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擦子推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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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應白狸就在局裡警員們的推薦下,選了一個擅長打財產和商務官司的律師,他不是留洋歸來的,是一個法律教授的兒子,從小就在學校里長大,現在就順理成章當了律師。

  公安局裡的人都看不慣那崇洋媚外的青年,很想狠狠給他個教訓,請來人後非常憤怒地說一定要按最高的賠償金額讓對方賠,實在不行,去給他們的官司添把火,讓他們打得頭破血流。

  律師聽著這些要求哭笑不得,他看向桌子對面表情冷靜的應白狸:「這位就是委託人應白狸應小姐吧?您的訴求呢?」

  這位律師姓陶,為人還算可以,偶爾會給死刑犯辯護,但公安局的警察都說他其實人挺好的,就算是死刑犯,也要走流程辯護,為了防止冤假錯案,同時也是最後核對一次口供。

  因此,就算他有些辯護對象十惡不赦,大家依舊推薦了他。

  應白狸沉默一會兒,問他:「陶律師,請你來,是想問問,如果房東跟房東繼承人都出意外死去的話,這合同情況怎麼算?」

  陶律師剛要回答,忽然一愣:「等等,應小姐你剛才說的……是房東和繼承人都出意外死去?而不是說錯的?」

  周圍的警員聽到有停頓的兩個詞,都紛紛看向應白狸。

  小谷直接擺手:「應顧問,不至於啊不至於,雖然您有辦法,但我們不能幹違法犯罪的事啊。」

  應白狸回道:「不是我干,是他們當中有人要出事了,爭財產,就沒有風平浪靜的,我是怕不等我們協商好,就得換對接人,與其折騰這麼一遭,不如一開始就做好準備。」

  聽完應白狸的話,大家面面相覷,他們知道應白狸不會無的放矢,肯定是之前見面的時候看出什麼來了,年初的葛慧一案就是靠她的相術才翻出那麼多死者跟假葛慧有關。

  來之前陶律師就聽說了應白狸的身份,畢竟是相熟警官請他來的,路上就交了底,主要是希望他多給應白狸一些照顧,那應白狸幫他們破了不少案子,是大好人,而且有真本事,不能讓她吃虧。

  見面後陶律師還覺得警員言過其實,並沒有看出來應白狸哪裡特殊,穿得稀奇古怪反而像是跳大神的,假模假樣,一副裝出來的、高深莫測的樣子。

  現在聽她這樣說,陶律師第一反應是她想殺人,第二是她在吹牛。

  但周圍的警員們反而睜大了眼睛,不吭聲了。

  陶律師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也沒太在意:「那個……應小姐啊,我們做律師的,一般要實事求是,就算你怎麼生氣,都不能說氣話,這樣吧,我跟你解釋一下我國對於租賃這方面的法律,我們呢,是買賣不破租賃……」

  隨後陶律師就在安靜的會客室中將相關的條款解釋一遍,一般來說雙方簽訂合同的時候,會寫明簽多久,續簽的話,就要簽補充合同,或者一份新的短期合同。

  在房東故去後,房屋產權一般給繼承人,繼承人不得更改交易金額、不得趕走租客、不得在合同期限內另租他人,當然,這種都是條款而已,有時候實際操作總會出現別的情況。

  很多人覺得請律師很貴,加上沒有精力打官司,所以都是忍氣吞聲不了了之。

  合同呢,陶律師看過了,當時因為是友情出租,只意思意思收了點租金,同時合同寫得非常寬鬆,沒有具體期限,主動權在應白狸和封華墨兩人,他們願意多給一月錢,那就續租一個月,不願意給,就終止合同。

  所以這個月應白狸不付款,就等於合同終止。

  這份合同是雙方用稿紙手寫的,沒有請律師,主要是個憑證,作為憑證的話,律師其實很難處理,因為合同並不詳細,對方也請律師的話,會要求補全合同,並且條款肯定要按正常租賃來編寫。

  陶律師的建議是,不如私了,意氣用事沒有意義,反正應白狸的訴求就是節約不租了,直接停止約定公證就行,不用那麼麻煩,一旦掰扯起來,這又是未定下的遺產,很麻煩的。

  應白狸看出來了陶律師不信,她想了想,說:「你還沒告訴我,如果人都死了,這個房屋會怎麼處理。」

  見應白狸還在想這個東西,陶律師心中不耐,不過秉持著職業素養,他還是告知:「那就是無主遺產,歸國家所有,這種資產你有憑證,又想終止,國家會尊重你的一切決定。」

  按照這個說法,其實應白狸連官司都不用打,她笑了笑,直接把憑證給小谷:「小谷,這個東西回頭是不是要放到你們這邊處理?」

  小谷搖頭,示意陶律師:「還是給陶律師吧,他擅長處理這個,但真會死嗎?死幾個?」


  應白狸則把合同又推給陶律師,嘴上說:「看他們自己的選擇吧,有時候,出海確實能保命。」

  陶律師看著他們,驚疑不定:「你們真信啊?」

  「反正你要去處理這個事情,你不是要去跟他們對接嗎?要真出事,你可能還是目擊證人哦,可以親自確認準不准啊。」一個警員突然開口,他可是跟著查了不少檔案的,知道局裡請的顧問沒問題。

