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捷報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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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獻之面色一沉:

  「元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過是就事論事,何曾說過不守建康?我只是說,不能坐視謝石、謝玄被困而不救。你口口聲聲說建康空虛,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謝石、謝玄全軍覆沒,江北盡失,秦軍兵臨長江,建康就不空虛了?」

  王珣也不甘示弱:

  「子敬,你少拿大話來壓我。謝石、謝玄被困,固然是危急,可建康才是根本。根本若動搖,救回謝石、謝玄那點殘兵又有何用?你主張發兵,好,發哪裡的兵?如何發?」

  王獻之深吸一口氣:「石頭城的守軍可以調一半,朱雀航的守軍可以調三分之一,台城的宿衛不動。將徵兵年齡提高到五十歲,再將三吳等地的囚徒開釋出來,湊個兩萬人應該總是有的,雖然倉促,但總比坐以待斃強。」

  王珣冷笑:「五十歲的老丁,加上臨時徵發的囚徒,就想解數十萬秦軍之圍?子敬,你是不是把打仗當成兒戲了?守軍大半派出,萬一那些山越人乘虛下山來襲,你擔得了這個責?」

  王獻之、王珣皆前後奮袂起身,兩人怒目相對,值房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司馬道子站在窗前,看著他們爭吵,心裡早已亂成了一團麻。

  他既擔心前線的局勢,又惱火都這個時候了二人還在互相攻訐。

  王獻之說的有道理,謝石、謝玄不能敗,敗了江北便無屏障;

  可王珣說的也有道理,建康城裡這點人馬,派出去未必能解圍,反而可能白白送死。

  「夠了!」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發出一聲悶響,案上的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地。

  王獻之和王珣都住了口,轉頭看著他。

  司馬道子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喧譁聲。

  那喧譁聲起初很遠,像是從宮城外傳來的,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可它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很快便湧進了台城,湧進了西省,像潮水一樣不可阻擋。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司馬道子皺起眉頭,正要派人出去看看,忽然聽見有人在廊下奔跑。

  腳步聲急促而凌亂,踩在木板地上咚咚咚地響,伴隨著一個又尖又細的喊聲。

  「捷報——!淝水大捷——!」

  司馬道子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樁。

  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焦躁和憤怒的潮紅還沒有褪盡,又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覆蓋。

  「捷報——!王師大勝——!秦軍潰敗——!」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穿著青衫的中書舍人衝進值房,跑得帽冠歪斜,鞋子都跑掉了一隻,那張白淨的臉上滿是激動的潮紅。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高高舉起一份帛書,嘶聲喊道:

  「大王!淝水大捷!我軍大破秦軍!斬獲無數!苻堅北遁!陽平公苻融陣亡!」

  司馬道子站在那裡,盯著那份帛書,盯著那中書舍人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來。

  王珣猛地站起身來,帶翻了面前的案幾,書簡嘩啦啦散了一地。

  「你說什麼?大捷?不是說謝石、謝玄被困在淝水以東嗎?怎麼突然就大捷了?」

  王獻之也站起身來,大步走到那中書舍人面前,一把搶過帛書,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帛書上飛快地掃過,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狂喜,又從狂喜變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是真的……是真的!」

  他的聲音發顫:「淝西決戰,我軍以少勝多,大破秦軍。苻堅倉惶敗逃,苻融陣亡。謝玄、劉牢之追亡逐北,收復壽陽,繳獲輜重無數!」

  司馬道子這才回過神來。

  他一把推開王獻之,搶過那份帛書,也自己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快,眼睛在帛書上飛快地掃過,看到「大捷」二字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渾身一顫。

  「贏了……贏了!」

  他喃喃道,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聲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贏了!我軍贏了!」


  他把帛書往空中一拋,帛書展開來,像一隻白色的蝴蝶在值房裡飄了一圈,緩緩落在地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冷風夾著雪花灌進來,撲了他一臉,他也不在乎,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面大喊:

  「贏了——!王師贏了——!秦賊敗了——!」

  王獻之站在他身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眼眶泛紅。

  這些日子以來壓在他心上的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王珣站在一旁,面色複雜。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份帛書,將褶皺撫平,疊好,塞進袖中。

