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決戰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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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堅立在壽春城內的譙樓上,憑欄東望。

  這座譙樓是壽春城裡最高的建築,台基用青石壘砌,

  四丈來高,上面架著木製的樓閣。

  樓閣已經有些年頭了,檐角的瓦當脫落了幾片,露出裡頭黑沉沉的木椽。

  支撐樓頂的幾根柱子裂開了口子,用鐵箍箍著,鐵箍上生滿了橙黃色的鏽跡。

  樓里那面大鼓還在,鼓皮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黃的牛皮,鼓槌擱在一旁,落了一層薄灰。

  從這裡向東望去,淝水在日頭下泛著白花花的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橫在壽春城和八公山之間。

  河面寬闊,水流平緩,入冬以後水位下降,露出兩岸大片灰黃色的灘涂。灘涂上長滿了枯萎的蘆葦,穗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發出沙沙的響聲,那聲音細碎而綿密,像是無數隻蠶在啃食桑葉。

  淝水對岸,八公山起伏的輪廓橫在天際。

  山不高,峰巒卻連綿不斷,一座挨著一座,從西邊一直延伸到東邊望不到頭的地方。

  山上樹木凋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灰濛濛的一片,像是誰用禿筆在天地間抹了幾筆淡墨。

  可此刻,那些灰濛濛的山坡上,到處插滿了晉軍的旗幟。

  絳色的、青色的、皂色的,大大小小,密密匝匝,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

  旗幟之間,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動,甲片和兵器的反光一閃一閃的,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動。

  苻融站在苻堅身側稍後,也在憑欄東望。

  他的目光比苻堅沉靜,從左到右緩緩掃過那片模糊的營盤,在心中默默估算著帳篷的間距、旗幟的密度、炊煙的數量。

  苻堅忽然開口,聲音被風撕扯得有些散:

  「吳兵竟如此之多焉?八公山上,何以儘是彼金鼓旗幟!」

  苻融心中一陣翻湧。

  他看得出來,對岸的營盤雖然占地頗廣,但營盤之間的空地很大,許多地方插著旗幟卻沒有帳篷,分明是虛設的疑兵。

  那些山腰上的旗幟更是雜亂無章,有的插在樹杈上,有的綁在竹竿上,風吹過來時倒伏的方向都不一致。

  可他沒有立刻說出口。

  自從梁成、王顯等人陣亡的消息傳來後,兄長的情緒就一日比一日煩躁,夜裡睡不安穩,白日裡也常常走神,有時候批閱奏疏批到一半就擱下筆,靠在憑几上發呆,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

  他寬慰過幾次,苻堅嘴上說沒事,可那眉眼間的疲憊和焦慮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上前半步,與兄長並肩而立,苻融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儘量讓聲音顯得平和從容。

  「陛下不必過慮。」

  他側過身,面向苻堅;

  「吳兵充其量不過十萬人馬。臣弟前幾日沿淝水西岸巡視,從各個角度測算對岸營盤的大小,按帳篷的密度和炊煙的數量估算,最多不過七八萬人。八公山上那些旗幟,多半是虛設的疑兵。」

  他說著,抬手指向對岸幾處旗幟特別密集的地方。

  「王兄請看,東邊那片山坡上的旗幟,風向是從西往東吹,可那些旗幟卻有好幾面朝南飄,顯然是沒有插穩,被山風颳歪了。若是真有大軍駐紮,豈會如此馬虎?」

  苻堅眯著眼睛看了片刻,沒有接話。

  苻融又道:「今王曜已於後翼截斷吳軍歸路。按目下各州兵馬往壽春匯集的進度,不用一個月,壽春的兵力便可再增十萬。屆時我軍兵強馬壯,敵糧秣枯竭,軍心渙散,我軍趁勢從淝水正面壓過去,與王曜首尾夾擊,吳軍破之必矣。」

  他說得篤定,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像是要把自己的信心通過這些話傳遞給兄長。

  苻堅聽了,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被風扯碎,飄散在譙樓外的空氣里。

  「唉,話雖如此,可朕總有種不祥之感吶。」

  苻融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打量著兄長那張疲憊的臉,看著他眼下的青痕和鬢邊花白的髮絲,心中那股酸澀翻湧著,卻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說。

  就在此時,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甲冑的將領大步走上來,甲片碰撞的聲音在樓梯間迴蕩。


  他走到苻融身後幾步處站定,叉手行禮,動作乾脆利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了苻堅一眼,又趕緊收回來。

