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請老祖上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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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赤葉城裡的風,颳得比白天還要冷上幾分。

  城中一處叫「今仙客棧」的偏僻落腳點,今晚卻被梓家的老族長用重金包了整個後院。

  後院裡頭,擺了足足三大桌好酒好菜。

  大盆的醬燜靈獸肉直冒熱氣,剛摘下來的紅靈果水靈靈的,拿盤子碼得整整齊齊。

  可這滿院子的梓家年輕後輩,卻沒一個人動筷子。

  三十個男女歪歪斜斜地坐著,看著那香噴噴的飯菜,有的咬著嘴唇抹眼淚,有的兩眼發直,活像是一尊尊剛出土的泥菩薩。

  老族長說辦這趟晚宴是為了讓他們明日能寬心一些,可在他們眼裡,這哪是什麼寬心的晚宴,分明就是上路前的最後一頓斷頭飯。

  整個院子死氣沉沉,只有角落裡的一張小桌上,不時傳出吧唧嘴的聲音。

  李果正抓著一隻肥得流油的靈禽大腿,嚼得滿嘴是油。

  沈安坐在一旁,也是吃得滿頭大汗,嘴裡塞得鼓鼓囊囊。

  顧清霜則坐在他們對面,一襲白衣,閉著眼,連跟前那杯清茶都沒碰過一下。

  「行了,都把眼淚收收,哭天抹淚的,像個什麼樣子!」

  老族長端著個粗瓷酒碗,搖搖晃晃地從大桌那邊走了過來。

  他那張老臉喝得通紅,眼神迷離,可腳底下卻虛浮得厲害。

  走到李果跟前,老族長雙腿一彎,「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雙手把酒碗舉過頭頂。

  「前輩……老小兒先給您賠罪了!」

  李果眼皮都沒抬,撕下一塊肉扔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老族長,你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老族長哆嗦了一下,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

  「白天在老祖那大廳里……老小兒實在是一時情急,這才……這才狗膽包天,認了前輩當私生子。」

  「老小兒明白,修仙界裡規矩大如天,冒認金丹真人的身份是大忌。前輩不一巴掌拍死我,那是前輩心慈手軟。」

  「這杯酒,老小兒幹了,要殺要剮,老小兒絕無二話!」

  說完,他仰脖子把那一碗烈酒灌了下去,辣得齜牙咧嘴。

  李果心裡頭直翻白眼。

  這老小子,白天編瞎話的時候那叫一個順溜,真情流露得連自個兒都險些信了。

  「行了,起來吧,事急從權,,我不至於為了這點屁事捏死你。」

  李果淡淡回了一句。

  老族長抹了抹嘴角的酒水,卻沒站起來,反而往前爬了半步,一雙渾濁的眼裡陡然亮起一股子異樣的光芒。

  「前輩……老小兒有個掏心窩子的想法。」

  「明天那血煉台,我們這幫人怕是九死一生。可只要有前輩在,我這些族人說不定就能活著回去。」

  「我梓家廟小,實在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寶物感激前輩。所以只要這次能活下來……」

  「晚輩願意帶著全族上下,從今往後,奉前輩為我梓家真正的老祖!世世代代,聽候差遣,絕不含糊!」

  「噗嗤!」

  旁邊正在悶頭喝湯的沈安一個沒忍住,一口湯全噴在了地上,整個人劇烈咳嗽起來。

  他一邊咳嗽,一邊用手死死捂著嘴,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果,肩膀瘋狂地聳動。

  一天之內,這李師兄先是成了人家的便宜兒子,轉過天來,又要成了這幾十號人的老祖。

  這輩分漲得,怕是連天劍門宗主見了都要發懵。

  李果的臉黑得能擰出水來。

  他冷冷地盯著老族長,心裡頭暗罵。

  這老小子,到底是喝醉了胡言亂語,還是在這揣著明白裝糊塗,想順杆爬占自個兒便宜?

  當梓家的老祖?

  那豈不是往後這梓家大大小小、雞毛蒜皮的爛事,他李果都得像個爹一樣管著?

  「沈師弟,他喝多了。」

  李果冷哼了一聲。

  「扶他回房歇著,少在這丟人現眼。」

  沈安憋著笑,趕緊站起身,一把提起爛醉如泥的老族長,像提溜一隻小雞子似的,急匆匆地往客房走去。


  夜宴散了,滿院子的狼藉沒人收拾。

  李果回了自個兒的屋,剛把房門關上,還沒來得及倒杯水,門外便傳來了兩聲輕叩。

  「咚,咚。」

  李果微微一愣,上前拉開門。

  月光灑在門前,顧清霜正靜靜地立在那裡,臉色比天上的月亮還要冷上幾分。

  「師姐?這麼晚了,有事?」

  李果側開身子。

  顧清霜邁步進了屋,倒也沒坐,只是轉過身,一雙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李果。

  「明日,你有什麼計劃?」

  李果無奈地笑了一下,說道:

