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少了點人氣兒
鋼城社區的小花園項目，第一批報名者只有七個人。
王振山站在那片荒地前，看著手裡的名單。七個人里，五個是退休老人，一個是社區學校老師李曉，還有一個是維修隊的趙隊長。
「就這些？」他問社區幹事。
「發了三次通知，就這些。」幹事是個年輕小伙子，臉上有點尷尬，「要不……再動員動員？」
王振山擺擺手。
「算了，人少有人少的干法。」
荒地不大，不到一畝，但雜草叢生，還有不少碎石。以前這裡是個小作坊，拆了之後一直空著。規劃里是要建兒童遊樂場，但優先級不高，排到明年了。
王振山把七個人叫到一起。
「地方就這麼大，咱們自己設計，自己干。材料社區出，但搬磚挖土這些，得自己動手。有問題嗎？」
幾個老人笑了。
「王頭兒，你當我們沒幹過活？當年在井下，比這累多了。」
李曉挽起袖子：「我從學校帶幾個孩子來幫忙，行嗎？」
「行。」王振山點頭，「但得跟他們說清楚，不是來玩，是來幹活。」
第一天，清理雜草碎石。
機器人都能完成，但他們沒叫機器人。七個人，加上李曉帶來的五個孩子，十二個人，拿著鐵鍬、鏟子、手推車，從早上干到中午。
太陽不大，但久了也出汗。王振山很久沒這麼幹過體力活了，腰有點酸，但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被填上了一點。
中午，社區食堂送了飯過來。大家坐在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吃盒飯。飯菜簡單，一葷一素，但吃起來特別香。
一個老人邊吃邊說：「王頭兒，你說怪不怪。以前在礦上，累死累活，吃飯像打仗。現在啥都不缺，反而覺得飯沒味兒。今天這麼一干，嘿，這白菜豆腐都覺得香。」
旁邊的人附和：「是啊，人就是賤骨頭，閒著反而難受。」
王振山沒說話，低頭吃飯。
是啊，人就是賤骨頭。可這「賤」，或許就是活著的證明。
下午繼續干。有幾個路過的居民停下來看，問這是幹嘛。王振山解釋了幾句，有人搖搖頭走了，也有人猶豫了一下，說：「明天我能來嗎？」
「隨時。」王振山說。
到傍晚，荒地清出了一小半。大家約好明天繼續，然後各自回家。
王振山最後一個走。他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被清理出來的土地，黑褐色，露出本來的樣子。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下井。巷道里又黑又悶，但他心裡有股勁，要把煤挖出來，要養活一家人。那時候苦，但目標明確。
現在呢？目標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他把這片地清理乾淨了。明天，可以開始規劃種什麼花，鋪什麼路。
很小的事。
但人活著，有時候就是靠這些很小的事撐著。
---
江辰去了社區服務中心。
不是有事，就是看看。
服務中心大廳很寬敞，左邊是物資領取區，一排自助終端，右邊是諮詢窗口，後面坐著工作人員。中間有幾排椅子，坐著些等待的人。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
旁邊是個老太太，抱著個布袋子，嘴裡念叨著什麼。對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女的在刷終端屏幕，男的在打瞌睡。再遠點，有個中年男人在跟工作人員爭論，聲音不大，但聽得見。
「……我就是想換那個深海潛水體驗，憑什麼不批？我貢獻點夠啊！」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孩，聲音溫和但堅定：「先生，深海潛水艙每次維護成本很高，目前主要開放給海洋研究項目使用。您的申請理由是『個人興趣』，優先級較低。建議您選擇其他體驗，比如虛擬深海遊覽，效果也很好。」
「虛擬的能一樣嗎？我要真的！」
「很抱歉，這是規定。」
男人嘟囔了幾句，最後還是走了。
江辰看著，沒什麼表情。
這就是新世界的日常。沒有饑荒，沒有戰爭，但有無處不在的「優先級」和「規定」。女媧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高效，公平，但也……僵硬。
他坐了一會兒，準備離開。剛起身，旁邊那個老太太忽然拉住他袖子。
「小伙子，你能幫我看看嗎？」
老太太把終端屏幕遞過來。是很老的型號，屏幕有點花。
「我想領水果，按了半天，沒反應。」
江辰接過來，點了幾下。系統提示：「今日水果配額已領取。」
「您今天已經領過了。」他說。
「領過了？」老太太愣了一下，「我怎麼不記得……哦，可能是我兒子幫我領的。老了，記性不好了。」
她把終端收回去，抱在懷裡，眼神有點茫然。
「以前啊，買水果得去市場，挑挑揀揀，跟人講價。現在好了，按一下就行。可有時候……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
「少了點人氣兒。」
江辰點點頭，沒說話。
他走出服務中心。外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乾淨，綠化整齊，機器人安靜地工作。一切都完美。
可他想起老太太那句話。
少了點人氣兒。
是啊，系統太完美了，完美到把人該做的事都做了。
那人呢？人做什麼？
他慢慢走回家。路過那個小花園時，看見王振山帶著幾個人在挖土。鐵鍬揚起落下，泥土翻開來，露出深處的顏色。有人出汗了，用袖子擦擦臉，繼續干。
很原始，很笨。
但江辰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他看見那些人的臉上，有一種很久沒見過的神情——專注，甚至有點吃力，但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他在舊時代的礦工臉上見過，在重建工地的工人臉上見過，在周衛國熬夜看文件時的臉上見過。
那是「正在做事」的光。
而現在，這種光越來越少了。
江辰轉身離開。
他想，或許這才是新世界要面對的真正問題。不是如何分配資源，不是如何維持秩序，而是如何讓人重新找到「做事」的理由。
那個理由，不能是「不然會餓死」。
也不能只是「因為閒著沒事」。
那該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看，這些人能不能找到答案。
王振山站在那片荒地前，看著手裡的名單。七個人里，五個是退休老人，一個是社區學校老師李曉，還有一個是維修隊的趙隊長。