  正是慕容屈氏。

  「稟太傅,吳軍有書信到!」

  苻融轉過身來,伸手接過那封信札。

  封口用火漆封緘,火漆上壓著一枚印章,印文是「征討大都督」五字。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帛書,展開來。

  慕容屈氏站在一旁,忍不住又看了苻堅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暗忖此人究竟是誰?竟敢在陽平公面前如此負手而立。

  但他是個謹慎的人,不該問的從來不問,便又叉手行了一禮,轉身走下城樓。

  靴子踩在樓梯上,篤篤篤,越來越遠。

  苻融拿著那封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帛書上的字跡端正工整,一筆一畫都不含糊,顯然是出自老手。

  措辭卻頗為倨傲,不像是在寫信給兵臨城下的對手,倒像是兩個地位相當的人在約期會獵。

  「……君懸軍深入,置陣逼水,此持久之計,豈欲戰者乎?若小退師,令秦晉之將士周旋,吾與君公緩轡而觀之,不亦美乎……」

  苻融看完,把帛書折起來,攥在手裡。

  苻堅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弟弟手中的帛書上。

  「吳人作何說辭?」

  苻融抬起眼,看著兄長,嘴角扯了一下,將帛書遞了過去。

  「謝石欲讓王師小退,他勒卒進陳淝西,與我軍決戰,說什麼一戰定乾坤。」

  苻堅接過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帛書折起來,塞進袖中,重新轉向東邊那片旗幟招展的山坡。

  風吹起他袍服的衣角,在欄杆邊獵獵作響。

  「速召眾將議事。」

  ......

  一個時辰後,壽春城內,原晉軍將軍府的正堂里坐滿了人。

  堂中的陳設依舊,北牆下那張黑漆坐榻空著,坐榻兩側的連枝燈還沒有點燃,燈盞里的清油滿滿的,燈芯剪得整整齊齊。

  東西兩側的列席上坐滿了文武,甲冑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澤。

  堂中很安靜,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偶爾傳來的衣料窸窣聲和甲片碰撞的細響。

  苻堅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攤著那封從晉營送來的帛書。

  他的目光掃過堂中眾人,在一些人臉上停一停,又移開。

  「吳人慾讓王師小退,彼好進陳淝西,與我軍決戰,眾將以為然否?」

  堂中一片沉默。

  苻方坐在東側靠前的位置,他那張寬大的臉上帶著凝重,眉頭擰著,像是在斟酌什麼。

  他看了看苻堅,又看了看苻融,終於開口,語聲瓮聲瓮氣的。

  「臣以為我眾彼寡,不如遏之,使其不得渡淝水而西,王師以逸待勞,可茲萬全。若令彼西進,勝敗則難以預料矣。」

  他話音未落,張天錫便側過身來,面上帶著不以為然的神情。

  「高陽公,何以出此消極之論調?我軍目下兵力,已達二十五萬之眾,吳軍不過七八萬,若果能誘敵深入,圍而殲之,未嘗不是一勞永逸之法。」

  苻方面色沉了下來,嘴角微微一撇。

  「我軍兵馬雖眾,各部之戰力卻參差不齊,難以形成合力。閣下所謂圍而殲之,恐怕只是紙上談兵耳。」

  張天錫面色漲紅,嘴唇哆嗦著,正要反駁,朱序在一旁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強壓怒意,沒有再說下去。

  可他那雙眼睛裡的火氣,卻怎麼也藏不住。

  堂中又靜了片刻。

  苻堅的目光落在朱序身上。

  「朱愛卿,你曾出使吳軍,觀其兵馬戰力如何?」

  朱序坐在席上,抬起頭,看向苻堅,那張臉上露出一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不敢說。

  「臣無功而返,以為他人見疑,何敢再當陛下垂詢?」

  郭褒坐在對面,聽到這句話,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盯著朱序,目光裡帶著審視,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含義。

  苻堅靠在憑几上,擺了擺手。

  「卿事主至誠,朕莫不知之,何須在意他人之言?但說無妨。」

  朱序又沉吟了片刻,這才抬起頭來,面上已換上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

  「其實就戰力而言,吳軍亦非鐵板一塊。吳軍七八萬眾,能戰者不過謝氏統御之四萬北府兵。余者各將之部曲,不過濫竽充數耳。況且淝西一馬平川,吳軍得渡後,王師完全可以施展兵力,將其一舉吞滅。若從高陽公之言,雖也可勝,然曠日持久,只恐吳軍遁去耳。」

  苻方聽了這話,嘴角微微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趙盛之坐在東側靠後的位置,聞言點了點頭,接口道:

