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獻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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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州,秦軍漳口大營,營盤連綿。

  營中到處插著旗幟,絳色的、青色的、皂色的,大大小小,密密匝匝,被冬風吹得獵獵作響。

  姜成在自己的帥帳里來回踱步。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粗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著什麼。

  帳中站著幾個軍主、幢主,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見他面色不豫,都不敢出聲。

  一個軍主壯著膽子走上前,叉手道:

  「將軍,那慕容垂還是不肯出兵?」

  「不肯。」

  姜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盯著那軍主:

  「老虜說桓沖持重,必有後手,說什麼我軍當堅守營壘,不可輕進。一個多月了!從鄖城到漳口,像樣的仗一個沒打。郭銓來挑戰,他閉門不出,他到底想幹什麼?」

  那軍主不敢接話,只低著頭。

  姜成又踱了起來。

  他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慕容垂的種種。

  鄖城打下來了,讓給慕容暐;

  漳口對峙,寸步不前;

  晉軍幾番來挑戰,閉門不出。

  那老兒到底想幹什麼?是真的老了,顢頇了?

  還是居心叵測,根本不想打?

  他越想越氣,一把抓起案上的陶碗想摔,舉到半空又放下了。

  粗陶的碗底磕在黑漆案面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將軍!」

  帳簾掀開,一個穿著皮甲的親衛探進頭來,叉手道:

  「營門外有人求見,說是從竟陵來的,有要事面陳將軍。」

  姜成眉頭一擰:

  「竟陵來的?」

  他看了那親衛一眼,沉聲道: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赭黃色短褐,腰間繫著麻繩,腳上是一雙草鞋,鞋底磨得都快穿了。

  他生得精瘦,一張臉被風吹得通紅,左頰有一道淺淺的疤,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走到帳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札,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將軍,小人是竟陵太守趙公麾下親兵,奉我家太守之命,前來投書。趙公言,久慕將軍威名,願為內應,擒獲桓沖獻於將軍帳下,以竟陵歸降大秦。只盼將軍發兵接應,趙公當率部眾開門迎候。」

  姜成接過信札,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帛書,展開來。

  帛書上的字跡端正工整,一筆一畫都不含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中漸漸亮起光來。

  他擱下帛書,在帳中又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盯著那跪在地上的漢子。

  「素聞你家太守與桓沖共事多年,情誼深厚,為何忽然要擒桓沖獻降?」

  那漢子抬起頭,那張精瘦的臉上露出悲戚之色:

  「將軍有所不知,我家太守與桓沖確有舊誼,然桓沖此人,猜忌多疑。去歲江州刺史一職空缺,桓沖舉薦王薈,朝廷卻改命謝輶,桓沖由此深恨朝廷,而我家太守與謝輶之前交情頗深,桓沖由此猜忌趙公,以為我家太守與謝氏暗通款曲。數月來,桓沖屢次削奪我家太守兵權,竟陵城中,已幾無我家太守容身之地。我家太守走投無路,故遣小人冒死前來,求將軍發兵相救。」

  姜成捻著頜下短須沉吟了片刻。

  他看了看那幾個軍主,又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漢子,心中掂量著這番話的真假。

  趙統與桓沖有隙,這事他隱約聽說過。

  年初江州刺史之爭,鬧得沸沸揚揚,桓沖為此與晉廷生了嫌隙,這是實情。

  若趙統果真因此被桓沖猜忌,走投無路之下擒桓衝來降,倒也說得通。

  「將軍!」

  一個年長的軍主上前一步,叉手道:

  「此乃天賜良機!趙統在竟陵多年,城中虛實他了如指掌。若能得他為內應,擒獲桓沖,竟陵唾手可得。屆時桓沖大軍群龍無首,必然潰散。我軍便可趁勢南下,一舉席捲荊楚。此一舉兩得之策,將軍不可遲疑啊!」


  姜成點了點頭,將帛書折好塞進袖中。

  「備馬,去中軍大營。」

  ......

  姜成走進慕容垂的帥帳時,慕容垂正坐在帥案後面翻看一卷竹簡。

  竹簡攤在案上,墨跡尚新,是剛從項城送來的軍報。

  帳中只有其弟張掖太守慕容德坐在東側的席上,手裡捧著一卷帛書,正逐字逐句地看著。

  慕容寶站在帳門內側,雙手抱在胸前。

  慕容農靠著帳柱,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慕容隆蹲在帳角,用一塊粗布擦拭環首刀的刀身,嗤嗤的聲響斷斷續續。