  然而陶律師只覺得他們都不正常,拿了合同就禮貌告辭了,說會盡力幫應白狸處理好的。

  應白狸向大家表示感謝之後也道別離開了公安局,還跟他們說,如果案子轉到公安局來,可以到尋異園找她,這一趟她不收錢。

  小谷送走應白狸,立馬就去找到林納海,說應白狸難得提前通知,他們要不要去了解一下情況。

  林納海對於應白狸的本事很了解,他知道應白狸說的肯定是真的,不過房東一共有五個子女,應白狸並沒有說具體是哪一個出事,這樣盲目去找五個人,實在太難了,說不定他們都沒確定誰會出事,就已經出事了,還不如等死亡後接到報警再去。

  聽林納海這樣說,小谷覺得也有道理,便安心給林納海幫忙。

  另外一邊,應白狸回到尋異園,看到封華墨竟然在家,有些詫異:「華墨?你今天怎麼回來了?」

  今天才周四,按照封華墨的課表,今天儘管不是很忙,但不至於有空回來,平時這種沒課的時候,他都會在宿舍休息。

  封華墨說:「媽不放心,去學校找了我一趟,說你這邊不順利,讓我給你找律師,要不,我去學校法律系看看找老師幫忙吧?」

  反正學校里搖老師肯定比在外面找強,到時候兩邊律師對陣,對面一看自己這邊的,竟然是老師,肯定說話都磕巴。

  應白狸忍不住笑:「你怎麼會想到這種發展 哈哈……」

  「這有什麼不對嗎?我覺得挺對的,就像古董拍賣會,我聽說,從前老師的師祖就是給人鑒寶的,要是剛好遇見斗寶,對面是自己徒弟的話,往往一緊張,害怕自己在老師面前看錯了寶,就畏縮起來,這樣反而真看錯了。」封華墨覺得故事裡的師祖那一輩都尚且如此,法庭辯護,肯定更直接。

  「不用了,我看過房東其中一個孩子的面相,說實話,我們與其跟他們打官司,不如直接準備把房屋留給國家。」應白狸還是覺得,不等他們的律師流程走完,就會死人。

  封華墨一驚:「怎麼會這樣?我聽媽說,只是爭財產啊,難道有意外?」

  應白狸若有所思:「爭財產才是最狠的,從古至今,但凡涉及財產,就必然打得頭破血流,九子奪嫡這種大的就不說,哪怕是鄉村里只有半畝地,都得爭誰可以多分點呢。」

  所以,這五個子女的財產爭奪戰,必然不會善了。

  見是這麼個結果封華墨就放心了,這種事應白狸處理起來很擅長,根本不用擔心她因不懂而吃虧,當天晚上封華墨也不吃飯了,要趕回學校,明天還有早晨的課,不回去的話以現在剛化凍的天氣,路上肯定滑得無法準時到校。

  死訊來得很快,第二天,小谷就來了,臉色卻很沉重:「應小姐,真的跟你預料的一樣,死了一個女兒,這回我知道,是親生的那個。」

  房東唯一的一個親生孩子,最先死亡。

  第一次交涉之前,應白狸就從另外的警員口中知道了這五個子女的情況。

  因為都是舊文書了,只有個大概記錄。

  首先,房東大兒子不是他親生的,而是旁支叔叔家過繼而來,具體情況如何已經無人知曉,但是從時間上看,房東是收養了這個孩子,才繼承了家業。

  接著他在掌管家族後,親姐姐夫家一家出行遇上戰亂,導致飛機失事,但是她剛生下的孩子因為年紀小,沒能上飛機,是保姆抱著走火車的,僥倖活了下來,親姐悲痛欲絕,託付孩子後竟然悲痛而亡,不得已,收養了第二個孩子,這是個女兒。