「就這些？」他問社區幹事。
「發了三次通知，就這些。」幹事是個年輕小伙子，臉上有點尷尬，「要不……再動員動員？」
王振山擺擺手。
「算了，人少有人少的干法。」
荒地不大，不到一畝，但雜草叢生，還有不少碎石。以前這裡是個小作坊，拆了之後一直空著。規劃里是要建兒童遊樂場，但優先級不高，排到明年了。
王振山把七個人叫到一起。
「地方就這麼大，咱們自己設計，自己干。材料社區出，但搬磚挖土這些，得自己動手。有問題嗎？」
幾個老人笑了。
「王頭兒，你當我們沒幹過活？當年在井下，比這累多了。」
李曉挽起袖子：「我從學校帶幾個孩子來幫忙，行嗎？」
「行。」王振山點頭，「但得跟他們說清楚，不是來玩，是來幹活。」
第一天，清理雜草碎石。
機器人都能完成，但他們沒叫機器人。七個人，加上李曉帶來的五個孩子，十二個人，拿著鐵鍬、鏟子、手推車，從早上干到中午。
太陽不大，但久了也出汗。王振山很久沒這麼幹過體力活了，腰有點酸，但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被填上了一點。
中午，社區食堂送了飯過來。大家坐在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吃盒飯。飯菜簡單，一葷一素，但吃起來特別香。
一個老人邊吃邊說：「王頭兒，你說怪不怪。以前在礦上，累死累活，吃飯像打仗。現在啥都不缺，反而覺得飯沒味兒。今天這麼一干，嘿，這白菜豆腐都覺得香。」
旁邊的人附和：「是啊，人就是賤骨頭，閒著反而難受。」
王振山沒說話，低頭吃飯。
是啊，人就是賤骨頭。可這「賤」，或許就是活著的證明。
下午繼續干。有幾個路過的居民停下來看，問這是幹嘛。王振山解釋了幾句，有人搖搖頭走了，也有人猶豫了一下，說：「明天我能來嗎？」
「隨時。」王振山說。
到傍晚，荒地清出了一小半。大家約好明天繼續，然後各自回家。
王振山最後一個走。他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被清理出來的土地，黑褐色，露出本來的樣子。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下井。巷道里又黑又悶，但他心裡有股勁，要把煤挖出來，要養活一家人。那時候苦，但目標明確。
現在呢？目標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他把這片地清理乾淨了。明天，可以開始規劃種什麼花，鋪什麼路。
很小的事。
但人活著，有時候就是靠這些很小的事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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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去了社區服務中心。
不是有事，就是看看。
服務中心大廳很寬敞，左邊是物資領取區，一排自助終端，右邊是諮詢窗口，後面坐著工作人員。中間有幾排椅子，坐著些等待的人。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
旁邊是個老太太，抱著個布袋子，嘴裡念叨著什麼。對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女的在刷終端屏幕，男的在打瞌睡。再遠點，有個中年男人在跟工作人員爭論，聲音不大，但聽得見。
「……我就是想換那個深海潛水體驗，憑什麼不批？我貢獻點夠啊！」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孩，聲音溫和但堅定：「先生，深海潛水艙每次維護成本很高，目前主要開放給海洋研究項目使用。您的申請理由是『個人興趣』，優先級較低。建議您選擇其他體驗，比如虛擬深海遊覽，效果也很好。」
「虛擬的能一樣嗎？我要真的！」
「很抱歉，這是規定。」
男人嘟囔了幾句，最後還是走了。
江辰看著，沒什麼表情。
這就是新世界的日常。沒有饑荒，沒有戰爭，但有無處不在的「優先級」和「規定」。女媧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高效，公平，但也……僵硬。
他坐了一會兒，準備離開。剛起身，旁邊那個老太太忽然拉住他袖子。
「小伙子，你能幫我看看嗎？」
老太太把終端屏幕遞過來。是很老的型號，屏幕有點花。
「我想領水果，按了半天，沒反應。」
江辰接過來，點了幾下。系統提示：「今日水果配額已領取。」
「您今天已經領過了。」他說。
「領過了？」老太太愣了一下，「我怎麼不記得……哦，可能是我兒子幫我領的。老了，記性不好了。」
她把終端收回去，抱在懷裡，眼神有點茫然。
「以前啊，買水果得去市場，挑挑揀揀，跟人講價。現在好了，按一下就行。可有時候……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
「少了點人氣兒。」
江辰點點頭，沒說話。
他走出服務中心。外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乾淨，綠化整齊，機器人安靜地工作。一切都完美。
可他想起老太太那句話。
少了點人氣兒。
是啊，系統太完美了，完美到把人該做的事都做了。
那人呢？人做什麼？
他慢慢走回家。路過那個小花園時，看見王振山帶著幾個人在挖土。鐵鍬揚起落下，泥土翻開來，露出深處的顏色。有人出汗了，用袖子擦擦臉，繼續干。
很原始，很笨。
但江辰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他看見那些人的臉上，有一種很久沒見過的神情——專注，甚至有點吃力，但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他在舊時代的礦工臉上見過，在重建工地的工人臉上見過，在周衛國熬夜看文件時的臉上見過。
那是「正在做事」的光。
而現在，這種光越來越少了。
江辰轉身離開。
他想，或許這才是新世界要面對的真正問題。不是如何分配資源，不是如何維持秩序，而是如何讓人重新找到「做事」的理由。
那個理由，不能是「不然會餓死」。
也不能只是「因為閒著沒事」。
那該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看，這些人能不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