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洛澗血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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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酉時一刻,洛澗東岸的晉軍大營終於有了動靜。

  士卒們從營中湧出,刀盾兵在前,長矛兵在後,弓弩手在陣中,人人銜枚,甲葉子用布條纏了,馬蹄用麻布裹了。

  沒有人舉火把,沒有人點燈,只有月光照在那些甲冑和兵器上,泛著暗沉沉的冷光。

  劉牢之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提著一桿鐵槊。

  身後跟著劉襲和諸葛侃,再後面是五千北府兵老卒,人人面色沉凝,沒有交頭接耳,只有沙沙的腳步聲和甲葉偶爾碰撞的細響。

  隊伍出了營門,折而向西,沿著土路朝洛澗摸去。

  道路兩邊是枯黃的蒿草,齊腰深,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

  蒿草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著白茫茫的光。

  偶爾有幾隻夜鳥從草叢裡驚起,撲稜稜飛向夜空,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到了洛澗東岸。

  河面不窄不寬,約百來步左右,水流平緩,入冬以後水位下降,再加上之前梁成等在上游樹柵截流,此時最深處也不過齊腰。

  劉牢之蹲下身,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水冰涼刺骨,凍得他手指發麻,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站起身對劉襲低聲道:

  「水不深,蹚過去。讓弟兄們把甲舉過頭頂,莫要浸濕了。」

  五千人魚貫入水,馬蹄踏破水面,濺起銀白色的水花。

  士卒們把甲冑和兵器舉過頭頂,趟著齊腰深的河水往對岸走。

  冰涼的河水浸透了褲腿,凍得人直打哆嗦,可沒有人退縮。

  幾個矮個子士卒半個身子泡在水裡,牙齒咯咯響,卻仍死死舉著甲冑。

  一個年輕士卒被水流沖得站不穩,被身後的伍長一把拽住,硬生生拖了上來。

  河底的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腳底打滑,時不時有人踉蹌一下,濺起一片水花,又被身後的同伴扶住。

  過了河,隊伍在西岸列陣,清點人數,沒有損失,只是濕透了褲腿,凍得直發抖。

  劉牢之下令繼續西進。

  斥候早已探明梁成營盤的位置,離此不過三四里。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現了秦軍營寨的輪廓。

  帳篷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營門兩側的木柵歪歪斜斜,有幾處沒有合攏,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箭樓搭了三座,卻都在營盤深處,營門兩側根本沒有。

  鹿角只擺了三排,每排之間隔了四五丈寬,別說是人,便是牛車也能從縫隙里穿過去。

  有幾處鹿角已經歪倒了,也沒人去扶,就那麼斜斜地靠在木柵上。

  營門內側的空地上堆著木料和糧袋,亂七八糟的,幾個士卒靠著糧袋打盹,懷裡還抱著酒囊,鼾聲在夜色中清晰可聞。

  遠處帥帳方向亮著燈,人影晃動,笑語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在夜風裡飄散。

  劉牢之在距營門五百步時停住,蹲下身,把鐵槊擱在膝上,從懷中掏出一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嚼著,另一半遞給劉襲。

  劉襲接過,又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遞給身後的諸葛侃。

  三個人蹲在蒿草叢裡嚼著干餅,誰也不說話。

  干餅是麥面做的,烤得焦硬,嚼起來咯吱咯吱響。

  劉牢之嚼了幾口,覺得太干,從腰間解下皮囊灌了一口黍米酒,酸澀辛辣,入喉像吞了一把刀子。

  他把皮囊遞給劉襲,劉襲也灌了一口,遞給諸葛侃。

  嚼完干餅,劉牢之站起身來,把鐵槊從地上提起,扛在肩上。

  他望著那座毫無防備的營寨,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上!」

  五千人從蒿草叢裡站起來,像是一片被風吹伏的麥子忽然又直起了腰。

  刀盾兵把盾牌從背上取下來,握在手裡,環首刀出鞘的聲音細微而密集。

  長矛兵握緊矛杆,矛尖斜指前方。

  弓弩手把箭搭在弦上,弓已拉滿,只等一聲令下。

  劉牢之走在最前面,跨過那三排歪斜的鹿角,從縫隙里魚貫而入。

  營門內側那幾個打盹的秦軍士卒直到他走到跟前才驚醒,一個什長模樣的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黑塔般的壯漢手裡提著鐵槊,嚇得魂飛魄散。