  慕容垂抬起頭,看了姜成一眼,擱下手中的竹簡。

  「姜將軍來了,坐。」

  姜成沒有坐。

  他大步走到帥案前,從袖中取出那封帛書,雙手捧著遞到慕容垂面前。

  「將軍,趙統遣人送來了降書,願為內應擒獲桓沖獻於我軍。末將請將軍速發大兵,南下接應!」

  慕容垂接過帛書,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品鑑一篇文章。

  看完之後,他將帛書擱在案上,靠在憑几上,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沒有說話。

  帳中靜了片刻。

  慕容德放下手中的帛書,抬起頭來看著兄長。

  慕容寶從帳門內側走到帥案旁,伸長脖子想看清那封帛書上的字。

  慕容農睜開眼睛,從帳柱上直起身來。

  慕容隆手裡的布停了下來,刀身被他握得發燙。

  慕容垂緩緩開口:

  「趙統與桓沖共事多年,情誼頗厚,豈會輕易擒桓衝來降?況且自入楚以來,晉國軍民抵抗甚為激烈,鮮有舉城投降之例。此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姜成面色一沉:

  「將軍,趙統與桓沖確有舊誼,然桓沖猜忌多疑,去歲江州刺史之爭,桓沖深恨朝廷,亦猜忌趙統與謝氏暗通款曲。數月來,桓沖屢次削奪趙統兵權,竟陵城中已無趙統容身之地。他走投無路,這才舉城來降。此乃天賜良機,將軍何故遲疑?」

  慕容垂看著姜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姜將軍,你從何處得知這些?」

  「那送信之人說的。」

  「送信之人何在?」

  「還在末將營中。」

  慕容垂靠在憑几上:

  「姜將軍,你想想,趙統若真要降,為何不遣心腹之人來投書,卻只派一個親兵?那親兵說的那些話,趙統與桓沖的嫌隙,竟陵城中的情形,你是親眼所見,還是只憑那親兵一面之詞?」

  姜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說辭。

  他站在那裡,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慕容垂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只是他立功心切,不願去多想。

  從南陽出來快兩個月了,一場像樣的仗沒打,糧草消耗過半,士卒們也開始有了怨言。

  若再這麼耗下去,不用晉軍來打,他們自己就先垮了。

  回去怎麼向矩鹿公交代?怎麼向陛下交代?

  他必須賭一把。

  「將軍慮事周全,姜成佩服。」

  他叉手行了一禮,直起身,目光直視慕容垂:

  「然姜某以為,此正是用兵之時。趙統若真心來降,我軍遲疑不進,豈不寒了天下歸附之心?他若假降,我軍亦可將計就計,反戈一擊。無論如何,總比坐守漳口、寸步不前強。」

  慕容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姜成,目光裡帶著一種姜成看不太懂的東西。

  慕容德站起身來:

  「姜將軍,兄長的意思是,趙統的降書來得太巧。我軍與桓沖對峙月余,誰都奈何不了誰。此時忽然有人送降書來,不是太蹊蹺了嗎?況且,趙統在竟陵多年,若真有降意,桓沖豈能毫無察覺?依我之見,此事當從長計議,不可貿然進兵。」


  姜成轉過身看著慕容德:

  「慕容太守,汝之意是姜某貪功冒進,不識大體?」

  慕容德面色不變:

  「姜將軍誤會了,我只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

  姜成的聲音高了幾分:

  「當初矩鹿公返回長安述職時,曾向姜某面授機宜,言荊州之事,由姜某與冠軍將軍共商共議。可到了漳口,一個多月來,姜成幾次建言出擊,公等都以『桓沖持重,必有後手』為由攔住了。如今趙統送來了降書,將軍還說『沒那麼簡單』。末將想問一句,在冠軍將軍眼裡,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出戰破敵之良機?」

  帳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慕容寶攥緊了拳頭,慕容農從帳柱上直起身來,手按在了刀柄上。

  慕容隆放下手裡的布,站起身來。

  那幾個站在帳門內側的親衛也繃緊了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姜成。

  慕容垂抬起手,止住了慕容寶和慕容農。

  他看著姜成,目光依舊平靜:

  「姜將軍,你若執意要出兵,本將不攔你。」

  姜成愣住了。

  他看著慕容垂,那雙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他以為慕容垂會繼續攔他,會繼續用那些大道理壓他,可這老兒竟然不攔了?

  「將軍此言當真?」

  「軍機大事,豈能兒戲?」

  慕容垂靠在憑几上,閉上了眼睛:

  「趙統的降書,本將以為不可信。你若不信,大可自去。只是本將把話說在前頭——你若中了晉軍的埋伏,休怪本將軍法無情!」

  姜成站在那裡,面色鐵青。

  他看了看慕容垂,又看了看慕容德,又看了看帳中那幾個慕容氏的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帶著幾分嘲諷,有的帶著幾分憐憫。

  他咬了咬牙,叉手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走出帳去。

  帳簾掀開又落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

  姜成回到自己的營地,當即升帳聚將。

  帳中站滿了軍主、幢主,人人頂盔摜甲,甲片在透過帳縫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色澤。

