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暴殄天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氣越來越冷了,鄰居的老人說,可能快下雪了,在考慮是否要加固屋頂,不然雪太大的話,會把屋頂壓塌。

  現在應白狸跟封華墨租的房子比較舊,之前就年久失修的,她出門前觀察了一下,覺得是需要修繕,得跟封華墨說一聲,讓他周末的時候想想辦法。

  轉眼就是周三,應白狸一大早就走路去封華墨的學校,走到教學樓外等候,她沒去過其他地方,加上怕封華墨下課了找不到自己著急,乾脆在校道上長椅上坐著等他。

  校園裡人來人往的,也有壓馬路坐長椅搞對象的學生,她一個人在那坐著並不突兀,只是衣服稍微有些明顯。

  路過的學生都步履匆匆,其中兩個人都走過去了,忽然倒回來,站在應白狸面前仔細打量。

  應白狸與她們對視,認出來其中一個,是之前剛到首都時,在食堂碰上的,站在榮梨雲側後方的女生,她一直沒說話,跟在榮梨雲後面,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女生打量許久,說:「我認得你,你是封華墨的媳婦,封華墨為了你在過年的時候罵了很多人,所以後面的人甚至不敢帶年輕女孩去封家。」

  但凡是稍微正常點的人家,對女兒也是很好的,哪裡能受這種過年被罵的委屈,又不能不拜年,只好避開。

  應白狸詫異:「你從哪裡聽來的?那天他實際上只罵了榮梨雲和榮家人,傳成這個樣子,大概是榮家面子上過不去,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吧。」

  畢竟沒兩天爺爺就醒了過來,但實際上已經封鎖了消息,榮家人不可能見到爺爺告狀,就算消息送過來告狀了,爺爺奶奶也不會理,為了顯得自己不是那麼沒理,就污衊封華墨唄,反正被封華墨罵成這個樣子,以後也很難當親家了。

  女生直起腰,不在乎這件事的樣子,只問:「那就不知道了,你是來找封華墨的嗎?我聽說,他今年也上大學了。」

  應白狸點頭:「嗯,說好今天找來他。」

  「找他做什麼?你也沒帶什麼東西給他,在學校里,很多人都並不喜歡妻子來找。」女生提醒道,她對應白狸不熟悉,但學校里多是這種風氣,如果封華墨被嘲笑了,回頭難保不會跟應白狸發脾氣。

  儘管都是一種微妙的、下意識的歧視,但女生說話好聽一點,從大部分人處境上推斷的,並不是上來就先貶低應白狸的價值。

  觀念改變一事任重道遠,應白狸無聲笑笑:「他們不喜歡,是因為沒把妻子當人,我想來隨時都能來,正常人看到妻子來尋自己,哪怕只隔一條街的距離,都會高興得不能自已,不要被別人的思想裹挾了。」

  女生複雜地看了應白狸許久:「你真自由,令人羨慕,認識一下,我叫王元青,紀元的元,青色的青。」

  「我叫應白狸,應許的應,白色狐狸的白狸,很高興認識你。」應白狸也說了一聲。

  站在旁邊觀察許久的女生也跟著說:「我叫張正炎,正直的正,雙火炎。」

  應白狸聽到這個名字,偏頭看過去:「姓張?」

  剛才她們兩個走過來,應白狸第一時間注意到的,其實是張正炎,一個人有沒有修煉過,是隱瞞不了的,儘管她的修為遠不如應白狸,可對於年輕一輩來說,應該算得上是天賦異稟了。

  很少有人在她這個年紀就能有這種修為的,加上她姓張……

  應白狸記得養母說過,東北曾有天師張家,道術自成一脈,很是厲害。

  張正炎覺得有點奇怪:「對啊,姓張怎麼了?」

  「沒什麼,想起過去不少名人都姓張,在想你是哪一脈的。」應白狸隨便找了個藉口。

  「這算大姓吧,普通小老百姓。」張正炎打著哈哈過去了。

  接著王元青說她們時間快到了,得去上課,歡迎應白狸以後來找她們玩,她們都是建築設計系的,來這邊,只是為了上古代建築這種文學課,平時不往這邊走的,要是想找她們,可以直接讓封華墨帶去相應的教學區。