  他剛張嘴要喊,劉牢之一槊刺去,那什長的胸口便被捅了個對穿,槊刃從後背透出,帶著一蓬血霧。

  身旁幾個士卒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後面的北府兵撲上去一刀一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殺!」

  劉牢之一聲暴喝,聲如驚雷,在夜空中炸開。

  五千北府兵齊聲吶喊,如潮水般湧入營門。

  劉襲帶一隊人直撲帥帳,諸葛侃帶另一隊人往輜重營殺去,劉牢之自己帶著主力在營中橫衝直撞,見人就砍,見帳篷就放火。

  秦軍士卒正在睡夢中,被喊殺聲驚醒,有的連甲都來不及穿,光著膀子從帳篷里鑽出來,迎面便是一刀。

  有的倒是機警,摸到刀便往外沖,可營中早已亂成一鍋粥,到處是火光,到處是喊殺聲,分不清敵我,辨不清方向,只看見無數人影在火光中晃動,刀光閃爍,鮮血迸濺。

  有秦軍士卒試圖組織抵抗,可還沒等他們列好陣型,便被潮水般的北府兵衝散,一個幢主模樣的軍官揮著刀喊「頂住」,話音未落便被一刀砍翻在地。

  謝玄和謝琰帶著三萬北府兵主力緊隨劉牢之之後涉渡洛澗,全速西進。

  他們在距梁成營盤半里處勒住馬,望著前方那片已經被火光照亮的營寨。

  劉牢之的五千人雖已攻破營門,可秦軍畢竟有兩萬人馬,一旦回過神來組織抵抗,單靠五千人未必穩得住陣腳。

  謝琰策馬上前:

  「兄長,劉牢之雖得手,可秦軍人多,我帶人上去接應。」

  謝玄點頭:「你帶一萬五千人從左翼殺入,我帶一萬五千人從右翼殺入。劉牢之破了營門,咱們再壓上去,秦賊便翻不了身了。」

  兩路人馬一左一右,如兩把尖刀插進梁成營盤的兩翼。

  那些剛從睡夢中驚醒、還在慌亂中尋找兵器的秦軍士卒,被三路夾攻打得暈頭轉向。

  劉牢之的人馬在營中橫衝直撞,謝琰的人馬從左翼殺入,謝玄的人馬從右翼殺入,三路大軍來回衝殺,秦軍被沖得七零八落,有的往營門方向跑,有的往營盤深處跑,有的丟了兵器跪地求饒。

  梁成在帥帳中被驚醒。

  他今夜飲了不少酒,迷迷糊糊躺在榻上,聽見外頭喧譁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士卒在鬧事,罵了一句「哪個王八羔子半夜吵鬧」便翻個身要繼續睡。

  可喧譁聲越來越大,混著哭喊聲、慘叫聲、刀兵撞擊聲和火燒帳篷的噼啪聲,他終於覺得不對,猛地坐起身來去摸枕邊的環首刀。

  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梁他踉踉蹌蹌衝進來,臉上全是血,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經折斷了,只剩一截露在外面,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帳中的粗氈上。

  他衝到梁成跟前,嘶聲喊道:

  「兄長!吳人劫營!營盤已經破了!快走!」

  梁成面色驟變,一把推開梁他,光著腳跳出帳外。

  眼前的一切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營中到處是火光,到處是屍體,到處是潰散的士卒。

  那些他麾下的關中老卒,那些跟著他打了幾十年仗的精銳,此刻像沒頭的蒼蠅四處亂竄,有的被北府兵追著砍,有的跪地求饒,有的趴在死人堆里裝死,有的跑著跑著被絆倒,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面的潰兵踩成肉泥。