  第三個孩子,是房東的親生女兒,他的妻子當時胎位不正,以致難產,後來無法生育,他為了保全妻女,報效國家之前,把妻子和女兒送出了國,說將來有機會,再帶她們回來。

  但解放後登記戶口,房東把自己登記為喪偶,想來那些年,國外也不太平,所以他的妻子死去了,女兒還活著,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有回來。

  第四子跟第五子都是男孩,四子為明面上的關係,房東自己登記的檔案說,當年這個孩子是英烈之後,但英烈被叛徒供出,只來得及將孩子送往一個農戶就被抓走了,為了讓他們兩個開口,敵軍一直在找這個孩子。


  那農戶就是房東家中的廚房採買婆子,那婆子好心幫忙,但又怕自己被打死,於是趁買菜的時候,偷偷帶到了房東家的廚房藏著,藏了兩天就被管家發現,只能一一交代。

  房東聽後沒有生氣,反而對外宣布,自己有了一個私生子,是二房姨娘生的,不過因為家規,他們家所有的姨娘,都不可以拿名分,所有生下的孩子,都必須歸主母名下。

  古時候大家族本來就各種莫名其妙的規矩還有秘辛,加上房東的妻女都遠走海外,他就是得有這樣的花邊新聞才像個世人認知里的「正常男人」。

  第四子後來長大出國,不知何緣故,同樣沒有回來。

  至於第五子,這個孩子是解放後才收養的,屬於戰後敵軍遺孤。

  說明白點,就是海灣那頭的軍官遺孤,那個時候很混亂,那些特務還打算炸掉整個上海,許多人根本來不及上飛機,尤其一些軍官士兵的家人,他們完全稱得上是拋妻棄子。

  有些人不僅拋妻棄子,還騙妻子會回來,哄得不少女人在家替他們照顧父母孩子,他們在那頭卻夜夜笙歌重新再娶妻妾,兒孫滿堂。

  房東第五子就是這樣被撿回去收養的,他只養了幾年,碰上鬥地主政策之後,擔心自己連累孩子,忙不迭找關係將孩子送出去。

  五個孩子送去的地方都不同,但都有房東家的家生子帶著,讓他們帶著孩子出去,也是為他們脫離奴籍的意思,只要去到一個新環境,獲得新的公民身份,總會過得更好的。

  不過房東的想法大概是等戰亂結束讓他們回來,結果沒有一個回來的,反而等他亡故後出來搶遺產。

  去公安局路上,小谷把大概情況告知應白狸,死者是房東親生女兒,也就是第三個孩子。

  死者出現在一棟居民樓里,那棟樓是民國舊樓,目前那棟樓里住著的大部分老人,他們從民國時期就在那住了,這些年國家各種政策都沒掃到普通人,他們相對來說貧窮,是老老實實的老百姓,就一直安心住著。

  但是裡面依舊有年輕人,主要是老人們的後代,以及一些租客。

  這棟樓沒有任何管理員,只有設立街道辦後,歸工作人員管理,這條街的工作人員有四個,其中一個是熱心大嬸,體貼這個樓里的都是一些老人,所以一定程度上扮演著樓管的角色。

  街道辦阿姨提供消息說這個樓里其實死了不少老人了,他們的孩子呢,不太喜歡這個有些舊的樓房,覺得是民國時期的,屬於舊時代東西,不應該留到新時代來,便不肯住。

  於是等老人死了之後呢,他們會簡單收拾一下房子,把房間租出去,一般收得很低,就是個養房子的辦法而已。

  就算是這樣,樓里的住戶還是越來越少,街道辦阿姨每天都會來溜達一趟, 看看老人也提醒一下他們要倒垃圾、交水電費、不要做危險動作。

  街道辦阿姨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現有一戶門口出現了大量的血跡,她被嚇得差點當場尿出來,逃出居民樓後立馬報警,那條街上的派出所過去調查,打開門,發現室內有一女子慘死。