  「還能有什麼計劃?咱們服了斂息歸凡丹,如今就是鍊氣期的小修士。」

  「明早跟著他們去血煉台。等那血蠶長老現了身,咱們三人同時出手,一擊必殺。得手之後,立刻抽身走人。只要動作夠快,城裡其他的魔修應該反應不過來。」

  顧清霜聽完,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

  「那梓家老祖,你打算如何處置?」

  提起這貨,李果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此人今晚還琢磨著把我扔進血鼎里煉成精血。既然他自個兒活膩歪了,明天順手一劍削了他的腦袋便是,也算給梓家清理門戶。」

  顧清霜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可緊接著,她眉頭微蹙,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梓家老祖好殺。可聽老族長說,赤葉城方圓千里,有幾十個修仙家族的老祖,如今都修煉了那血蠶長老傳下的血蓮妙法。這些人,你又打算如何處置?」

  李果有些摸不著頭腦。

  「其他家族?師姐,咱們的任務是拔除血蓮宗的據點,殺那血蠶長老。至於其他家族的老祖……那是他們自個兒貪圖魔道功法,跟咱們天劍門有什麼干係?咱們總不能挨家挨戶去幫他們清理門戶吧?那得找到什麼時候去?」

  顧清霜秀眉微蹙,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修仙界中,道統最重。」

  「那些世家老祖,既然修煉了血蠶傳下的血蓮妙法,便等同於得了血蓮宗的道統傳承。」

  「若是我們只殺了血蠶,毀了據點,卻放任這些修煉了魔功的人活在世上。不出百年,這青州地界,便又會生出一個不叫『血蓮宗』的血道魔門。」

  「若如此,宗門發動的這場滅宗之戰,又有什麼意義?」

  李果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倒是沒料到,這位顧師姐想事情竟然能想得這麼深。

  斬草除根,斬的不僅是人,連道統傳承也得一併抹了。

  確實如她所言,功法不絕,魔門不滅。

  可問題是,這世上的魔修多如牛毛,殺得過來嗎?

  李果心裡頭直搖頭,面上卻不露聲色,打了個哈哈道:

  「師姐高見,是師弟我想淺了。」

  「不過咱們精力有限,與其挨個去找這些老祖。不如等明日到了血煉台上,只要現身且身上帶著血蓮宗氣息的老祖,一律順手滅了就是。」

  顧清霜點頭道:「此法甚好,明日會場之上,但凡有血蓮氣息者,一併斬之。」

  接著,她又看了李果一眼,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師弟,你對這赤葉城如今的動靜,可有什麼察覺?」

  李果被問得莫名其妙。

  「察覺?什麼察覺?」

  「師姐,我打進了城,連神識都不敢往外放一寸。只怕動了神識,斂息歸凡丹的藥效就廢了。」

  顧清霜靜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

  「我方才動用了寒月峰的一門隱秘瞳術,繞過了神識限制,暗中探查了赤葉城的情況。」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今在這赤葉城裡,金丹期修士的氣息……至少有十位。

  十個金丹?

  饒是李果一向沉穩,聽到這個數字,心跳也冷不丁地漏了半拍。

  這他娘的只是血蓮宗在青州邊緣的一個小據點啊!


  撐死了也就一個金丹後期的血蠶長老坐鎮,怎麼會突然冒出十個金丹來?

  李果眼角瘋狂抽搐,可臉上還是強裝鎮定,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十個……師姐,那你可能分辨出,這裡頭哪一個是那血蠶長老?或者說,這裡頭有沒有陰羅宗或是三屍門的人?」

  顧清霜搖了搖頭,有些無奈。

  「距離太遠,而且那些氣息大多用秘法遮掩得極深,混雜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誰是誰。我若是強行用神識去探,只怕會打草驚蛇。」

  屋裡一時間安靜得有些詭異。

  燭火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李果沉吟了片刻,咬了咬牙道:「既然分辨不出,那多想無益。師姐,今晚先好好歇息,一切……便按先前的計劃執行。明兒個到了會場,見機行事。」

  「好。」

  顧清霜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應了一聲,隨即便起身,拉開房門退了出去。

  隨著房門關上,屋裡只剩下李果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衣袍。

  ……

  第二天,該來的還是來了。

  天剛蒙蒙亮,老族長就領著眾人再一次來到了昨日那座別院。

  梓家老祖早已等候在此,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血色長袍,精神頭十足,看向眾人的眼神,就像屠夫看著圈裡的肥羊。

  「走吧,今日便讓你們看看,本老祖是如何登臨金丹大道的!」

  他沙啞著嗓子大笑,聽得那些梓家年輕後輩個個縮了縮脖子,面色比死人還要白上三分。

  等他們到的時候,城中心一座巨大的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廣場中央,是一座十丈見方的高台,高台底下,挖出了一個巨大的血池。

  池中的血水「咕嘟咕嘟」地沸騰著,腥臭的熱氣沖天而起,隔著老遠都讓人聞之欲嘔。

  這,便是血煉台。

  而在血煉台的四面,都用青石壘起了高高的台階,上面擺滿了蒲團。

  此時,蒲團上已經坐滿了人。有穿著血蓮教、三屍門、陰羅宗服飾的魔修弟子,他們一個個神色倨傲,交頭接耳。

  也有些衣著各異的散修和附近的小家族子弟,他們則大多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正北方最高的一處平台上。

  那裡設著一條長桌,桌後,赫然坐著九名氣息淵深、神色各異的修士。

  李果混在梓家子弟里,低著頭,將自個兒的氣息收斂到極致,心裡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目光飛快地在那九人臉上一一掃過。

  忽然,他的視線像被一根無形的釘子給釘住了,死死地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臉上。

  那是一個身穿月白錦袍、頭戴玉冠的青年修士,面容俊朗,氣質沉凝。

  眼熟,太眼熟了!

