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1章 心中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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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亂世之中人心思變,迫切渴望秩序與出路,還是讀書人骨子裡那份「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在絕境中被激發了出來,抑或是真有人天天琢磨著藉此從龍之功一步登天。

  自肖塵明確提出「練兵討逆」的口號後,從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難民隊伍里,竟真陸續冒出幾個口齒伶俐、言之有物,張口閉口便是「輔佐明主」、「安定天下」、「整頓吏治」的讀書人。

  他們大多功名不高,見識未必多廣,但肚子裡確實有些墨水,更難得的是一股子豁出去的勁頭。

  別說,這類人在處理具體庶務、搭建草台班子上,還真是一把好手。

  肖塵定下大方向,趙文康負責練兵和總體協調,而這些冒頭的「難民師爺」們,則迅速填補了基層管理的空白。

  幾天下來,兵練得如何尚且看不出來,城內卻肉眼可見地變得井井有條。

  保甲編制初步落實,人口大致釐清,粥棚分發、病患隔離、物資調配、街道巡防、乃至簡單的糾紛調解,都有人負責。

  儘管每日仍有新的難民從四面八方匯入,但不再像最初那般混亂無序,而是被迅速納入這套新生的管理體系。

  功名利祿就是這些傢伙的原動力。

  除了維持城內運轉,肖塵將目光投向了城外。

  一批輕功卓絕、機警過人的江湖俠客被撒了出去。他們的任務有二:一是打探周邊州縣態度與動向,警惕可能的反撲或朝廷反應;二是更為隱秘和重要的——深入調查西門家截江斷流的詳盡內情,搜集更多消息,摸清涉及此事的官員豪強名單,為日後的「清算」做準備。不能放走了一個。

  如此緊鑼密鼓地籌備了半個月。

  兵,依舊沒練出什麼足以野戰攻堅的精銳氣象,畢竟時間太短,底子太薄。

  但一個更緊迫、更危險的消息,卻被派出的俠客以最快速度傳了回來——

  朝廷的平叛大軍,動了!

  五萬兵馬,已出現在通往鏡西的官道上,旌旗招展,兵甲鏗鏘。領軍者何人尚未探明,但規模與動向已確認無疑。

  沖他們來的!

  消息傳回,城內的氣氛驟然降,隨即又被另一種極端情緒點燃——那是近乎實質化的、冰冷的仇恨。

  「沒有多餘的糧食救我們這些快要餓死的人……卻有足足的糧草,用來殺我們這些剛剛吃了幾天飽飯的人!」有老者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老天爺不開眼,狗官吃人不吐骨頭!好不容易求來的大俠們,他們就要派兵來剿!」婦人摟著孩子,眼神里充滿了絕望與怨毒。

  普通的百姓或許沒讀過多少書,但他們絕不愚笨。

  他們明知道那些官吏豪強趴在身上吸血,還要表現出順從,不是出於愚忠,而是因為無力,因為反抗的代價是殘酷的。

  如今,被逼得賣房賣地、流離失所的慘劇剛剛過去,好不容易抓住一線生機,有了個能勉強容身、有望活下去的地方,朝廷派來的不是賑濟的糧車,而是鎮壓的刀兵!

  若是從未見過希望,他們或許會麻木地接受毀滅,像野草般悄無聲息地死去。

  可一旦嘗過「活著」的滋味,感受過「秩序」與「公道」的可能,再想將這希望奪走……那便需要付出血的代價!

  一種沉默而堅決的憤怒,在城中蔓延。

  平民開始自發組織起來,配合「保甲」進行夜間巡邏,警惕混進來的人。

  更多的人湧上殘破的城牆,目光死死盯著官道來的方向,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惶恐,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兇悍。

  無論是否被選入民兵隊伍,只要還有一把力氣,都開始自發地搬運土石,加固城牆缺口,修繕防禦工事。

  一種同仇敵愾、誓死一搏的氛圍,籠罩了這座剛剛恢復一絲生氣的城池。

  肖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民心可用,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

  然而,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更深的沉重。

  這些人,終究只是吃了幾天飽飯,身體遠未恢復,訓練更是倉促。

  手中的武器多是削尖的木棍、菜刀、鋤頭,面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數量高達五萬的正規軍,守城或許能憑一時血勇支撐片刻,但絕無勝算。

  他不能將這座城,這些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投入到一場必敗的消耗戰中,成為朝廷彰顯武力、震懾四方的祭品。


  是夜,月隱星稀。

  肖塵單獨召見了趙文康。

  在只有兩人的房間內,他沉默了片刻,問出了一個在他心中盤桓許久、甚至有些難以啟齒的問題:

  「文康,有件事,我很早就想問了。」肖塵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們的隊伍里,還有……這城裡,為什麼很少見到孩子?」

  按照常理,孩子的生命力和對食物的消化能力往往強於成人,在極端環境下,存活率有時甚至更高。

  但他觀察許久,無論是當初趙文康帶領的那支災民隊伍,還是如今城內的倖存者,孩童的比例低得極不尋常。

  趙文康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痛苦,隨即化為一種近乎麻木的坦然。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肖塵的眼睛,語氣異常鄭重:

  「肖大俠,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不管是跟著我一路逃荒過來的那些人,還是現在城裡的這些人……我們,都是沒吃過人的!」

  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解釋這個殘酷世界裡不言自明的規則:

  「難民……不是天生的壞人。所以,不到餓瘋了、理智徹底崩斷的那一刻,是絕不會對同類,尤其是婦孺下手的。可一旦……一旦真的跨過那條線,吃過人……最先針對的也是他們。」

  趙文康的聲音有些發澀,「那幾乎就與瘋子、野獸無異了。眼神、氣味、行事……都會變得不同。普通人,只要靠近,本能就會感到恐懼和厭惡,不敢與他們同行。」

  「我們這一路,大多數人都遭遇過這種『瘋子』襲擊落單者,尤其是……孩子和體弱的婦人,是他們的首要目標。所以……能活下來的孩子,很少,很少。」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但隨即又堅定起來:「但是,肖大俠,這種人絕對沒辦法藏在正常人群中。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怪異和瘋狂,你只要看一眼,就會覺得從心底里厭煩、恐懼,只想遠離。這是人的……一種本能吧。所以,您不必擔心城裡混入了這種人。我們篩過,也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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