  帥帳方向已經燒起來了,火舌從帳頂竄出來,舔著夜空,映得半邊天都紅了。

  輜重營也是一片火海,糧草、器械、箭矢都在火里燒得噼啪作響,有些地方不知燒到什麼,火苗竟竄起一丈多高,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上生疼。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氣,嗆得人直咳嗽。

  梁成咬著牙,從地上撿起一口不知誰丟下的環首刀,帶著梁他和幾十個親兵在營中左衝右突,接連砍翻了七八個衝過來的北府兵。

  他那口刀使得極快,一刀劈翻一個,反手一刀又削掉另一個的腦袋,鮮血濺了一臉,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個北府兵從側面刺來一矛,他側身閃過,一刀砍斷矛杆,又一刀劈在那士卒的脖子上,那士卒悶哼一聲倒下去,脖頸里的血噴出一尺多高。


  「跟緊了!往北門沖!去與王太守會合!」

  危急時刻,不知怎地,他率先想到的反而是去與王曜合兵!

  可就在他快要衝到營門邊上時,一個黑塔般的壯漢從火光中走出來,手裡提著一桿鐵槊,槊刃上還在往下滴血。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卻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要把地面踏出一個坑。

  他走到梁成面前二十步外站定,上下打量了梁成一眼。

  「梁成?」

  梁成沒有回答,雙手握刀,弓著身子,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他知道今夜凶多吉少,可他不怕——他打了半輩子仗,便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那壯漢正是劉牢之。

  他也不再多說,提著鐵槊便朝梁成衝來。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右腳邁出去時左肩微微下沉,像是挑著什麼東西,可步子又快又穩,轉眼間便到了梁成面前。

  梁成搶先出手,一刀劈向劉牢之的脖頸。

  這一刀又快又狠,刀鋒破空發出尖銳的嘯聲,若是劈中了,便是鐵打的脖子也要斷成兩截。

  劉牢之不閃不避,鐵槊橫著一擋。

  「鐺」的一聲金鐵交擊,火星四濺,梁成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上傳來,震得他整條手臂都麻了,環首刀幾乎脫手。

  他心中一驚,連忙後退幾步,想拉開距離再尋機會。

  可劉牢之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時機,一槊接一槊地刺來。

  第一槊刺來,梁成舉刀格擋,被震得後退三步,腳下踉蹌,險些摔倒;

  第二槊橫掃過來,梁成彎腰躲過,槊風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割斷了幾根頭髮;

  第三槊從上而下砸下來,梁成舉刀架住,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環首刀應聲而斷,半截刀身飛出去,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幾丈外的地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梁成握著半截斷刀,踉蹌著後退,面色慘白。

  虎口裂開一道深深的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盯著劉牢之,眼睛裡滿是不甘和憤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劉牢之第四槊直刺而來,槊刃從梁成的左胸刺入,從後背透出,將整個人釘在了地上。

  梁成的身體抽搐了兩下,嘴裡湧出一大口血,眼睛還睜著,瞪著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關中打到中原,從中原打到淮南,攻破過無數城池,殺過無數敵人,到死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這洛澗西岸的荒草地里。

  劉牢之拔出鐵槊,梁成的身體歪倒在地上,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浸透了身下的黃土。

  梁他見族兄慘死,當場瘋了,拔刀朝劉牢之衝去,一邊沖一邊嘶喊:

  「吳狗!還我兄長命來!」

  還沒衝到跟前,便被幾個北府兵堵住。

  兩個刀盾兵舉盾擋住他的刀,盾面上被砍出幾道深深的刀痕;

  一個長矛兵從側面一矛刺穿他的大腿,梁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便被另一個刀盾兵一刀砍在脖子上,頭顱滾落在地,骨碌碌滾到梁成的屍體旁邊,兄弟二人的頭靠在一處,眼睛都還睜著,像是還在看著對方。

