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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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洛猛地衝出葉家大門,任凜冽的寒風狠狠扎在他的臉上,可他渾然不覺。滾燙的淚水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徹底模糊了前方的視線,也仿佛要衝刷掉心中那片難以言說的痛楚。

  恍惚間,他想起了小時候在灣水村的日子,自己總是追問三叔爸媽的去向時,他老人家總是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說道:「你爸媽都是好人,只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等你長大了,他們說不定就回來了。」

  那時的楊洛還信以為真,總在心裡盼著長大,盼著與父母重逢的那一天。

  他又想起了師父教導他醫術時的場景,師父語重心長地說:「醫者仁心,救死扶傷,從來不分親疏遠近,也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有生命需要救治,便要全力以赴。」

  這些話,他一直銘記在心,也成了他行醫路上的準則。

  可現在,那些美好的期盼與堅守的信念,都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他的母親,那個他曾在心中無數次勾勒過模樣的女人,竟然是一個背叛國家的間諜,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攪動世界風雲的惡魔。

  自己該怎麼辦?他一遍遍地在心裡問自己,該怎麼面對那些出生入死的戰友?

  他們知道自己有一個這樣的母親,會用怎樣的眼光看他?又該怎麼面對養育自己、對自己恩重如山的老爺子?

  面對這一切,楊洛只覺得手足無措,覺得自己已經被全世界拋棄。

  陽光穿破烏雲,籠罩在大地,楊洛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渾身冰冷得像是墜入了萬丈冰窟。更像個迷失在森林裡的孩子,茫然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看著身邊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卻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何去何從。

  血脈相連的親情,像一條無形的繩索,緊緊牽扯著他的心。而為國為民的職責,如同刻在骨頭上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肩上的重擔。

  這兩者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撕扯著,每一次交鋒都讓他的靈魂備受煎熬,痛不欲生。

  楊洛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蹲倒在地上,雙手狠狠插進凌亂的頭髮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聲,那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這一天,他等了整整三十年。從小到大,他無數次幻想過與父母相見的場景,或許是溫馨的相擁,或許是平靜的交談,卻從未想過,當真的要面對這一切時,真相竟然會如此殘忍,如此不堪,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將他的心攪得粉碎。

  楊洛獨自來到京城郊外的一座大山,慢慢爬上了山巔之上,望著遠處翻湧不休的雲海,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嘶吼著。

  「為什麼…」

  呼嘯的狂風卷著他的衣角,將這充滿絕望的三個字撕成無數碎片,消散在蒼茫遼闊的天地間。

  他在這裡待了一天一夜,從關掉所有通訊設備的那一刻起,外界的喧囂仿佛都被隔絕開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他自己和這片沉默的山景。

  父親因母親的背叛而絕望自盡,母親是人人唾棄的間諜,三十年後卻以這樣的身份重現,甚至還想對培養自己長大的爺爺痛下殺手…

  這一樁樁、一件件,像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

  楊洛從小和三叔相依為命,後來進入龍魂,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考驗,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原本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生死,練就了一顆堅不可摧的心。

  可在這血淋淋的真相面前,他才發現,自己竟然脆弱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所有的堅強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為什麼?」

  楊洛重重跪倒在山巔的岩石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面,積壓在心底的絕望與不甘,再次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忽然,他猛地揚起右拳,帶著滿腔的憤懣狠狠砸在堅硬的岩石上。

  「砰」的一聲悶響,指骨傳來鑽心的疼痛,鮮紅的血液立刻順著指縫滲出,一滴滴落在岩石上,像是在這片蕭瑟的山間綻開了一朵朵悽厲的花。

  恍惚間,師父那封塵封的信中的字句突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洛兒,當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想必你已經二十好幾,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男子漢,為師在地下也能深感欣慰了。為師還有個女弟子,這些年一直沒跟你提起過。後來我察覺她心術不正時,卻已經為時已晚,她早已盡得我真傳。她在我身邊學藝五年,心思藏得極深,為師也是日復一日觀察,才慢慢察覺到她眼底的陰翳。論起各類武術招式,還有那些精湛的醫術,她絲毫不遜色於你…以後若真有緣分遇到此人,你一定要避而遠之,切記!切記!」

  直到此刻,楊洛才徹底明白了師父的良苦用心。師父一定早就知道,那個心術不正的女弟子,就是自己的母親林清。

  他老人家是怕自己知道真相後傷心難過,更怕自己陷入親情與道義的兩難境地,才用這樣的方式提醒自己,讓自己遠遠避開這灘渾水。

  可是…這世間的事,哪有說避就能避得掉的呢?

  守護家國是刻在骨子裡的信念,是天經地義的責任。可如今,家國大義與血脈親情,卻像兩把鋒利的刀,齊齊架在他的脖子上,無論偏向哪一邊,都是剜心刻骨的痛,讓他進退維谷,寸步難行。

  如果…如果母親林清再次出現,自己真的能動手殺她嗎?

  這個問題像一條劇毒的蛇,死死纏上了他的心臟,啃噬著他的理智與情感,讓他不得安寧。

  第二天清晨,楊洛緩緩站起身,沉默著走下了山。他沒有回葉家,也沒有聯繫任何熟悉的人,像一個游離在世間的幽靈,漫無目的地穿梭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他看著街頭車水馬龍,聽著巷尾人聲鼎沸,感受著這座城市的喧囂與活力,卻覺得自己像個透明人,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所有的熱鬧都與他無關。

  最終,在一個尋常的黃昏,他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承載了太多愛恨糾葛的城市,走向了未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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