨後的疲憊與釋然,「九年了,志強廠里這次總算是排到我們了。當年嫁過去時,想著頂多一兩年……」

  「當初我就說!」玉梅快人快語地打斷,手裡的毛線針不停,「老謝家連間像樣的新房都不準備,你就不該點頭!看看這九年,帶著孩子東家借、西家湊,吃了多少苦頭?」她是護士,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利落勁兒。

  小燕垂下眼,默默地把那顆瓜子嗑了,細小的「咔噠」聲在安靜的片刻里格外清晰。後不後悔?日子都淌過這麼長了,再翻舊帳,只會劃傷現在這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安穩。

  來喜見狀,連忙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玉梅,岔開話頭:「二姐,你這炮仗脾氣,跟你婆婆一個屋檐下,就沒拌過嘴?」

  玉梅飛來個白眼,手下編織的動作更快了:「說什麼呢?你二姐我模樣周正,有正經工作,掙錢不比男人少,他們老李家憑什麼嫌棄我?我不嫌棄他們一大家子擠在一塊兒就不錯了。」

  小燕也抬起頭,好奇地問:「你婆婆光幫你們帶小寶,你那些妯娌能沒意見?」

  「能有什麼意見?」玉梅撇嘴,「我早把話撂下了,老太太現在幫我帶孩子,將來我給她養老送終。她們誰想接婆婆過去幫忙帶孩子,成啊,那養老的事就歸她們。總不能光想沾光不想出力吧?」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些許嘲諷,「結果呢?我那幾位妯娌,寧可自己累死累活,也不願把老太太接過去。你說,生養那麼多孩子圖什麼?一個個成了家就忘了娘,連給親媽養老都推三阻四。唉,所以我就要小寶一個,是好是賴,就他了。」

  來喜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她欣賞二姐這股活得明白、邊界清晰的勁兒。小燕卻輕聲說:「話不能這麼講,遇到事兒,還是兄弟姐妹多能互相搭把手。」

  來喜和玉梅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沒再接話。大姐這「人多力量大」的觀念,像刻在骨子裡,這麼多年了,一點沒變。

  歡樂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臨行前夜,來喜挽著蔡三娘坐在裡屋炕頭,油燈的光暈將母女倆的身影投在牆上。

  「娘,」來喜聲音壓得低低的,神色是少有的凝重,「往後在外面,話要想三分再說。沒事多看看報紙,聽聽廣播,跟著上面的精神走。」她把幾本嶄新的學習資料塞到母親手裡,「督促爹和哥哥嫂子他們也常學習,心裡要時刻繃著根弦。」

  「咱們家世代清白,根正苗紅,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這點任何時候都不能忘。」來喜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再三叮囑。

  蔡三娘在街道辦工作了十幾年,見識過不少風浪。閨女雖未明說,但她從那鄭重的語氣和憂慮的眼神里,嗅出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她反手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娘懂。」第二天,她就翻箱倒櫃,找出幾件孩子們的舊衣裳,就著燈光,一針一線地縫補起來,嘴裡念叨著:「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樸素點總沒錯。」

  回京前,來喜花了大半天功夫,把家裡書架、箱籠里的書徹底清理了一遍。 必要的教學資料單獨放開,那些帶著「小資產階級情調」的小說、詩歌,以及內容可能引人聯想的雜書,她都默默打包,準備帶走處理。

  「哥、姐他們家放著不看的閒書,也……儘早處理了吧,占地方。」她含蓄地提醒。

  蔡三娘站在門口,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重重地點了下頭:「放心,娘心裡有數。」

  正月初三下午,站台上瀰漫著離愁。蔡三娘把裝得滿滿的背包遞到來喜手裡,裡面是她起早熬的肉醬、醃的鹹菜,還有十幾個煮雞蛋。

  「在外面別捨不得吃,照顧好自己。」母親的眼角有些濕潤。

  來喜抱了抱母親,轉身上了火車。找到座位,她把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站台上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背包里的重量,是家沉甸甸的愛與牽掛。

  回到京城,生活迅速回到原有軌道。周末,留在京城的八個同學相約在國營飯店小聚。菜餚上桌,氣氛正酣時,葉沐陽端著酒杯站起來,滿面春風地宣布了他與梁欣悅戀愛的消息。

  來喜和身旁的徐苗苗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她們私下裡沒少議論,都以為心高氣傲、家境優渥的梁欣悅,絕不會看上心思活絡、略顯功利的葉沐陽。沒想到,一個年假過去,局面竟陡然生變。


  滿桌的恭喜聲此起彼伏,掩蓋了瞬間的凝滯。白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風在梁欣悅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掃過,終究什麼也沒說。