  應白狸表示明白了,跟她們道別。

  張正炎走出去一段,還回頭跟應白狸揮了揮手。

  這年頭能上大學的,家中多少有點底氣,不會是張正炎說的普通小老百姓,不過大學本就有五湖四海的人過來念,出現一點特殊人才也不奇怪。

  封華墨到十點半才下來,他知道應白狸都喜歡在校道邊等,徑直往這邊跑。

  看到應白狸安安靜靜坐在長椅上,忽然感覺這場景有點像他小時候看過的那些民國小說內容,宅門大院的地主家千金,穿著舊時代的衣服,端坐高堂,神情孤寂。


  那種千金小姐總會跟窮小子跑了,追求愛情與人生的自由。

  應白狸看到封華墨過來,便站起身,慢慢走過去。

  這一站起來,就跟書里的千金小姐不像了,應白狸無所求,便生來自由,不用去追,許多人一輩子都做不到,因為放不下。

  兩人會合,封華墨伸手摸摸應白狸的臉:「等很久了吧?」

  應白狸笑了下:「還好,我喜歡到安靜的地方坐坐,對了,我今天遇見王元青了,你認識嗎?」

  封華墨思索一會兒:「王元青?不認識,誰啊?」

  「她之前跟著榮梨雲啊,還說大年初一那天,本該來家裡拜年的,結果關於你罵人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她就沒被家裡人帶去。」應白狸覺得奇怪,看王元青跟榮梨雲熟悉的樣子,應該是一個圈子的呀。

  然而封華墨想了好一會兒,依舊搖頭:「真的不認識,我自信記憶力不錯,知道名字的人我多少都會有印象的,王家是有人會來拜年,但我真不認識王元青,哪冒出來的?」

  應白狸看封華墨真不認識,便不追問了:「那可能是在大學裡認識的,王家鄉下親戚來念書的,所以才在大學裡遇見。」

  聽聞榮梨雲也在這個學校念書,讀文學系,不過應白狸來許多次,連陳山河都碰上了,沒遇見過榮梨雲。

  封華墨點點頭:「應該是,放開高考了,家裡有條件的,都會想努力考上大學的,走吧,我們去找麻學長。」

  路上封華墨跟應白狸說,麻松高他一屆,認識上,主要是宿舍樓靠近,前一陣他的樹剛冒嫩芽,結果被蟲子啃了,滿宿舍樓哭,那些毛毛蟲吃過他的樹,還長得非常壯碩,爬得到處都是,昆蟲系的就去抓,還調侃麻松是養蟲的天才。

  麻鬆氣得跳腳,總之,這麼一鬧出來,慢慢就認識了,封華墨恰好下過鄉,去給他看過樹苗,兩人關係逐漸好起來,麻松還老覺得封華墨應該去學農學,下過鄉種過地的就是不一樣。

  這種沒有等級分別的關係讓封華墨很舒服,自然也願意把人介紹給應白狸,沒想到,卻知道了麻松的死期。

  他們到農學院那邊打聽了一下,其他學姐說麻松去試驗田了,那田很小,主要做實驗用,並不能大規模種植。

  找到麻松時,正好看到他站在田裡,彎腰去檢查樹根的情況。

  之前應白狸手繪復刻一張圖給封華墨看,此刻兩人詫異地對視一眼,那場景看起來跟畫一模一樣。

  但很快,麻松又站起來,他揉了揉腰,注意到田邊的封華墨跟應白狸,揮手打招呼:「誒?封同學和弟妹,你們來了?上周我送的花枯萎了嗎?」

  說著話,麻松從田裡走出來,憨笑著遞給他們兩個青皮棗子。

  「拿著,隨便吃,這是我們研究的青棗,挺好吃的,甜。」麻松很高興的樣子。

  應白狸拿過棗子,吃了一口,確實有股子清甜,味道很好,同時她打量麻松的面相,發現他的死期又推後了。

  不遠處有人喊麻松去幫忙,麻松應了一聲,說:「你們隨便看看,不過不要采東西啊,都是我們的作業,可以隨便欣賞,我先去給學姐幫忙,下課了來找你們。」

  麻松很快跑遠了,封華墨叼著棗子,含糊地問:「怎麼回事?」

  應白狸搖頭:「不清楚,但是他的死期又推後了,大約還是七天後。」

  那幅畫封華墨不算相信,畢竟他也沒親眼見過,萬一有誤差呢?

  可應白狸不會誤差,他信應白狸遠勝其他人和物。

  封華墨若有所思:「這麼說的話,他之所以會讓無常畫出現圖像,真的是因為他逃過了死亡,可是,他不像能自己躲過去的啊。」

  「有些人運勢很強,就可以避開死亡,這種人前世都是有大功德的,命格主要凸顯平安順遂,算是一種對功德數量的獎賞,我看麻松命格也不錯,可能真有前世蔭庇。」應白狸覺得以麻松的生平來說,這個的可能性最大。