  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隔著遙遠的距離,淡淡地回望過來,眼神里儘是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是他!

  李果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一段記憶瞬間炸開。

  蘇恆真!

  那個在蘇家浮空島上,為了十萬中品靈石,毫無架子地指點自個兒結丹之法的蘇家預備家主!

  李果的手指猛地攥緊。

  「師弟,你怎麼了?」

  顧清霜的傳音,悄無聲息地在李果識海里響起。

  「你可是認出了那血蠶長老?」

  李果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子驚疑強行壓了下去。

  「沒有。師姐,瞧見高台最右邊那個穿白衣服的沒有?」

  「嗯,金丹後期,氣息沉穩,並非魔修。」

  顧清霜回道。

  「那是青州蘇家的預備家主,蘇恆真。」

  李果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冷意。

  「當年我在青州有些因緣,見過此人。他今天出現在這兒,怕是代表蘇家來觀摩這血蓮妙法的。」

  顧清霜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李果腦子裡飛快地算計起來。

  難怪赤葉城這麼個偏僻的據點會突然冒出十個金丹,原來這裡頭不僅有魔門三宗的人,連蘇家也插了一腳!

  雖然蘇家暗地裡和魔門眉來眼去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九個金丹……」

  李果眼角餘光掃了掃高台,又看了看周圍密密麻麻的魔門弟子,手心裡全是冷汗。

  等會兒一旦動起手來,那就是捅了馬蜂窩。

  顧師姐就算是劍修,對上九位同階金丹,加上成百上千的魔修,也絕對討不到好。

  更要命的是,蘇恆真只要一眼認出他,那樂子可就大了。

  李果暗暗嘆了口氣,瞥了一眼身旁的顧清霜,心裡頭只能期盼:顧師姐,等會兒動起手來,你可得爭氣點,否則咱們今天真得交代在這。

  就在李果心裡頭打鼓的時候,前頭的梓家老祖卻有些急了。

  他站在血池邊上,看著高台上陸陸續續落座的金丹真人,卻唯獨沒瞧見血蠶長老的影子。

  這等大事,正主不來,他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梓家老祖緊走幾步,拉住了一個守在血池旁邊的血蓮宗築基魔修。

  「這位道友,血蠶長老今天怎麼還沒露面?這大典的吉時,可馬上就要到了啊。」

  梓家老祖臉上堆著笑,語氣里滿是討好。

  那魔修此時正用一根白骨剔著指甲縫裡的血泥,聞言不耐煩地橫了他一眼,怪聲怪氣地開口:

  「急什麼?長老昨夜在後殿淬鍊那枚『血主丹』,火候上出了一絲岔子,正在用本門秘法加緊補救呢。」

  「出了岔子?!」

  梓家老祖嚇了一跳,臉上的紅潤瞬間退了下去。

  「那……那本老祖今日的結丹大典,豈不是要耽擱了?」

  為了今天,他可是把族裡最優秀的三十個後輩都帶過來了,這個時候出了岔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魔修冷笑了一聲道:

  「瞧你那點出息。長老說了,今日結丹大典照舊進行。不過,為了確保那血丹十成十的大用,需要再添一道工序。」

  「什麼工序?」

  梓家老祖趕忙追問。

  那魔修斜著眼看了看梓家老祖身後那三十個瑟瑟發抖的梓家後輩,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殘忍的弧度。

  「長老說了,讓你先把準備好的引子們,通通扔進這血煉池裡去。用陣法把他們的精血和死前的怨氣盡數抽取出來,在池子裡先溫養著。」

  「等會兒長老帶著主丹過來,直接往這池子裡一融,那藥力便是最強的。到時候,你再跳下去,保准你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凝成金丹!」

  魔修的聲音尖銳,在這沸騰的血池旁傳得很遠。

  梓家那些年輕後輩聽了,幾個膽小的登時白眼一翻,癱在了地上。

  老族長更是死死咬著牙,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梓家老祖聽完,一雙細長的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擔憂瞬間變成了狂熱。

  「原來如此……長老果真妙計!」

  他轉過身,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李果等三十名族人,臉上滿是猙獰與瘋狂。

  「都還愣著幹什麼?為了我梓家的萬世昌盛,為了本老祖的金丹大道!」

  他猛地一揮手,指著那口沸騰的血池,歇斯底里地咆哮:

  「通通給我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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