  他抬起頭,看了王獻之一眼,又看了司馬道子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司馬道子從窗前轉過身來,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大步走到王獻之和王珣面前,一把抓住王獻之的袖子,又抓住王珣的袖子,聲音發哽:

  「贏了!石奴公……石奴公他果然自有計較!孤就知道!孤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什麼『被困淝水』,什麼『糧道斷絕』,都是虛驚一場!謝玄、桓伊他們打得好!打得好啊!」

  王獻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珣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默認。

  司馬道子鬆開他們的袖子,大步往外走。

  「孤要去靚見陛下!陛下知道這個消息,不知該多歡喜!」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元琳,子敬,你們還不快跟上!」

  他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站在廊下,仰頭眺著那片還在飄雪的天空,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雪花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去拂,就那麼站著,像一棵在風雪中站了很久的樹,終於等到了春天。

  ......

  建康城的烏衣巷裡,王府的宅邸坐落在巷子的深處。

  院中幾叢修竹被雪壓彎了腰,枝葉上掛滿了冰凌。

  正堂里,謝道韞與張彤雲對坐在窗前。

  兩人面前擺著一架黑漆棋枰,棋枰上散落著幾十枚棋子,殘局未竟。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們臉上,將兩張面容照得明亮。

  謝道韞手裡捻著一枚白子,卻沒有落下去的意思。

  張彤雲端著茶盞,茶湯已經涼了,她也沒有察覺,只是不時側過頭,望一眼院門的方向。

  「我家那個昨日又熬了一夜。」

  謝道韞將那枚白子放回棋盒裡,語氣平淡。

  「說是丹爐的火候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須得日夜守著,不能有一刻間斷。我讓婢子去送飯,他連門都不肯開,只說『莫擾我清修』。」

  張彤雲放下茶盞,嘆了口氣:

  「唉,我家那位也是。上月在吳郡買了三塊奇石,花了兩百貫錢,說是『太湖石中的神品』,要擺在園子裡賞玩。我問他家中米糧還剩幾何,他說『俗事自有俗人打理,何必問我』。」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罷了。」

  謝道韞重新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

  「他們的事,說也說不盡,想也想不完。咱們下棋。」

  張彤雲苦笑了一下,也落了一子。

  「說的是,下棋。」

  可兩個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

  謝道韞的目光不時飄向院門方向,張彤雲也時不時側耳聽聽外面的動靜。

  前線已經好幾日沒有消息傳來了,建康城裡人心惶惶,連她們這些深居內宅的婦人也能感受到那股壓抑的氣氛。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跑得很急。

  謝道韞手中的棋子停住了。

  張彤雲也轉過頭去,望向院門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一個少年沖了進來。

  正是謝道韞次子王平之。

  他跑得滿頭大汗,棉袍上沾滿了雪,靴子濕透了,臉被凍得通紅。


  他衝進正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踉蹌著撲倒在席上,卻連爬起來都顧不上,趴在地上仰起頭,嘶聲喊道:

  「娘!舅舅他們打贏了!舅舅他們打贏了!」

  謝道韞手裡的棋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張彤雲猛地站起身來,帶翻了面前的案幾,茶盞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茶湯濺了一地。

  「平之,你說什麼?王師真的打贏了?在哪贏的?」

  王平之從地上爬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用手比劃著名,說:

  「在淝水!舅舅和石奴公他們在淝水打的!秦軍敗了!死了好多人!連那陽平公苻融也被殺了!全城都在傳!」

  謝道韞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看著兒子那張激動得通紅的臉,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

  贏了。

  幼度贏了。

  北府兵贏了。

  大晉贏了。

  她想起兩個月前謝玄來家裡辭行。

  那天他穿著甲冑,腰間懸著環首刀,站在院子裡的那株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她說不吉利的話莫要說,你好好打,打完仗回來,阿姊給你燉魚湯。

  他笑了笑,說好。

  那一刻她忍住沒有掉眼淚,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株被雪壓彎了的修竹,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張彤雲的袖口上。

  張彤雲攬著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眼眶也紅了。

  「幼度不負朝廷厚望,姐姐你該高興才是。」

  王平之站在堂中,看著母親落淚,有些手足無措。

  他撓了撓頭,轉身跑出去,在院子裡歡呼著亂跑,捧起一把雪往天上揚,雪沫落了滿身。

  「贏了!贏了!」

  他的喊聲在院子裡迴蕩。

  .....