  「這麼說的話,我們是不是也不用管他的?」封華墨又問,既然是運勢很強的人,那一般的意外根本奈何不了他。

  應白狸點頭:「以這種人的體質來說,無常畫也不是那麼準的。」

  封華墨頓時鬆了口氣,知道麻松不會很快死亡,他覺得很高興,於是跟應白狸商量,中午和麻松一起吃飯,他請客,算是慶祝麻松僥倖逃生。

  然而等下課,麻松過來,封華墨跟他提起一起吃飯算是正式跟應白狸見見面時,麻松卻面露為難。


  麻松猶豫了一下,很是害羞地說:「其實吧,我很樂意跟你們一起正式吃個飯,但、但……今天有人提前約了。」

  看這神態,封華墨跟應白狸哪還能不懂,兩人對視一眼,都有點揶揄。

  封華墨做出調侃狀:「哦!嫂子也來看你啊?那是我們不懂事了,改天,改天再約。」

  麻松聽完,卻猛地擺手,有點嬌羞:「不是不是,八字還沒一撇呢!」

  「懂了,追求對象,那你可得好好追,不能讓人家覺得你不守時,快去吧。」封華墨一聽,以過來人的經驗催促他。

  結果,麻松踟躕地擰著自己的衣角,說:「其實吧,你們不來,我自己去就去了,當慷慨赴義,但你們來了,能不能陪我去啊?本來……也不是兩個人單獨吃飯,說是她的朋友想問我借點樹苗……」

  好好的約會被他說得跟上戰場一樣,難怪追不到女孩子。

  應白狸可不懂這個,她是被封華墨追的,所以讓封華墨決定。

  封華墨便說:「我們一起去多不合適?又不認識,不過呢,我們也要吃午飯,這樣,我們在附近挑個位置,給你鼓勵,怎麼樣?」

  麻松當即高興起來:「誒這個好這個好,那我們快走吧。」

  三人去了食堂,麻松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他還多搶了豬肉粉條,想著可以分給喜歡的女生吃。

  女生也沒來很晚,不過都端著食物呢。

  兩桌距離不算遠,應白狸一眼就看到了張正炎和王元青坐在了麻松對面,麻松的態度很明顯,他看到張正炎的時候會很害羞,嘴角完全忍不住笑,也不是很敢跟對方對視,但張正炎就用寵溺的目光看著他。

  應白狸拉了一下封華墨的手:「華墨,那就是我跟你說的張正炎和王元青,長頭髮那個是王元青,學生頭的是張正炎。」

  封華墨詫異地看過去:「是她們?」

  竟然這麼巧,上午應白狸剛遇見,中午她們就是麻松約的人,世界真是小得可怕了。

  應白狸在食堂里非常突兀,王元青又不喜歡麻松,她純粹是陪張正炎過來,便百無聊賴地快速吃著飯又四處觀望,沒空看旁邊兩個眉來眼去。

  結果就對上了應白狸的視線,便愣住,隨後一想,覺得不奇怪,應白狸今天本就是來找封華墨的,中午封華墨肯定會留應白狸在學校里吃飯。

  因為王元青歪頭歪得太明顯,張正炎也看到了應白狸兩人,她不認識封華墨,但看到應白狸,明白對面坐的應該是應白狸的丈夫。

  兩邊都是臭夫妻,王元青顯然有些生無可戀。

  好在一頓飯花不了多少功夫,麻松說樹苗還得過一陣,張正炎就答應說沒關係,只要記得給她們留就好,離開家鄉來上大學,她們都想念家中的植物,在宿舍里養一養可以讓自己開心點。

  麻松立馬說如果有好的花盆也可以一併送給她們,張正炎非常高興地答應下來。

  等吃過飯,張正炎和王元青離開,麻松在原地傻笑,剛好封華墨跟應白狸吃完了,洗好飯盒後過去,對著麻松搖頭。

  「真這麼喜歡,怎麼不直接跟她說?你不說,人家怎麼知道?」封華墨疑惑地問。

  麻松笑起來:「我是打算說的,我打聽到她喜歡海棠,但我認識她的時候,海棠過季了,首都附近山上不是有海棠園嗎?等開春,海棠花開了,我就約她去遊園。」

  而且,得帶上他自己種的玫瑰,那玫瑰也是個嬌氣東西,現在還沒開呢。

  封華墨知道有這麼個地方:「你確定嗎?女孩子會想跟你看一天花,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找不到啊?」

  麻松卻說:「我可以提前做好了帶上去啊,我看別人都是做好東西一起去公園玩,差不多吧。」

  差不差不知道,反正張正炎明顯也喜歡麻松,肯定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這天回家,路上就忽然飄了雪下來,是今年的第一場雪,應白狸伸手接住一片鵝毛大雪,很快化在手中,但這個場景,與書中描述無異。

  天空陰沉,雪花抱成團,從雲端落下,仿若漫天鵝毛飛舞,古人真的很會描述,應白狸曾經念書,無法理解為何用鵝毛作比喻,來了首都見過幾場雪,才真正意識到,那一坨坨雪花在空中被風吹盪的時候,確實像飛舞的鵝毛。