  「也是,若吳軍主力就此逃去,陛下縱得淮南,欲下建康,還是困難重重。莫若放吳兵進來,將其一舉消滅,江東傳檄可定也。」

  郭褒猛地站起身來。

  他走到堂中,向苻堅叉手行了一禮,直起身,目光掃過朱序和趙盛之,最後落在苻堅臉上。

  「臣以為不然。阻敵於淝水,乃當初早就與王太守約定好之計劃。其中利弊,王太守也早已明言,諸公何以忘耶?王太守捨身忘死,以羸兵於洛澗當道紮營,就是為了截斷吳軍歸路,將其困於淝水以東,洛澗以西之地段。如今吳軍糧道已斷,存糧撐不了幾日,只要我軍守住西岸渡口,不讓他們過河,他們便進退失據。此時輕言變易,於軍何利?還請陛下明察!」

  張天錫冷笑一聲,側過身來盯著郭褒。

  「郭太守,王曜遠在洛口,安知此間之變化?凡用兵者,皆須隨機而動,隨變而變,似你這般因循守舊,篤信一人,豈是克敵制勝之道?」

  郭褒轉過身來,盯著張天錫,那雙眼睛裡滿是怒色,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認真。

  「郭褒確實不通兵法,然郭褒知曉軍情。今秦、晉對峙之局面,宛若王翦伐楚之時也。翦之伐楚,先堅壁以老楚師,楚不得戰,乃引軍而東,王翦趁隙追擊,遂大破楚師,楚國亦隨之而亡。今諸將急於求成,欲畢其功於一役,非君子務本之道,還望陛下明察。」

  他說完,又深深叉手,腰彎得很深,幾乎與地面平行。

  張天錫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什麼有力的言辭。

  王翦伐楚的故事他當然知道,那是千古名將的經典戰例,堅壁不出,以逸待勞,最終拖垮了楚軍。

  苻融、王曜之前主張的正是這個方略,王曜在洛口截斷糧道,配合主力圍困晉軍,就是這個方略的一部分。

  他不能否認王翦的成例,也不能否認苻融和王曜的安排確有道理。

  此刻只好面色陰沉地閉上嘴吧。

  苻融坐在東側首位,一直沒有說話。

  他靠在憑几上,目光落在郭褒的背影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苻堅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案上那封帛書,又看了一遍。

  帛書上的字跡端正工整,措辭倨傲而從容,一點都不像被困在絕境中的人寫的。

  謝石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他憑什麼敢邀自己決戰?

  他的糧道已經被截斷,存糧撐不了幾日,他應該著急才對,可這封信里卻沒有一點著急的意思。

  苻堅放下帛書,緩緩開口。

  「郭愛卿之言,亦有道理。然以今日時勢論之,但使王師小卻,趁彼半渡之時,我以鐵騎蹙而殺之,敵安有不敗之理?淝水雖不甚寬,終究是河。晉軍渡河之時,隊伍必然散亂,前軍已渡,後軍未濟,首尾不能相顧。此時我軍以精銳騎兵衝殺過去,他們連列陣都來不及,如何抵擋?」

  張天錫立刻接話,面上露出諂媚的笑意。

  「陛下高啊!半渡而擊,何愁吳軍不破?此乃兵家至理,吳軍若敢渡河,便讓他們嘗嘗我大秦鐵騎的厲害。」

  苻堅站起身來。

  「朕意已決。郭愛卿留守壽春城,監視硤石吳軍。朕當親率鐵騎,往淝西調度,各部但移兵稍卻,放吳軍渡河。」

  郭褒聞言,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悲涼。

  他叉手行了一禮,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地退回座位上坐下。


  堂中眾人齊聲叉手:

  「謹遵聖命!」

  ......

  散會後,眾人魚貫走出正堂。

  郭褒走在最後面,他在廊廡的拐角處追上了苻融。

  「太傅留步。」

  苻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的面色有些疲憊,眼下的青痕在日光下格外明顯,卻仍努力保持著溫和的神情。

  「公理,還有何事嗎?」

  郭褒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

  「適才決議,明公何以不發一言?吳軍糧道已斷,存糧不過數日。我軍只要守住西岸渡口,不出半月,彼軍必自潰。此時放他們過河,豈不是前功盡棄?」

  苻融嘆了口氣。

  他看著郭褒,那雙眼睛裡滿是無奈。

  「唉,陛下近來之狀態,你又不是不知。他既主意已定,多言又有何用,徒增聖慮而已。梁成死後,陛下連著幾夜沒睡好,批閱軍報時常常走神。我若再當著眾人的面反對他的決斷,只會讓他更加煩亂。」

