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地獄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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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之後,急行軍趕來的虎豹騎戰士們勒住韁繩,停在城外的高坡上。

  沒有人說話。

  是一幅地獄般的場景。

  南孚城的城牆幾乎被鮮血染紅,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拉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幹了又覆上新的,新的又干。日頭照在城牆上,反射出一種褐色的、沉悶的光。

  敵軍如同蟻附般在城牆上攀爬。勾鎖和竹梯循環往復地搭上城牆,被推下去,再搭上來,再被推下去。

  人一個一個往上爬,有的爬到一半被砸中,身體一歪,從半空掉下來,摔在下面的屍體堆上,濺起一蓬血霧。

  城牆上的滾木雷石沒有一刻停歇。木頭和石塊從垛口翻下去,砸在梯子上,砸在人的頭上,沉悶的撞擊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先後。

  靠近城牆垛口的敵兵,還沒來得及翻進來,就被長矛戳中胸口,身體掛在矛杆上,掙扎幾下,然後被推下去。

  偶爾有一兩個敵兵衝上城牆,立足未穩,就被三四個人圍住。刀砍、矛刺、棍砸,甚至有人用拳頭、用牙齒。

  衝上來的敵兵在幾息之內就被打翻在地,然後被抬起來,從城牆上扔下去。

  慘叫著從城牆上跌落。聲音從高到低,從近到遠,最後被下面的喊殺聲吞沒。

  城牆腳下堆著厚厚的屍體。

  一層壓一層,最下面的已經被踩進了泥土裡,最上面的還在往外淌血。

  屍體摞屍體,有的地方已經堆到了半人高,竹梯架在屍體堆上,比原來高了一截。

  在城頭守城的,已經不限於士兵了。

  穿著各種服飾的百姓登上了城頭。

  有穿著短打的鐵匠,有穿著圍裙的屠戶。有穿著青衫的帳房先生,有手握鋤頭的農民。甚至有穿著長袍的西域商人——高鼻深目、留著卷胡——舉著彎刀,守在垛口邊上,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話喊著什麼。

  每一個人都在流血。每一個人都沒有退。

  不顧一路行軍的疲憊,麥凱侖拔出寶劍。

  他沒有喊話,沒有鼓舞士氣。只是拔出劍,劍尖指向戰場,然後一夾馬腹,帶頭沖了下去。

  身後,虎豹騎的隊列動了。

  沒有號角,沒有鼓聲,只有馬蹄聲。

  數千匹戰馬同時加速,馬蹄砸在干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大地在顫抖。

  虎豹騎斜刺里殺入戰場。

  從敵軍的側後方切進去,像一把燒紅的鐵刀切入牛油。

  前鋒的鐵甲騎兵撞散了敵軍的後隊,長槍刺穿了敵人。槍桿折斷,就換成腰刀,砍、劈、削。

  戰馬衝進步兵陣列中,撞飛了來不及躲閃的人,馬蹄踩在倒地的身體上,骨頭碎裂的聲音被喊殺聲淹沒。

  他們截斷了那些攻城士兵的退路。

  敵方的指揮官反應很快。前鋒被衝散之後,中軍立刻派出傳令兵,旗號揮動,號角響起。

  被衝散的士兵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集結,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弓弩手在兩翼,有條不紊地收縮隊形,重新組織陣列。

  更可怕的是,那些正在攻城的士兵眼見後路被截斷,竟然也沒有失去士氣。

  沒有崩潰,沒有投降,沒有四散奔逃。

  而是更加瘋狂。正在城下準備登城的,轉過身就朝虎豹騎沖了過去,手裡舉著盾牌和彎刀,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話。

  正在登城的,不管不顧地向城頭衝鋒,哪怕梯子上的人被砸下去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連看都不看一眼。

  完全是不顧生死的打法。

  有人被長矛刺穿,用手抓住矛杆,不讓對方拔出去,身後的同伴趁機衝上來。

  有人被砍斷了腿,他趴在地上,抱住守城士兵的腳踝,死死不放,嘴裡咬住對方的褲腿。

  有人從城牆上摔下去,半空中還伸手去抓垛口的邊緣,指甲在石面上刮出白色的痕跡。

  好在這些人並不算多。

  衝進城池範圍內的敵軍大約是前鋒和中軍的一部分,總人數一兩千。

  被虎豹騎截斷後路的,更是不到一半。對方的真正主力——中軍和後隊——駐紮在峽谷入口外,沒有在不知底細的情況下前來營救。


  隔著十幾里地,他們看見了虎豹騎的旗幟,選擇了按兵不動。

  這種瘋狂的抵抗持續了一刻鐘左右。

  戰場上的一刻鐘很長,長到能讓人從城東跑到城西,長到能讓人殺紅了眼、殺到手軟、殺到刀卷了刃。

  然後安靜下來。

  喊殺聲停了,不是慢慢減弱,更像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戛然而止。

  最後一個站著的敵兵被長矛捅穿了胸口,他低著頭看著胸前的矛尖,伸出手摸了摸,然後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側倒在地。

  城牆上,守城的人們也停了下來。有人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人坐在血泊里發呆,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在抖。

  短短的一次攻城,就讓他們失去了親人,朋友。

  城門在虎豹騎身後緩緩打開。

  門縫越來越大,露出裡面的街道。街道上到處是人——坐著的、躺著的、靠著牆的,有士兵,有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有人都在看著城門外面。

  麥凱侖收劍入鞘,調轉馬頭,朝身後揮了一下手。

  「進城。傳令斥候,盯住敵軍主力。有異動即刻來報。」

  虎豹騎在派出斥候的同時,隊列開始移動。戰馬邁著小步,緩緩通過吊橋,走進城門。馬蹄踏在木製的橋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城牆上,有人開始歡呼。

  聲音不大,嘶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然後更多的人加入,歡呼聲越來越大,從城頭傳到城裡,從城裡傳到城外。

  他們又一次守住了城池,援軍也來了。

  麥凱侖沒有笑。他騎在馬上,看著城牆上的那些臉——疲憊的、帶著傷的、被煙燻黑的、被血染紅的臉。

  虎豹騎的戰士們跟在他身後,鐵甲在日頭下泛著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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