  因為現場過於慘烈,派出所覺得自己辦不了,立馬上報市局,小谷就等著相關案子呢,看到房東女兒的名字,他當即接收了,並且告知林納海。

  林納海先帶人過去,小谷就來通知應白狸。

  那居民樓還挺遠,說完這件事還沒到,小谷也沒仔細看派出所的上報內容,以至於暫時連死者屍體模樣都不知道。

  小谷驚奇於應白狸的相術,還有一個問題:「對了應小姐,我很想知道,為什麼是女兒先死啊?你是怎麼從老五的面相上看出來他們當中會死人呢?」

  應白狸沒有隱瞞,回道:「我看他近期印堂發黑親緣斷絕,還不僅一場白事,現在房東已經死了,所以再死的話,只能是兄弟姐妹。」

  「他應該還有親生父母和那邊的兄弟姐妹吧?」小谷還是覺得太巧了。

  「誰說還有的?他除了房東這邊法律關係上的兄弟姐妹之外,沒有親眷了哦。」應白狸就是看出來了一條,才如此篤定,他要參加的白事,一定是房東子女的。

  小谷震驚得差點飛出去:「啊?他家死絕了?資料上不是說,他是被軍官遺留的孩子嗎?去那邊後死了?」

  應白狸想了想,說:「好像是跟他相認後才死的,不過也不奇怪,他這樣的性格,把家裡人坑死實在是太容易了。」

  外頭的事情不好討論太多,到了案發現場後小谷就提醒應白狸不能說了。


  樓外圍了很多人,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這樓里的兇殺案,要不是有人攔著,他們估計能把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小谷拿出證件帶著應白狸進去,他們在樓下就看到不少人是在提取線索,還有人去詢問樓里的居民。

  死者在四樓,但這個樓牌不寫四樓,避諱這個數字,四樓被寫作五樓,死者死於四零四房,門牌號卻為五零五號。

  這棟居民樓建得簡陋,聽聞還是民國時期的一個商人做慈善建的,主要安置戰後災民,因此房間建得小,就為了讓更多人住下,房間比葛慧家的一室一廳還要小得多,看起來跟葛慧學校的宿舍差不多。

  一個人住尚可,兩個人住擁擠。

  賀躍在找證據,他今年領到了照相機,可以自由拍攝,就在那拍個不停。

  湯孟已經在屋內對屍體進行第一次屍檢,其他人則根本沒辦法進去,房間本來就小,躺了一具屍體之後,湯孟跟賀躍兩個大男人在裡面,其他人實在擠不進去了,連林納海也只能在外面觀察。

  「師父,我把應小姐接來了。」小谷從樓梯口出來,就趕緊招呼林納海。

  林納海回頭示意:「好,應小姐,這邊。」

  在樓上的都是市局自己人,他們也紛紛跟應白狸打招呼。

  等人走近,林納海才說:「應小姐,屍體很碎,湯法醫只能現場先處理一遍,所以才把你叫過來,你要看一下屍體嗎?」

  應白狸點點頭,於是林納海讓開位置,這邊連走廊都很狹窄,為了不破壞現場血跡,門口一次只能站一個人。

  走過去後就看到了躺在房間裡屍體,這房間是長方形的,入門處被當做客廳,有擺放桌椅和一些柜子雜物,房間掛了帘子隔開,後面是窗戶、床和衣櫃,儘管侷促,但看得出裝扮的人挺用心的。

  屍體就躺在房間裡唯一的空地上,血肉橫飛,死狀比葛慧還悽慘,全身沒一塊好肉,像被什麼東西撕碎了一樣,周圍四濺的都是她的血肉,臉上也有傷,不過還能辨認出具體樣貌。

  傷成這樣,對法醫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應白狸看完就退開了,一時間沒說話。

  林納海等了等,問:「應小姐,你發現什麼了?」

  「我覺得她像是被吃的。」應白狸含糊回答了一句,不是很確定。

  四周安靜,林納海還聽清楚了,他頓住一會兒,高聲問裡面的湯孟:「湯孟,應小姐覺得這屍體是被吃成這樣的,你覺得呢?」

  湯孟抬起頭,回道:「應小姐的判斷正確,這看起來確實很像是野外被大型猛獸啃食過後的樣子。」

  說著,湯孟還用鑷子夾起來一條細長的碎肉給林納海看:「你看,屍體周邊的肉基本上都是這樣的形狀,是一條條撕下來的,說實話,在不往特別噁心的方向想之前,這個形狀我傾向於是豹子一類的弱咬合動物撕扯肉條產生的。」

  林納海沒好氣:「這地方哪裡來的豹子?你說老虎還可信點呢,還有,特別噁心的方向是什麼意思?」

  「就是……」湯孟自己都有點說不出口,「你見過擦子嗎?」

  「擦子?那是什麼東西?」不是生產的林納海沒聽懂。

  應白狸也不懂,她根本就對廚房一竅不通。

  還是旁邊的小谷提醒:「師父,就是推蘿蔔絲那東西,鐵的,擦一下能掉一大塊肉,我小時候幫爸媽擦絲受過傷,掉下來的肉,好像還真是這種形狀。」

  這話說完,周圍的幾個警員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己手指,他們見多了血腥現場,不會因為人民碎碎的就嘔吐反胃難受,但聽到這個死法,還是覺得自己手指肉在幻痛。

  總之,至少一個月內,他們絕對不會再使用擦子也不會再吃任何切絲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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