  郭褒搖了搖頭,聲音不由自主抬得高了些。

  「明公謬矣。正是因為陛下方寸已亂,為人臣者,愈要善加匡正。似朱序、張天錫之流,只會溜須拍馬,鼓動聖上,於國何益耶?尤其那朱序,臣以為此人只怕已暗通吳人。他出使晉營,無功而返,非但沒有受到責罰,反而在御前誇誇其談,慫恿陛下放吳軍過河。這樣的人,留在陛下身邊,遲早要出大事。」

  苻融皺起眉頭:

  「公理,值此大戰之際,若無真憑實據,似此等破壞團結之語,斷不可再說。朱序固然可疑,可我們沒有證據,貿然指斥,只會讓軍中人心惶惶。」

  郭褒咬了咬牙。

  「臣是無實據。只是朱序自歸降我朝以來,一向深居簡出,沉默寡言。今隨駕出征,他卻踴躍發言,多有建言獻策之舉,甚至還主動請纓赴吳營勸降。凡此種種,明公難道都不加懷疑嗎?」

  苻融沉默了片刻:

  「……確實有些奇怪。」

  他拂著頜下鬍鬚,沉吟了一會兒。

  「不過,他若心還向晉,何不趁出使之際就此叛歸,反而還回到壽春?」

  郭褒想了想,又道:

  「會不會是與吳人暗通,約為內應,好暗中起事?」

  苻融搖了搖頭:

  「他手中不過數百兵丁,能翻起什麼浪來?」

  郭褒沉默了一會兒。

  「也是。不過,對此人臣著實放心不下。」

  苻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樣罷,我當派人暗中監視其人,若有異動,立即拿下。」

  郭褒叉手行了一禮:

  「如此最好!」

  苻融看著郭褒,忽然也鄭重地叉手行了一禮。

  郭褒一愣,連忙還禮,面色惶然。

  「明公,你這是……」

  苻融直起身,看著郭褒,目光裡帶著一種沉澱了多年的感慨和欣慰。

  「公理,依你之才,其實早就該位列太守、刺史才是。無奈因我之故,蹉跎這麼些年。」

  郭褒連連擺手:

  「明公說的哪裡話,當年我因循撫成皋不利,檻送京師,若非您出面力保,只怕郭褒這顆人頭早就落地矣。況且,您這不是剛舉我為淮南太守了嗎?」

  苻融苦笑:「現在看來,我終究沒看錯人,為國保得一棟樑也。」

  郭褒又連忙拱手,眼眶微微泛紅:

  「明公謬讚,褒愧不敢當。臣只望不負明公所託,守住淮南,保境安民。」

  苻融收回手,望向廊廡外頭那片漸漸偏西的日頭。

  光線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磚地面上。

  「軍情緊急,我需出城整兵,公理,你我戰後再會。」

  郭褒深深叉手,腰彎得很深。

  「天佑大秦,明公萬望保重。」

  苻融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大步往廊廡盡頭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郭褒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廊廡盡頭的身影,站了很久。

  陽光從廊柱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又細又長。

  他嘆了口氣,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翌日,天還沒亮,壽春城南門外已經列滿了騎兵。

  八千精騎從昨夜便開始準備,馬匹餵足了草料,馬蹄用麻布裹了,馬嘴用銜枚勒住,連馬鞍上的銅釘都用布條纏了,免得在行軍中發出聲響。

  騎士們大多數著明光皮鎧,什長以上著鐵鎧,腰懸環首刀,馬鞍上掛著角弓,弓梢纏著麻繩,箭箙里羽箭簇簇。

  他們在晨霧中列成方陣,一動不動,像一片沉默的鐵流。

  苻堅騎在那匹御用白馬上,貂皮大氅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

  那面金線蟠龍大纛豎在他身後,旗杆用布裹了,旗面疊起來捆在杆上,還沒有展開。

  他身旁是苻融、朱序、張天錫,再後面是趙盛之率領的三萬羽林軍步卒,再往後是各營抽調的精銳,合計四萬餘人。

  隊伍在晨霧中,沿著官道往東南邊馳去。

  霧氣很重,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

  馬蹄踏在夯土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音被霧氣裹著,傳不遠,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道旁的樹木在霧中若隱若現,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是一串串細小的珍珠。

  苻堅策馬走在隊伍前頭,一言不發。

  他昨夜又沒睡好,半睡半醒之間做了好幾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城牆上,城裡到處長滿了菜,從磚縫裡、從屋檐下、從井台邊,密密匝匝地冒出來,綠的白的,擠擠挨挨,把整座城都蓋住了。

