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2章 浩然正氣_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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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其他人家閉門不出、噤若寒蟬不同,文家大門口堵了一群人。

  不是府兵,不是護院,沒有刀槍劍戟,沒有盔甲弓箭——是一群讀書人。

  青衫襆頭,方巾皂靴,有的手裡還拿著書卷,有的腰裡別著摺扇,一個個挺胸疊肚,面紅耳赤,像是趕赴一場千年難遇的盛典。

  為首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站在文家大門正中央,雙手負在身後,下巴微微上揚,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身後那些讀書人也都學著他的樣子,把文家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肖塵走到近前,勒住馬。

  紅拂打了聲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面,似乎對這擋路的一群人很不耐煩。

  肖塵低頭看了看這群人,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像是打量一群擋在路中間的雞鴨。

  他開口,對著那個老人:「讓開。肖某大刀不斬老幼。」

  那老者非但不讓,反而一挺胸膛,往前邁了半步,枯瘦的身板繃得筆直,像一根插在門前的竹竿。

  「老夫不讓!」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完全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嗓門,「想動文家,先從老夫的屍體上跨過去!」

  肖塵倒也不急,把偃月刀橫在馬鞍前,一手搭著刀杆,一手鬆了松韁繩,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慷慨赴義的文士,倒像是在看路邊一個演把戲的——好奇,但並不當真。

  「文家給了你什麼好處?」肖塵問,語氣隨意,「銀錢?田地?還是許了你家子侄什麼官位?值得你賣命?」

  老者的臉漲得通紅,鬍子氣得直抖:「老夫清清白白,不收一文不義之財!你莫要血口噴人!」

  「哦。」肖塵點點頭,又問,「那你可知你阻擋的是誰?」

  「老夫豈會不知?!」老者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幾度,「你不就是那人屠肖尋緣?寫詩半句,殺人盈野。頂著個逍遙侯的名頭,乾的全是屠夫的行徑!你以為天下人都是瞎子?都是聾子?你造的孽,樁樁件件,天下人都記著呢!」

  他這話說得慷慨激昂,身後那群讀書人紛紛附和,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晃腦地念叨著什麼「毫無人性」、「殺人如麻」之類的詞兒。

  一時間文家門前嗡嗡作響,像是炸了鍋的蒼蠅。

  肖塵沒有生氣。

  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說不上是嘲諷還是輕蔑,總之不怎么正經。

  「說的倒是中肯。」他承認,「那你還要攔著?」

  老者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認了,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激動,往前又邁了半步,幾乎要貼到紅拂的馬頭前。

  「讀聖賢書,自然要有浩然之氣!」他的聲音發顫,不是怕的,是激動,是那種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的激動,

  「豈能因惜命而廢節?老夫今日就是死在這裡,也是死得其所,青史留名!」

  肖塵歪著頭看他,問了一句:「那你護著一個挑動天下動亂的家族,是哪門子的節義?哪裡來的浩然?」

  老者一梗脖子,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世人皆知,當今皇帝得位不正!殺兄弒父,天理不容!五皇子高舉義旗,討伐無道,才是天命所歸!文家順應天時,為的是公理,為的是正道!我等讀書人,自然要站在公理一邊!」

  他說完,胸膛起伏,喘著粗氣,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肖塵,仿佛在說:我看你怎麼反駁?

  肖塵沒有反駁。

  他反而來了興趣,身子往前傾了傾,一隻手撐著馬鞍,像是要聽一個有趣的故事。

  「這倒怪了。」他說,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人閒聊,「繼位這事兒,發生在皇宮大內,深宮高牆,里三層外三層的侍衛。知道詳情的人,滿打滿算不超過五指之數。怎麼天下人都知道了?而且一個個相信,好像親眼看見了一樣。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老者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梗著脖子道:「五皇子言之鑿鑿,豈能有假?他是先帝血脈,親耳所聞,親眼所見!」

  「哦,五皇子說的。」肖塵點點頭,「可我記得,老皇帝還沒死的時候,五皇子就離京了,早早跑來了這裡。他人都走了,又是怎麼知道宮裡後來發生的事的?他長了千里眼?還是順風耳?」


  老者的臉色變了。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他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沒有剛才那麼洪亮了:「你……你莫要巧言吝嗇!」

  肖塵笑了。

  蔑視,還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你看,」他說,「說不過就耍無賴。這是哪門子的正氣?你們沒見過,沒聽過,什麼都沒證實過,就要在天下傳遍,就要興兵討伐,就要讓成千上萬的人去死——從哪兒論的浩然?從哪兒論的節義?」

  老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重新拔高:「當今皇帝,不尊聖人之學,殘害良善之家,與天下離心離德!如此暴君,人人得而誅之!自該討伐!」

  「說到正點兒了。」肖塵打了個哈哈,身子往後一靠,恢復了那副不正經的模樣,「你們就是覺得,皇帝不信任世家大族,不重用你們這些世家文人,不給你們官做,不給你們的子弟前程。你們就要反他。說什麼浩然正氣,說什麼天命公理——那不都是遮羞布嗎?聖人教你這麼幹的?聖人得多冤?死了千年了,還要被你們拉出來當擋箭牌。」

  「聖人曰……」老者張口就來。

  「行了行了。」肖塵擺擺手,打斷了他,「聖人的話你回去慢慢編!」

  他不再看那老者,伸手拍了拍紅拂的脖子。

  紅拂順從地調轉馬頭,側過身子,馬身與文家大門幾乎平行。

  那老者見肖塵似乎要走了,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從憤怒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竊喜,從竊喜變成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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