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番外魯竹二
後來。
家鄉附近建起了一座俠客山莊。
魯竹第一次聽說的時候，嗤笑了一聲。山莊，聽著就氣派，都是有錢人的玩意兒。
他以為這是哪個敗家子吃飽了撐的，花錢買個名聲，弄幾個人來裝點門面。
後來聽說山莊開始發布各種委託，懸賞不低，而且結帳痛快，從不拖欠。
魯竹動心了。他試著接了一單，很簡單，大群武林人士圍剿一夥土匪，回來交差，當場領了賞銀。
銀子是真的，足色的，比官府的懸賞高的多。
他開始經常去山莊。
活兒不少，有的簡單，有的複雜；有的危險，有的安全。
他挑著接，太危險的不接，太遠的不接，時間太長的也不接。
接了之後，認認真真地做，做完回來交差，領錢，走人。
山莊裡的人他不怎麼打交道。那些人太熱情了，太愛說話了，太喜歡管閒事了。
他覺得他們腦子不清楚——跟他剛入江湖的時候一樣，覺得自己能救天下，覺得自己什麼都能管。
他不想跟他們走得太近，不是討厭，是不敢。
他怕自己又被那股熱血燒起來，又回到從前那個不管不顧的愣頭青。
但他不討厭他們。
他喜歡看他們笑，看他們喝酒，看他們坐在台階上吹牛。
那笑是乾淨的，那酒喝的歡暢，那牛是吹得讓人聽了也覺得高興的。
他有時候會坐在角落裡，聽他們說，聽著聽著，嘴角會微微翹起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和那些大手大腳的傢伙不同。他把掙來的每一文錢都帶回家，壓在床底下。
他是想把錢攢著，攢夠了，買幾畝地，蓋上幾間新房子，給孩子請個先生。
魯竹其實不愛錢。他從小就不愛錢，他重恩情。
有還不完的恩情。
但他喜歡妻子踏實的表情——妻子識字，晚上吃完飯，妻子坐在床邊，把當天的帳記在一個小本子上，一筆一筆地算，算完之後，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安心的表情。
那種表情讓魯竹覺得，再累再苦都是值得的。
有一天，山莊又發布了一個剿匪的任務。懸賞很高，是平常的好幾倍。
魯竹本來不想去——太危險了，萬一出了事，家裡怎麼辦？
但他聽說這一次去的人很多，帶隊的是俠客山莊莊主，那女人長得很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人。身邊圍著的，全是高手。
這些人，攻打一個門派都夠了。
所以他去了。
那一次，他見識了兇殘的海盜，也認識了改變他一生的人。
海盜比他想像的要凶得多。他們不是普通的土匪，做的也不是一般的惡。
魯竹從沒想過世上還有如此的畜生。
他也見到了真正建起山莊的人。
逍遙侯。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明明是當官的。卻喜歡把那些貪官掛在旗杆上，喜歡和他們這些跑江湖的蹲在一起喝酒。
魯竹覺得這個傢伙笑起來像是在發光，連帶和他坐在一起的那些江湖人也在發光。就這麼迷迷糊糊的他踏上了船。
這一走就是上萬里。
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多水，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船，從來沒想過自己能走到那麼遠的地方。
海上風浪大，但心更火熱。
他覺得年輕的自己又回來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著蕩平世間污濁的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
他又開始沖在最前面。
每次衝鋒之後，他的腦子裡會閃過妻子的臉，閃過孩子的臉，閃過那個小院子，閃過灶台上的鐵鍋。
他會想：如果我回不去了，他們怎麼辦？
可是下一次，他還是會衝出去。
每次安靜下來，他都會後悔。
後悔自己為什麼又沖了，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躲在後頭，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惜命。
他告訴自己，下次不沖了，下次一定躲在後面。
可下次來了，他就會跑在前面。像是一種病，治不好。
出走了數月，才算回來了。
歸心似箭。
他馬不停蹄，日夜兼程，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飛回去。
到了家門口，推開門，院子裡很安靜，棗樹還在，雞窩還在，水井還在。
妻子從屋裡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妻子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顴骨高了，衣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魯竹把她抱在懷裡，覺得輕了好多，手在她後背上摸了摸，摸到了凸起的脊骨。他的心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妻子躺在他身邊，死死地抓著他的手，指甲嵌進他的皮肉里，他沒有縮手。妻子說：「買幾畝地吧，咱們做一對平凡夫妻。不去了，行嗎？」
魯竹沒有說話。
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頭頂的房梁。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有足夠的錢，這次分到的賞銀，買幾十畝地都夠了。
他甚至可以做一個小地主，還有富餘。
他可以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不愁被人欺負。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一趟出去，他遇見了很多和自己年輕時候一樣的小伙子。也見到了一輩子貫徹俠義的老人。
他們解決了威脅沿海百姓上百年的海盜，也有人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
那是他年少時夢想的天地。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棗樹。棗樹上結滿了青棗，還沒熟。妻子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飄著一層米油。
「我想了一夜。」他說。
妻子坐在他對面，雙手放在膝上，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想買幾畝地。」他頓了一下，「咱們有錢了。可以買一所大宅子。你也不用操勞。可以花錢請個丫鬟。」
「真的？」妻子的聲音很輕。
魯竹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
妻子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我這一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是打架。連字都不識的。啥都沒給過你，你不嫌棄我，肯跟我過日子。還有啥不知足的？」他抬起頭，看著妻子，「行俠仗義，也許是我年輕時候做過的一個夢。」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我以後就陪著你們。」他的聲音有些澀，「咱們以後住的離山莊近點兒，我有時間想去看看他們。」