  他在夢裡想踩掉那些菜,可踩掉一茬,又長出一茬,怎麼也踩不乾淨。

  後來又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開闊的原野上,大地忽然向東南方向傾斜,越來越陡,越來越斜,他站不穩,拼命抓住身邊的一棵樹,可那樹也被連根拔起,連同他一起往東南方向滑去。

  等到驚醒時,渾身冷汗,枕巾都濕透了。

  此刻他騎在馬上,那些夢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菜,滿城的菜,怎麼也踩不乾淨的菜。

  還有大地,向東南傾斜的大地。

  他勒住韁繩,放慢了馬步。

  苻融見狀,趕忙策馬趕上,與他並肩。

  「王兄?」

  苻堅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融弟,朕昨夜做了個夢。」

  苻融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朕夢見一座城,城裡到處長滿了菜,從磚縫裡、從屋檐下、從井台邊,長得到處都是,怎麼踩都踩不乾淨。」

  苻堅說著,語聲很低,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不愉快的事。

  「後來又夢見大地向東南傾斜,朕站不穩,抓住一棵樹,那樹也被連根拔起,連同朕一起往東南方向滑去。」

  他轉過頭,看著苻融。

  「融弟,你素來通達術數,這兩個夢,主何吉凶?」

  苻融沒有立刻回答。

  他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片漸漸散去的晨霧,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城上長菜,菜多難為醬。

  「醬」與「將」同音,夢菜多者,是將多而難用的徵兆。

  各部將領各懷心思,號令不一,梁成驕橫致敗,王顯、王詠優柔喪師,哪一個不是因為將領的問題?

  這不是正應了夢兆麼。

  大地東南傾,是江左不可平的徵兆。

  東南是晉國的方向,大地向東南傾斜,意味著江山將傾,國本動搖。

  這兩夢,都是大凶之兆。

  可他能說嗎?

  苻融沉吟了片刻,儘量讓聲音顯得平和。

  「陛下,臣弟以為此二夢皆主凶。菜多者,乃將多之象也。我軍諸將,來自各族,號令不一,前有梁成之敗,後有王顯之覆,皆是將多而難制之驗也。大地東南傾,是江左不可平之兆。臣弟以為,陛下當堅守原計,不可移兵稍卻。吳軍糧道已斷,存糧不過半月,只要我軍守住西岸渡口,不讓他們過河,彼軍必自潰。何須冒險放他們過來?」


  苻堅聽了,勒住馬匹,面上露出凝重遲疑之色。

  朱序策馬在苻堅另一側,一直安靜地聽著二人的對話。

  他見苻堅似又被苻融說動,趕忙策馬幾步上前,在苻堅身側勒住馬。

  他看了看苻堅的臉色,又看了看苻融,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陛下,臣以為此二夢皆大吉之兆。」

  苻堅轉過頭來看著他。

  「哦?卿試言之。」

  朱序面上帶著笑意,那笑意真誠而篤定,像是真的在為這個夢境歡欣鼓舞。

  「城上長菜者,乃宮中自有佳肴之兆也。菜者,財也,吉也。遍地生菜,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之象。菜多可食,何憂之有?大地東南傾者,是吳國將傾之兆也。天傾東南,正是吳主束手、江表歸命之預兆。陛下南征,正應此夢,豈非天意乎?」

  苻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卿言當真?」

  朱序叉手道:「臣豈敢欺瞞陛下?臣在江東時,曾聽人言,凡帝王南征,必有大地傾側之兆。昔年晉武帝伐吳,也夢見過大地傾側。後來果然一戰而定,混一南北。陛下此夢,正與晉武帝當年一般無二,乃是天下一統的吉兆。」

  苻堅聽罷,看了苻融一眼。

  「可太傅方才說……」

  朱序連忙道:「太傅思慮周全,所言自有道理。然天道幽遠,非人力所能盡知。臣只就夢兆而論,陛下不必過於憂慮。況且軍令已下,君無戲言。若朝令夕改,諸軍何以適從?昨日已經下令讓各部移兵稍卻,今日又說不退了,將士們該怎麼想?只怕會以為陛下疑懼不定,進而軍心動搖。」

  苻堅點了點頭,面上那層蒼白的顏色漸漸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說服後的堅定。

  「卿言有理。」

  他轉過頭,看著苻融。

  「融弟,朕知道你是好意。可朱卿說得對,軍令已下,不可朝令夕改。況且兩夢皆大吉之兆,朕意已決,不必再諫。」

  苻融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看著兄長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決戰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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