  消息傳到城南的市井時,整條街都炸了。

  捷報是跟著驛馬一起到的。

  那騎快馬從朱雀門一路馳來,沿街高喊,喊到嗓子都啞了,還在拼命喊。

  「淝水大捷——!王師大勝——!秦賊潰敗——!」

  一個賣胡餅的老漢站在街邊,手裡還握著鐵鉗,鉗子上夾著一塊剛烤好的胡餅。

  他聽著那嘶啞的喊聲,愣了半晌,忽然把手裡的鐵鉗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他的兒子年中被征去當兵,半年來沒有消息,他和老伴以為兒子已經死在了戰場上。

  如今仗打勝了,兒子或許還能回來。

  幾個穿著短褐的年輕人從巷子裡衝出來,在街上狂奔,一邊跑一邊喊:

  「贏了!贏了!秦賊敗了!」

  他們跑得太快,差點撞翻一個挑著擔子賣魚的老翁。

  老翁也顧不上罵,放下擔子,跟著他們一起歡呼。

  一家酒肆的掌柜搬出了店裡的酒罈子,當街拍開泥封,用木勺舀了酒,往路人手裡遞。

  「喝!今兒個某家相送,大家隨便喝!不要錢!」

  那些路人也不客氣,接過去仰頭便灌,黍米酒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也顧不上擦。

  街角的一處賭坊里,人聲鼎沸。

  劉裕蹲在賭桌旁,面前堆著幾枚五銖錢。

  他今日連著輸了六把,面前那堆錢幣已經見底,只剩最後三枚了。

  他對面坐著一個肥頭大耳的漢子,穿著一件綢袍,面前堆著一大堆錢幣,正是這幾把的贏家。

  那漢子咧嘴笑著,把骰子在手裡搖了搖,往桌上一擲。

  「四五六,十五點!寄奴,你這把又輸了!」

  劉裕攥著最後那三枚錢幣,猶豫著要不要押下去。

  就在這時候,外面的歡呼聲傳了進來。

  先是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接著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潮水一樣湧進了賭坊。

  「淝水大捷——!王師大勝——!」


  賭桌旁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肥頭大耳的漢子手裡還握著骰子,嘴巴張著,忘了合攏。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老頭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翻,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他衝到門口,朝外面張望了一眼,忽然轉過身來,嘶聲喊道:

  「打勝了!王師打勝了!秦賊敗了!」

  賭坊里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椅子,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肥頭大耳的漢子把骰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來,那堆贏來的錢幣也顧不上收了,跟著人群往外跑。

  劉裕蹲在桌旁,看著那些從身邊涌過的人群,又看了看面前那三枚可憐兮兮的五銖錢,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他把那三枚錢幣攥進掌心,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外面,整條街已經沸騰了。

  劉裕站在街邊,看著那些從面前跑過的人群,看著那些舉著酒罈子當街痛飲的漢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

  司馬曜站在太極殿的御座前,手裡攥著那份剛剛送來的捷報。

  他今年二十二歲,登基已經十一年了。

  這十一年間,他聽慣了壞消息——桓溫北伐失敗,秦人屢次南犯,三吳饑荒,各地叛亂。

  好消息卻少得可憐。

  每一次有軍報傳來,他的心都會提到嗓子眼,生怕又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可今日,這份捷報是他登基以來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禮物。

  「好!」

  他興奮地將帛書往御案上一拍,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沉穩。

  「傳朕旨意,自今日起,建康城上下,歡慶三日!開倉放糧,賜酺五日!京畿百姓,今年賦稅全免!」

  殿內的百官齊聲高呼萬歲。

  那呼聲從太極殿傳出去,傳到東堂,傳到西省,傳到台城的每一個角落,又傳到宮城外的大街上,與那些百姓的歡呼聲混在一起,在建康城的上空久久迴蕩。

  雪還在下,可建康城已經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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