  他坐在帥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封帛書,目光掃過帳中眾人。

  「趙統遣人送來了降書,願為內應擒獲桓沖獻於我軍。冠軍將軍以為不可信,不贊成出兵。但本將以為,此乃天賜良機,不可錯失。爾等以為然否?」

  帳中頓時議論紛紛。

  有的說慕容垂太謹慎,有的說趙統的降書未必可信,有的說將軍既然決定了,末將等跟著便是。

  那個年長的軍主上前一步,叉手道:

  「將軍,末將跟您十幾年了,您說打哪,末將便打哪。只是那慕容垂不肯出兵,咱們孤軍深入,兵力是否單薄了些……」

  姜成冷哼一聲:

  「當年攻打燕國,老子三千人馬,就敢衝擊慕容評的數十萬大軍,如今我兩萬精銳在手,又何懼桓沖那數萬烏合之眾?」

  他猛地站起身來:

  「傳令下去,全軍準備渡河。明日辰時,隨我南下去接應趙統。竟陵拿下來,咱們便立了大功。到那時,看那慕容垂還有何話說。」

  帳中眾將齊聲叉手:

  「謹遵將軍將令!」

  姜成站在帥案後面,看著那些叉手領命的軍主、幢主,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心中不是沒有疑慮,趙統的降書來得太巧,慕容垂的分析也並非沒有道理。

  可他等不起了,從長安出征以來大半年了,一場硬仗沒打,據族兄(姜宇)來信告知,已有御史聞風而動,要參他們畏葸觀望,勞師靡資。

  那慕容垂簡在聖心,自是有恃無恐,可他姜成有如今之地位,都是一刀一矛拼出來的。

  萬一之後還沒打開局面,自己極有可能會成為代罪羔羊。

  ......

  次日辰時,姜成的兩萬人馬渡過溳水後,便沿著漢水西岸的官道往南急行。


  官道兩旁是大片的蘆葦盪,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密密匝匝的,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枯黃的蘆葦穗子在風中搖搖擺擺,穗子上的茸毛隨風飄散,像一層薄薄的灰霧籠罩在官道上空。

  姜成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他不時催促前隊的斥候加快速度,又回頭望望身後的隊伍。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隊的斥候忽然策馬狂奔而回。

  那斥候跑得滿頭大汗,翻身下馬時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單膝跪地,叉手道:

  「將軍!前方發現晉軍大股人馬,打著『趙』字和『夏侯』旗號,距我軍已不足三里!」

  姜成勒住馬,面色驟變。

  他正要下令列陣,東側的蘆葦盪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梆子聲,緊接著便是震天的喊殺聲。

  桓石虔一馬當先從蘆葦盪中殺出。

  他騎著一匹赤紅戰馬,手持一桿丈八長矛,矛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身後跟著一萬晉軍,從蘆葦盪的深處湧出來,直撲姜成的左翼。

  那張黑臉上滿是殺氣,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裡厲聲喝道:

  「秦賊納命來!」

  與此同時,西側的低矮丘陵後面也傳來了喊殺聲。

  郭銓率一萬晉軍從西面殺出,旗幟招展,步卒如潮水般從丘陵的陰影里湧出來,封住了姜成右翼的去路。

  他的隊伍沿著官道西側展開,矛戟如林,與桓石虔部一東一西,將姜成的兵馬頓時逼住。

  正面上,趙統和夏侯澄的兩萬人馬也已徐徐逼近。

  趙統騎著一匹青驄馬,手持環首刀,站在陣中指揮;

  夏侯澄帶著一隊精騎在陣前游弋,隨時準備衝擊姜成的前軍。

  三面合圍,姜成的兩萬人馬被夾在漢水西岸的曠野上,進退不得。

  姜成拔出環首刀,嘶聲喊道:

  「列陣!快列陣!」

  可他的隊伍正在急行軍,前隊和後隊拉得很長,一時間哪裡展得開陣型。

  士卒們有的還在跑,有的已經停了下來,有的往前擠,有的往後退,亂成一團。

  軍官們騎著馬在隊伍中跑來跑去,喊著「列陣」,可根本沒人聽。

  就在這時,桓石虔親自率領三百騎兵如一把尖刀插進姜成的左翼。

  他長矛橫掃,一矛刺穿一個秦軍隊主的胸膛,矛尖從後背透出,帶著一蓬血霧。

  他拔出來,又一矛刺翻另一個。

  他身後那些騎兵緊隨其後,矛槊揮舞,刀光閃爍,鮮血迸濺,慘叫聲四起。

  那些還在混亂中尋找兵器的秦軍士卒被沖得七零八落,有的被長矛刺穿了胸膛,有的被砍掉了腦袋,有的被馬蹄踏成了肉泥。

  桓石虔殺得性起,渾身浴血,甲冑上沾滿了血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想起幾個月前在武當,被那個叫王曜的年輕太守打得狼狽而逃,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今日雖然沒能遇到那廝,但能吃掉這兩萬秦軍,也算出了一口惡氣。

  他一矛刺穿一個秦軍幢主的胸膛,厲聲喝道:

  「殺!殺光這些秦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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