  葉沐陽志得意滿,張羅著給大家敬酒,而他身邊的梁欣悅,只是安靜地坐著,嘴角維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眼底卻看不出多少新戀情的喜悅光彩。這組合,怎麼看都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

  日子在按部就班與隱隱的不安中悄然流逝。轉眼進了五月,京城的風裹挾著暖意,但路邊的草木似乎還殘留著去冬的蕭索,抽出的新綠也顯得有氣無力。隨著幾份重要文件的傳達和學習,各單位的氣氛明顯緊繃起來,各種學習會、討論會變得頻繁。

  大多數普通民眾對此感到茫然,只是本能地察覺到風向變了,行事說話都多了幾分小心。到了八月,這種緊張感從單位蔓延到了街頭巷尾。

  來喜所在的外交部更是重災區,往日裡談笑風生的場景不見了,同事們見面只是點頭示意,腳步匆匆。來喜嚴格遵守著「兩點一線」的生存法則,除了辦公室和宿舍,絕不在外逗留。

  這段日子,毛球成了她最重要的「耳目」。它每天早出晚歸,將外界紛亂的信息篩選後帶回。那些關於抄家、批鬥、人員消失的消息,讓來喜聽得膽戰心驚。更讓她脊背發涼的是部里的變化——英語組的王翻譯,因「立場堅定、鬥爭性強」,揭發了部門領導「思想陳舊、與時代脫節」的問題。老領導很快被調離,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崗位,而王翻譯則踩著老上級的肩膀,得到了提拔。

  這股風潮像瘟疫一樣在翻譯司蔓延開來。曾經融洽的同事關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互相戒備、猜忌的眼神。有人為了自保,有人為了上位,效仿者紛紛出現。短短一個多月,翻譯司的人員名單經歷了一場劇烈震盪,人數銳減。

  這股邪火,終究還是燒到了來喜身上。有人匿名反映她「思想傾向可疑,與資產階級教育背景劃不清界限」。

  調查組的人來到她的宿舍,板著臉進行了徹底搜查。房間狹小整潔,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一無所獲。面對詢問,來喜挺直脊背,眼神澄澈,語氣堅定:「我出身城市貧民家庭,祖輩、父輩都是受苦人。我能有今天,全憑組織培養。我熱愛我的工作,珍惜為國家和人民服務的機會,始終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她適時地流露出幾分委屈與不解,「不知道是誰,為什麼要這樣污衊一個一心向組織的青年同志。」

  調查組的人互看了一眼,對比其他被調查者複雜的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來喜的「清白」顯得格外突出。最終,他們得出結論:這是典型的惡意誣告,來喜同志是值得信任的。

  危機暫時解除,但來喜的心沉甸甸的。她和毛球暗中查探,鎖定了幕後黑手——正是那位風頭正勁的王翻譯。

  「欺人太甚!」來喜攥緊了拳,眼底閃過冷意。她本不願捲入是非,但既然對方把刀子遞到了她手裡,她也不會任人宰割。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來喜和毛球仔細分析了王翻譯的情況。藉助系統的特殊能力,他們很快掌握了確鑿證據——王翻譯家中不僅私藏了大量內容敏感的海外書籍,還有一些來路不明的貴重物品。

  來喜坐在書桌前,鋪開信紙,筆尖在煤油燈的光暈下微微顫抖。舉報,這個她曾經不齒的行為,如今卻要親手去做。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閃過王翻譯得意忘形的臉,閃過那些因他而遭殃的同事,閃過自己險些被毀掉的前程……她猛地睜開眼,目光變得決絕,筆下不再猶豫,將王翻譯的問題一一羅列,清晰、準確。

  她換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用圍巾裹住頭臉,趁著濃重夜色,將信投進了設置在城區的匿名舉報箱。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還之。」她低聲自語,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

  毛球留下來監視後續。來喜獨自回到宿舍,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毫無睡意。理智告訴她,王翻譯是咎由自取,她的反擊是正當防衛。然而,生長於和平法治年代塑造的道德觀,卻讓她內心備受煎熬。一想到那封舉報信可能給王翻譯及其家庭帶來的毀滅性打擊,一種複雜的、帶著負罪感的不安便悄然蔓延開來。

  她輕輕翻了個身,對著牆壁,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在這個狂飆突進、是非界限變得模糊的年代,想要守住自己的一方淨土,有時就不得不違背本心,磨礪心腸,做出一些冰冷甚至殘酷的選擇。但她深信,只要守住做人的底線,腳踏實地往前走,總能熬過這段漫長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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