  另一邊,梁雲帶著幾十個親兵拼死突圍,好不容易殺出一條血路衝到營門邊上,眼看就要逃出去了,卻被一支流矢射中後心。

  那箭矢從背後射入,從前胸透出,箭頭上掛著一小塊碎肉,血淋淋的。

  梁雲悶哼一聲,從馬背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手中的環首刀掉在身旁。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怎麼也爬不起來,眼睛半睜著,嘴巴張著,再也沒了氣息。

  諸葛侃帶著人殺進輜重營,那些看守輜重的秦軍士卒連刀都沒來得及拔便被砍翻在地,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糧袋之間,鮮血順著糧袋往下流。

  糧草被點著了,火勢借著夜風迅速蔓延,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劉襲帶著人圍攻帥帳周圍的親衛營,那些親衛倒是忠心,拼死抵抗,可他們猝不及防,連甲都沒穿齊,有的只穿著裡衣,有的光著膀子,哪裡是甲冑齊全的北府兵的對手?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親衛營便被殺得七零八落。

  檀玄帶著兩萬兵馬隨後急吼吼跟進。

  他原本不願意當這個前鋒——梁成威名在外,他不想去啃這塊硬骨頭。

  可當他看見劉牢之一擊得手、梁成陣亡的消息傳來時,心中那點顧忌便煙消雲散了。

  他急吼吼地帶著人馬衝進營盤,唯恐落了功勞。

  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秦軍殘部,被他的生力軍一衝,頓時土崩瓦解。

  到亥時時,梁成的營盤徹底陷落了。

  營中到處是火光,到處是屍體,到處是潰散的秦軍士卒。

  劉牢之帶著北府兵在營中清剿殘敵,劉襲和諸葛侃各領一隊人馬搜捕藏在暗處的潰兵。

  檀玄的人馬在營盤外圍警戒,防止有秦軍殘部從外面突襲。

  謝玄立在營門內側的一處高地上,目光掃過那片狼藉的戰場。

  他轉過頭對謝琰道:「王顯和王詠的營盤在南邊,離此不過十幾里。他們若聽到動靜,必然來救。你我帶三萬兵馬往南截擊,這裡交給檀玄和劉牢之。」

  謝琰叉手應了。

  二人翻身上馬,帶著三萬北府兵,馬不停蹄,人不卸甲,沿著洛澗西岸的官道往南急行。

  .....

  王顯和王詠的營盤扎在洛澗南段西岸,兩座營盤緊挨著,互為犄角。

  王顯的營盤稍大,駐紮著一萬五千人;

  王詠的營盤稍小,駐紮著五千人。

  二人本在王顯帥帳中商議軍務,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衝進來,撲通跪倒:

  「使君!衛軍將軍的營盤被吳人偷襲,已經破了!衛軍將軍……衛軍將軍生死不明!」

  王顯猛地站起身來,手中的毛筆掉在案上,墨汁濺了一地。

  王詠也站起身來,面色凝重:

  「梁將軍是幹什麼吃的,怎地讓吳人這般輕易得手?」

  王顯咬了咬牙:

  「傳令!集合人馬,隨我救援梁將軍!」

  王詠一把拉住他:「使君且慢,梁將軍既然已敗,我軍若貿然出擊,只怕反被吳人所乘。不如固守營盤,待天亮後再作計較!」

  王顯一把推開他,怒道:

  「固守?梁成若完了,下一個就是我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來人,擂鼓,集合!」

  他說著,又看了王詠一眼,最終嘆口氣道:

  「老弟,煩你率本部留守大營,待我凱旋!」

  鼓聲咚咚咚地響起來,營中頓時忙碌起來。

  士卒們從帳篷里鑽出來,有的還在穿甲,有的提著刀,有的扛著矛,亂糟糟地往校場跑。

  軍官們的吆喝聲、士卒們的叫罵聲、馬匹的嘶鳴聲頓時混成一片。

  王顯帶著一萬五千人馬衝出營門,沿著官道往北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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