家鄉附近建起了一座俠客山莊。
魯竹第一次聽說的時候，嗤笑了一聲。山莊，聽著就氣派，都是有錢人的玩意兒。
他以為這是哪個敗家子吃飽了撐的，花錢買個名聲，弄幾個人來裝點門面。
後來聽說山莊開始發布各種委託，懸賞不低，而且結帳痛快，從不拖欠。
魯竹動心了。他試著接了一單，很簡單，大群武林人士圍剿一夥土匪，回來交差，當場領了賞銀。
銀子是真的，足色的，比官府的懸賞高的多。
他開始經常去山莊。
活兒不少，有的簡單，有的複雜；有的危險，有的安全。
他挑著接，太危險的不接，太遠的不接，時間太長的也不接。
接了之後，認認真真地做，做完回來交差，領錢，走人。
山莊裡的人他不怎麼打交道。那些人太熱情了，太愛說話了，太喜歡管閒事了。
他覺得他們腦子不清楚——跟他剛入江湖的時候一樣，覺得自己能救天下，覺得自己什麼都能管。
他不想跟他們走得太近，不是討厭，是不敢。
他怕自己又被那股熱血燒起來，又回到從前那個不管不顧的愣頭青。
但他不討厭他們。
他喜歡看他們笑，看他們喝酒，看他們坐在台階上吹牛。
那笑是乾淨的，那酒喝的歡暢，那牛是吹得讓人聽了也覺得高興的。
他有時候會坐在角落裡，聽他們說，聽著聽著，嘴角會微微翹起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和那些大手大腳的傢伙不同。他把掙來的每一文錢都帶回家，壓在床底下。
他是想把錢攢著，攢夠了，買幾畝地，蓋上幾間新房子，給孩子請個先生。
魯竹其實不愛錢。他從小就不愛錢，他重恩情。
有還不完的恩情。
但他喜歡妻子踏實的表情——妻子識字，晚上吃完飯，妻子坐在床邊，把當天的帳記在一個小本子上，一筆一筆地算，算完之後，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安心的表情。
那種表情讓魯竹覺得，再累再苦都是值得的。
有一天，山莊又發布了一個剿匪的任務。懸賞很高，是平常的好幾倍。
魯竹本來不想去——太危險了，萬一出了事，家裡怎麼辦？
但他聽說這一次去的人很多，帶隊的是俠客山莊莊主，那女人長得很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人。身邊圍著的，全是高手。
這些人，攻打一個門派都夠了。
所以他去了。
那一次，他見識了兇殘的海盜，也認識了改變他一生的人。
海盜比他想像的要凶得多。他們不是普通的土匪，做的也不是一般的惡。
魯竹從沒想過世上還有如此的畜生。
他也見到了真正建起山莊的人。
逍遙侯。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明明是當官的。卻喜歡把那些貪官掛在旗杆上，喜歡和他們這些跑江湖的蹲在一起喝酒。
魯竹覺得這個傢伙笑起來像是在發光，連帶和他坐在一起的那些江湖人也在發光。就這麼迷迷糊糊的他踏上了船。
這一走就是上萬里。
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多水，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船，從來沒想過自己能走到那麼遠的地方。
海上風浪大，但心更火熱。
他覺得年輕的自己又回來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著蕩平世間污濁的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
他又開始沖在最前面。
每次衝鋒之後，他的腦子裡會閃過妻子的臉，閃過孩子的臉，閃過那個小院子，閃過灶台上的鐵鍋。
他會想：如果我回不去了，他們怎麼辦？
可是下一次，他還是會衝出去。
每次安靜下來，他都會後悔。
後悔自己為什麼又沖了，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躲在後頭，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惜命。
他告訴自己，下次不沖了，下次一定躲在後面。
可下次來了，他就會跑在前面。像是一種病，治不好。
出走了數月，才算回來了。
歸心似箭。
他馬不停蹄，日夜兼程，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飛回去。
到了家門口，推開門，院子裡很安靜，棗樹還在，雞窩還在，水井還在。
妻子從屋裡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妻子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顴骨高了，衣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魯竹把她抱在懷裡，覺得輕了好多，手在她後背上摸了摸，摸到了凸起的脊骨。他的心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妻子躺在他身邊，死死地抓著他的手，指甲嵌進他的皮肉里，他沒有縮手。妻子說：「買幾畝地吧，咱們做一對平凡夫妻。不去了，行嗎？」
魯竹沒有說話。
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頭頂的房梁。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有足夠的錢，這次分到的賞銀，買幾十畝地都夠了。
他甚至可以做一個小地主，還有富餘。
他可以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不愁被人欺負。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一趟出去，他遇見了很多和自己年輕時候一樣的小伙子。也見到了一輩子貫徹俠義的老人。
他們解決了威脅沿海百姓上百年的海盜，也有人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
那是他年少時夢想的天地。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棗樹。棗樹上結滿了青棗，還沒熟。妻子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飄著一層米油。
「我想了一夜。」他說。
妻子坐在他對面，雙手放在膝上，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我想買幾畝地。」他頓了一下，「咱們有錢了。可以買一所大宅子。你也不用操勞。可以花錢請個丫鬟。」
「真的？」妻子的聲音很輕。
魯竹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
妻子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我這一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是打架。連字都不識的。啥都沒給過你，你不嫌棄我，肯跟我過日子。還有啥不知足的？」他抬起頭，看著妻子，「行俠仗義，也許是我年輕時候做過的一個夢。」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我以後就陪著你們。」他的聲音有些澀，「咱們以後住的離山莊近點兒，我有時間想去看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