  又到了下雪的季節,應白狸走回家,拍落身上的雪花,想著等周末,雪積累足夠厚了,讓封華墨回來和她一起在門口堆個新玩意兒,雪人去年堆過了,今年得堆個新奇點的東西。


  想到去年的雪人,應白狸突發奇想,回屋找出紙筆,畫下了去年的枯樹雪人圖,還將封華墨跟自己勾勒成兩個手偶大小的小人,在巨大的雪人旁邊推雪球。

  封華墨自然卷得非常辛苦,應白狸則推出一個大一點的雪球,單手撐在雪球上做驕傲狀。

  兩個小人不細看的話不太明顯,但細看了很有樂趣。

  應白狸吹乾了畫,本想裝裱,沒想到帶來的東西里沒材料,她想去供銷社買,結果也沒這東西。

  破四舊抄了很多店鋪跟文化用品,裝裱畫的東西本就難買,現在外面應該都買不到了。

  可是客廳里釘了釘子的位置特地空出來了,不掛畫會顯得有點空,花瓶也不能填補這份空缺。

  於是等封華墨周末回家,應白狸便拿出畫跟他說了這件事。

  封華墨一眼就看到了兩個小人,先提出抗議:「為什麼我們兩個距離那麼遠?」

  兩個小人在雪人一左一右,確實遠。

  應白狸歪頭看了一眼,說:「因為這是繪畫結構問題,你不懂繪畫,不用討論這個,裝裱怎麼辦啊?」

  封華墨確實不懂繪畫的基本原理,他只好暗暗決定,今年的一定得讓應白狸把他倆畫近一點。

  「你應該是想弄成古畫裝裱,那只能送去學校了,我問一下老師能不能用修復室里的工具,不過……我沒學到呢,如果老師答應,你可能得親自去一趟。」封華墨思索半天,想起來之前學校老師修復古畫的時候見過那些工具。

  可惜封華墨是新生,老師只讓他們打雜和學習,說原本應該有些學生可以做的,但破四舊都派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很難找回來,現在的新生連歷史年代都背不全,根本沒辦法上手,只能自己來。

  應白狸肯定沒問題,她會這些,因為山里曾有個名士鬼魂,遊蕩好多年了,又作畫又寫詩的,一副清高脫離世俗的模樣。

  準備回學校時,封華墨都走遠了,又回頭,問應白狸要畫。

  「怎麼突然想起來帶去上學?沒有裝裱的宣紙很脆弱的,我給你找個盒子。」應白狸雖疑惑,還是在自己的竹筐里翻找起來。

  封華墨出去一會兒被凍得不行,使勁搓手:「我就是想著,老師肯定不能隨便同意我用工具,所以我把你的畫帶過去,我是不懂繪畫,但我懂鑑賞畫,你的畫很有古代名師風範,古風古韻的,說不定看到你的畫他就同意了。」

  畢竟現在很難找到這樣一個古里古氣的人,老師也正因為沒有幫手每天焦頭爛額,看到應白狸的畫說不定會願意幫忙,誰看見優等生會不高興呢?

  應白狸將畫卷好裝進盒子裡交給封華墨,說:「既然都這樣了,如果你的老師同意,你大可說我會修復古籍,可以用修復古籍來換,我們也不好白讓人家幫忙。」

  封華墨覺得確實如此,便點頭應下。

  周二便有了回復,封華墨冒雪回來,跟應白狸說:「狸狸,老師答應了,果然我就知道送你的畫過去比我說話好使。」

  剛回學校那天,封華墨就趁老師下課時間過去找他,說想用一下學校的裝裱工具。

  老師忙得已經半死不活了,根本不想管:「新同學要虛心學習,不要好高騖遠,那些工具是你們以後會學到的,現在就應該好好學習理論知識,不能因為看著為師忙活,你們就覺得好玩想用。」

  封華墨來之前已經預料到這番話了,於是直接把畫拿了出來,反問:「老師,你看到這樣的畫沒有裝裱,只能摺疊存放,保存時間不到三年,不會覺得可惜嗎?」

  很不耐煩的老師用餘光看了一眼,覺得封華墨就是在胡說的,但一眼就愣住了,放下自己的茶缸,起身拿過畫仔細研究。

  好半晌,老師發出嘆息:「暴殄天物啊,這等筆力和意境,怎麼就畫了個雪胖子?」

  封華墨有些害羞地說:「慚愧,這是我妻子畫的我和她,雪中嬉戲圖,是我們的紀念品。」

  聽完這話,老師頓時失去所有表情,並沒有人想聽封華墨炫耀這個東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