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煉鋼與大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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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悄然流轉,日曆無聲地翻過一頁又一頁。1958年的秋天,在期盼與不安交織的氛圍中如期而至。

  對來喜而言,這個新學期意味著她正式成為了高二的學生,課業愈發繁重,考大學的壓力,如同頭頂懸著的鉛雲,沉悶地壓得人喘不過氣。提醒著她必須全力以赴。家裡的生活也悄然發生著變化,票證的使用範圍越來越廣,排隊購買定量物資成了蔡三娘每日的必須做的事。

  每月初的購糧日最為壯觀。天還未亮,來喜爹就裹著厚棉襖,揣著小板凳,在糧站門口排起了長隊。待到清晨五六點鐘,三個兒子便會趕來替換父親——年輕人身強力壯,在開售時的人潮擁擠中更能站穩腳跟,不容易被擁擠的隊伍衝散。

  糧站供應的永遠是大碴子、高粱米、黑麵粉、玉米面這些雜糧。家境好些的人家想買點細糧換換口味,往往空手而歸。

  跟著家人排過幾次隊的來喜不禁感嘆:「都說國家人口多,平日裡沒什麼感覺,月初買糧時才真切體會到。咱們這個區就兩個糧店,排隊的人卻這麼多。想想一個月要消耗多少糧食,真是個驚人的數字。」

  蔡三娘憂心忡忡地接話:「這糧食啊,往後還不知會怎樣。上面下了文件,現在農村都在吃大鍋飯,不用自家開火,下工後統一到公社食堂吃。說是吃飯不要錢,管飽。」

  玉梅興奮地點頭:「這個我知道!老師還給我們念了報紙,說糧食大豐收,一畝地能產上千斤呢!」

  來喜心裡咯噔一下——浮誇風果然開始了。「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這種不切實際的口號,只會加重農村的負擔。幸好自家一直有存糧的習慣,這是防患於未然的智慧。

  來喜爹若有所思地說出自己的發現:「報紙上都說糧食增產,可黑市的糧價怎麼還在漲?前幾天我們單位同事想給坐月子的媳婦買點小米,說是價格一直往上躥。」

  來喜趁機提醒家人:「我覺得咱們還是該多存些糧食。要是真像報紙上說的那樣豐收,黑市糧價怎麼會漲?做生意的人消息比咱們老百姓靈通得多。」

  蔡三娘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得進勸。她當即對丈夫說:「趁今天休息,下午你帶著大有去買糧。別心疼錢,來喜說得在理。順便也提醒老大和老三家,糧食放不壞,多存些總歸安心。」

  普通百姓有百姓的生存智慧。雖然不懂高深的政治決策,但他們善於從細微處感知生活的真相。

  這股不尋常的氣息,終於在一個平凡的早晨,以一份紅頭文件的形式,下達到了各個街道辦事處。黃主任在會議上嚴肅強調:「必須按照文件要求,認真宣傳執行。要大張旗鼓地宣傳大煉鋼鐵對國家建設的重要性,積極動員群眾捐獻鐵器。文件要傳達到每個居委會!」

  晚上下班回家,蔡三娘揉著發痛的太陽穴,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上面要求全民動員,大煉鋼鐵,超英趕美。咱們街道的任務是動員每家每戶,把閒置的鐵器都捐出來,支援國家建設。」

  她還特意帶了一份文件回家,讓全家人都了解情況。

  來喜接過文件,看著上面那些激昂的文字和醒目的驚嘆號,心頭一緊。她明白,那個既「火紅」又「艱難」的年代,已經真真切切地到來了。

  第二天,作為街道工作人員的蔡三娘不得不硬著頭皮,挎著布包挨家挨戶做動員。大多數居民面露難色,但在大勢所趨和反覆宣傳下,還是翻箱倒櫃地找出些破舊鐵鍋、生鏽的鐮刀、用不上的鐵釘。工作推進得雖然緩慢,但總算在進行。

  起初只是動員居民自願捐獻,後來為了完成任務,要求逐漸嚴格——從一開始要求每戶上交十斤鐵,發展到後來居委會成立「收鐵小隊」,逐戶清點。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不僅是閒置鐵器,凡是被認為「非必要」的鐵製品,都在徵收之列。

  這天中午,來喜正在家吃飯,就聽見隔壁傳來小紅奶奶尖利的哭嚎聲和小紅爹牛大壯激動的爭辯。

  「不能啊!同志,這鍋是咱家的命根子啊!天天做飯都指著它呢!沒了鍋,這一大家子可怎麼活?」

  「牛大壯同志,你要提高覺悟!現在全國上下都在為1070萬噸鋼奮鬥,別人家能克服困難,你家就不能?藏著鐵鍋,就是拖社會主義建設的後腿!」積極分子的話義正辭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來喜放下碗筷,走到院牆邊。只見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人,正指著小紅家灶間那口烏黑厚重的大鐵鍋,態度強硬。小紅奶奶死死抱著鍋沿,哭得幾乎癱軟在地。小紅爺爺佝僂著背,在一旁作揖哀求,卻無濟於事。

  最終,那口浸潤了多年油鹽、承載著一家人每日煙火氣的鐵鍋,還是在哭嚎和拉扯中被強行抬走了。一同被拿走的,還有門上的鐵鎖扣、窗上的鐵插銷。

  小紅家院子瞬間像是被剜去了心臟,透著一股破敗和絕望。沒了鍋,午飯自然沒了著落,壓抑的哭聲、咒罵聲低低傳來。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各個院落上演。來喜目睹這一切,心裡五味雜陳。這種盲目極端的做法,讓她從心底感到寒意。

  蔡三娘默不作聲地將自家那口備用的小鐵鍋藏到了地窖深處的雜物堆里,又仔細檢查了屋裡的鐵器,把能藏的幾件農具都藏了起來。她低聲對家人囑咐:「咱們家,能留一口是一口,往後的日子,怕是要更難了。」

  隔壁錢二叔在來喜爹的提醒下也早有準備。但在明面上,誰家也不敢再用大鐵鍋做飯,否則都會被收繳。

  學校里也迅速被這股熱潮席捲。學生們被組織起來,課後去撿廢鐵,砸礦石。秦元元偷偷揉著磨出水泡的手掌心,對來喜小聲抱怨:「這哪是上學,簡直是來做苦力的。」

  來喜看著操場上堆積如山的、質量參差不齊的礦石和廢鐵,心裡沉甸甸的。她憑藉超越時代的認知,清晰地感知到,這種違背常理的狂熱背後,潛藏著巨大的浪費和即將到來的危機。

  1958年的這場上交鐵器浪潮,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龍捲風,粗暴地捲走了尋常百姓家賴以生活的根基,也颳得人心惶惶,鄰里失和。一種無形的不安,如同深秋的倒寒流,悄無聲息地滲透進每個人的骨子裡。來喜知道,這僅僅是一個序曲,更加嚴峻和荒誕的考驗,正在不遠處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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