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 章 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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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玉衡低下頭,小聲說:「以前砍的是山賊,是明著殺人的惡人。砍了就完了,不用想別的。這回不一樣……這回咱們做的事,救的人太多。城裡那些人朝咱們磕頭,我站在邊上,心裡又熱,又虛。」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認真過頭的迷茫:「帕所救非人,怕咱們前腳走,後腳就有人拿咱當賊罵。」

  肖塵沒有立刻回答。

  莊幼魚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肖塵把靠著的車壁挪了挪,讓自己坐得更正些。他看著段玉衡,開口道: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你救了一個人。這個人日後做了惡,與你確實有一段因果。這是事實,你逃不掉。」

  段玉衡的眉頭擰起來。

  「但也僅此而已。」肖塵話鋒一轉,「你救人,是因為你心裡有善意,你這麼做念頭通達,睡得更踏實。你不能要求這個人報答你,更不能要求他從此一生為善。」

  他頓了頓。

  「但善念是可以傳遞的。大多數人受人恩惠,心裡會記著,遇到合適的時候,也會對旁人施以善意。你救的人里,十個有八個會因此變得更善良些,或者至少,在日後遇到行善的機會時,會多猶豫一瞬,會想起曾有人待他好過。」

  「那剩下兩個呢?」段玉衡問。

  「剩下兩個,是天性如此,是造化弄人,是各種你想不到的原因。他們會忘了你的善,甚至會利用你的善。這是意外。」肖塵看著他,「你怕噎死,就不吃飯了?」

  段玉衡沒接話。

  「就如咱們開倉放糧。」肖塵繼續,「百姓沿路相送,那些眼淚不是假的。每個人心裡都有善念,知道回報。惡只是讓人印象深刻,不要見多了惡行,就覺得這世上惡人比善人還多。」

  他語氣平淡:

  「惡是個人選擇。善才是百姓的底色。若人人向惡,這個地方就不叫人間了。」

  段玉衡沉默了很久。

  雨聲漸漸小了。

  遠處的嘈雜也安靜下來,只剩下近處馬車頂棚上細密的滴答聲。

  「那這些善行的意義,」段玉衡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到底在哪兒呢?」

  肖塵往後靠了靠。

  「於你而言,意義是你做了讓自己心情痛快的事。你看到餓得快死的人有飯吃,你高興。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

  「於天下而言,意義是這份善意會往下傳。被你救過的人,將來遇到落難的,說不定會拉一把。被他拉過的人,又會拉別人。一粒米煮成一碗粥,一碗粥分給三個人喝。你當初放出去的那袋糧,最後會在你見不到的地方,養活你認不得的人。」

  「這不是買賣,算不清賺了賠了。」他說,「只是傳下去。」

  段玉衡低著頭,神色里那層迷茫的霧,似乎散了些。

  「不過,」肖塵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換了,「有的善行也會招來意想不到的後果。」

  段玉衡抬起頭。

  「就比如,」肖塵面無表情,「我路過某個地方,看到一個傻小子拿了把斷劍,連只野狗都趕不走。我心軟,送了他把新的。結果這傻小子有了趁手的兵器,不思去闖蕩江湖,也不思多找幾個惡徒為民除害——」

  他頓了頓。

  「專挑些稀奇古怪、沒頭沒腦的問題,逮著我就問。明明年歲差不多大,他就不能去找個閱歷豐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請教?啊?」

  段玉衡的嘴張開了。

  「他偏不。他專挑別人夫妻相處、難得清淨的時候,哐哐砸門,鑽進來,濕漉漉坐一屁股,水淌得滿車廂都是。」肖塵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還在擴大的濕痕,「還問一些——」他頓住,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段玉衡的嘴越張越大。

  「他不知道,打擾人家夫妻相處,是要遭雷劈的?」

  車廂內寂靜了兩秒。

  「啊?」段玉衡發出短促的、茫然的單音節。

  「啊你個頭。」

  肖塵抬起腳,沒用什麼力道。

  「出去。」

  「肖大哥,我——」


  「出去,找個單身的女俠聊聊。諸葛玲玲就不錯!」

  段玉衡被推出車門。他在車轅上踉蹌兩步,踩進一灘泥水,涼意漫過腳背。車門在他身後「啪」地合攏。

  他站在原地,淋著已經轉細的雨,撓了撓濕漉漉的後腦勺。

  ——

  車廂內,莊幼魚捂著嘴,肩膀輕輕抖著。她忍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這小兄弟,挺有意思的。」

  肖塵沒接話,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水漬。他扯過布巾,俯身擦起地板。車廂就這麼大地方。他還要躺平呢!

  莊幼魚看他擦得費勁,伸手去接:「我來。」

  「不用,我快擦完了。」肖塵攔住她,手上動作沒停。

  莊幼魚收回手,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

  「你們怎麼認識的?」她輕聲問。

  肖塵的手頓了頓,嘆了口氣「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其實挺順眼的。」

  ——

  段玉衡還站在雨里。

  魯竹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胳膊肘捅他:「挨踹了?」

  段玉衡沒答。

  「你這沒眼色的。挨踹也是活該。」魯竹咧嘴,

  段玉衡側過臉,看著魯竹,忽然問:「魯大哥,你說咱們這回……往後會有人記得嗎?」

  魯竹愣了一下。他抬頭望了望漸收的雨雲。

  「記不記得的,」他說,「咱們自己記得不就成了。」

  他拍了拍段玉衡的肩,往自己那處雨棚走去。

  少年人偶爾的迷茫,到了以後只能是不堪回首的記憶。現在還是讓他自己琢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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