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帷幄籌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午後的日頭從帳頂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粗氈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浮塵在那道光里緩緩飄動。

  謝玄帥帳設在北府兵營地中央,四周箭樓上的弓弩手往來巡視,目光不曾有一刻離開營外那片枯黃的原野。

  帳簾低垂,帳門兩側的親衛皆著兩襠鐵鎧,腰懸環首刀,站得紋絲不動。

  帥帳里,北側的帳壁上懸著一幅巨大的帛圖,圖寬約莫一丈,高約五尺,四角用麻繩繃緊,釘在木框上,像一面展開的屏風。

  帛圖用細絹縫製,上面用墨線勾畫著洛澗、淮河、壽春以及周邊山陵、河汊的走向,城池、營盤、渡口、橋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墨跡濃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覆指點過,洇開一團淡淡的墨暈。

  帳中站著謝玄、謝琰、劉牢之、劉襲、諸葛侃、孫無終六人,人人頂盔摜甲。

  謝玄立在帥案旁邊,左手按在案沿上,右手垂在身側。

  謝琰站在他右手邊稍後,劉牢之站在東側,劉襲站在劉牢之身後,諸葛侃站在西側,孫無終站在諸葛侃身後。

  六個人站成一個半圓,目光都落在那幅巨大的帛圖上。

  朱序站在帛圖前面,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木杖。

  只見他舉起木杖,指著帛圖上洛澗中段西岸的位置,侃侃而談:

  「諸位請看,此乃梁成部的營盤。梁成部兩萬人馬,主力扎在洛澗中段西岸,部分兵力散在洛澗各處洲渚樹柵截流。他自以為攻占了壽陽,我軍定然膽寒,因此營盤的防務疏漏到了極點。壕溝基本上沒挖,木柵稀稀拉拉,有的地方甚至沒有合攏。箭樓只搭了三座,而且都建在營盤深處,營門兩側根本沒有。鹿角更是只擺了寥寥幾排,間距寬得能跑馬。營中帳篷也是扎得隨意無章,巷道歪歪斜斜,輜重糧草堆在營盤一角,沒有任何遮擋。士卒散漫,軍官飲酒作樂,放在河邊的斥候也不過寥寥數騎,形同虛設。」

  他一邊說,木杖一邊在帛圖上移動,將梁成營盤的每一處疏漏都指了出來。

  謝琰盯著帛圖,眉頭擰成一團。

  劉牢之攥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劉襲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諸葛侃眯著眼睛,目光隨著朱序的木杖移動,一言不發。

  孫無終站在後面,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神情從懷疑漸漸變成了認真。

  朱序將木杖移到帛圖南段,那裡畫著兩座營盤,一座稍大,一座稍小,靠得很近。

  「這是王顯和王詠的營盤,兩萬人馬。王顯的營盤在洛澗南段西岸,離梁成營盤約莫十五里。王詠的營盤在王顯營盤南邊一里處,緊挨著淮河岸邊。王顯在下邳多年,治軍還算嚴謹,營盤扎得比梁成結實些——壕溝挖了五尺深,溝底插了木樁。木柵立了七尺高,釘得也密。箭樓搭了六座,分布在營盤四角和營門兩側。鹿角擺了三排,間距還算合適。但他的主力也都派去樹柵截流了,營中留守的兵力不足一半。而且他過分依賴梁成,以為有梁成的兩萬人馬擋在幹道,他的側翼便安全無虞,外出偵查的斥候只派了不到一什,巡邏的範圍也不過三五里。」

  謝玄盯著朱序那張帛圖,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語聲裡帶著審視:

  「梁成久經戰陣,王顯也是宿將,豈會如此大意?」

  朱序抬起頭,看著謝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幼度(謝玄),朱某在西岸秦軍大營,盤桓了一日,所見所聞,皆是如此。起初我也不信,以為是不是梁成等故意賣個破綻,引誘王師出擊。可後來仔細觀察,發現他確實是驕矜自大,根本沒把王師放在眼裡。他那些將士,多是從關中帶來的,跟著他打了幾十年仗,個個驕橫,說話時動不動便說『江東鼠輩』如何如何。營門外的斥候,我親眼看著他們白日裡在營門外的草地上曬太陽,夜裡便縮在營門內側打盹,連崗哨都懶得站。如此模樣,豈是造假能為?」

  劉牢之站在東側靠後的位置,他聽朱序說完,紫赤色的臉上立時露出不屑和惱怒的神情。

  「哼,梁成那廝,竟如此藐視我等。我軍若趁夜突襲,先破他營盤,再驅兵直取王顯、王詠,四萬人馬,一個都跑不掉!」

  朱序看了劉牢之一眼,沒有說話,木杖繼續在帛圖上移動,指到洛澗北段、靠近洛口的位置。

  那裡畫著一座營盤,營盤的規制比梁成和王顯的要小許多,壕溝、木柵、箭樓、鹿角都畫得比較籠統,細節也不似梁成和王顯部那般標註得清晰。


  「此乃王曜的營盤。」

  朱序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些,也複雜了些:

  「王曜部不到一萬人,扎在洛澗西岸、離河口約莫兩里處。此人年紀雖輕,但治軍嚴謹,帶兵有方,其部甲械精良,訓練有素,營盤自是也扎得結實,諸位切不可等閒視之。」

  劉襲聽朱序說到王曜部時內容有些含糊,不似說梁成、王顯部時那般具體,不禁皺起眉頭,開口問道:

  「朱將軍,你說王曜部甲械精良,訓練有素,卻說得不甚具體。莫非你對彼部的布防情況,知之不詳?」

  朱序放下木杖,轉過身來,看著劉襲,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序原本已經說動了梁成,讓他派人帶我去洛口,會一會那王曜,順便打探他部的布防情況。誰知那小兒頗為機警,對我很是戒備,以軍務繁忙、不便會客為由,根本不讓我入營。是故他大營的兵力部署、器械配置、糧草儲存,紮營情況,朱某都一概不知。」

  孫無終站在後面,他聽朱序說到這裡,點了點頭,上前一步接口道:

  「朱將軍說得不錯,那王曜確實扎手。這些日子,末將帶著斥候騎兵,一直想突進到洛澗邊,好抵近偵查他部的布防情況。可七八天來,雙方幾番糾纏、試探,末將的騎兵始終被秦騎壓制在洛澗以東八里開外。那些秦騎一人雙馬,人披鐵鎧,馬覆皮甲,騎術精湛,箭法精準,每次交鋒,末將都占不到什麼便宜。有幾次末將想從北邊繞道淮河摸過去,也被他們的斥候察覺,遠遠便或放箭,或邀擊攔阻。末將手下一個什長,跟了末將許多年,箭法精準,騎術也高,前日在洛澗東岸與對方斥候相遇,被一箭射中肩頭,差一點便回不來了。若不是末將帶著人及時趕到,他只怕要折在那裡。末將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是頭一回遇到這般難纏的對手。此人年紀雖輕,確乃勁敵。」

  劉牢之聽了孫無終這番話,轉過身來,看著孫無終,那雙虎目裡帶著幾分認真。

  「當真如此難纏?我們北府兵的斥候,可不是吃素的。」

  孫無終點了點頭,臉上滿是鄭重:

  「咱老孫可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麾下那些斥候,都是從北府兵里挑出來的老卒,個個能騎善射,跟著我在江淮之間摸爬滾打多年。可面對那支秦騎,竟占不到什麼便宜。咱跟秦軍打了半輩子仗了,這般難啃的骨頭,還是頭一回遇見。」

  諸葛侃捻著頜下稀疏的短須,沉吟了片刻。

  「能將營盤扎得那般結實,又能練出那般精銳的騎兵,此人確實不可小視。只是他畢竟只有不到一萬人馬,而且扎在洛口,離梁成、王顯的營盤有一段距離。我軍若趁夜突襲梁成、王顯,他便是想救援,只怕也來不及罷。」

  謝琰搖了搖頭:

  「話不能這麼說。他雖只有不到一萬人馬,可那是精兵。若我軍突襲梁成、王顯時不能速戰速決,被他從側翼殺來,只怕會陡增變數。且此人若果如朱將軍所言那般,必是深通兵法,豈會不知唇亡齒寒之理?梁成、王顯若敗,他的側翼便暴露無遺,到時候他腹背受敵,必敗無疑。所以他一定會來救,而且會來得極快。因此我軍突襲梁成、王顯,必須速戰速決,不能給他留下救援的空檔。」

  諸葛侃聽了這話,原本因王曜年輕而生的輕視之心漸漸收了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朱序:

  「朱將軍,依你之見,我軍當如何進兵?」

  朱序重新拿起木杖,指著帛圖上洛澗中段的位置。

  「梁成部驕橫懈怠,營盤疏漏,最易擊破。王顯部雖比梁成扎得結實些,可營中留守兵力不足。我軍當集中兵力,以精銳重兵從正面突襲梁成大營,務必一舉擊破;其大營一旦告破,彼樹柵截流的那些士卒必然驚慌失措,不戰自潰。屆時我軍驅兵直取王顯營盤,彼見梁成敗北,必然膽寒,不難破也。至於王曜部,以堅壘固守,不可輕戰。待破了梁成、王顯,再集中兵力,圍攻洛口。」

  謝琰聽了,側身面向謝玄。

  「兄長,你意下如何?」

  謝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帛圖前面,從朱序手中接過木杖,指著洛口處的位置,侃侃道:

  「果如次倫(朱序)所言,王曜部確實不容輕視,且諸部之中,就唯他積極派出斥候深入洛澗以東,足見其人謹慎多智,我意可如此如此......」

  聽完謝玄的一番謀劃,眾將皆點頭讚許。

  朱序想了想,走近謝玄,低語了幾句。


  謝玄沉吟片刻,轉過身,看著帳中眾將道:

  「諸位,誰麾下可有得力之人,隨朱將軍走一趟?」

  帳中一時靜了下來。

  孫無終思忖片刻,突然已經一亮,他見無人應聲,當即抬起頭,向謝玄叉手道:

  「將軍,末將有一人推薦。」

  ......

  第二日,洛口東岸的曠野上,枯草被冬風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日頭已偏西,光線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將那些稀疏的柳樹影子拉得老長,鋪在地上,像一道道暗色的傷痕。

  連霸騎在那匹赤紅戰馬上,左手勒著韁繩,右手握著那杆丈八長矛,矛尖斜指地面。

  他身後列著百餘名止戈騎和斥候營的騎士,人人著明光鐵鎧,馬覆皮甲,甲片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澤。

  馬鞍上掛著角弓,弓梢纏著麻繩,箭箙里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鵝翎,排列得整整齊齊。

  對面約莫三百步外,晉軍的騎兵也列好了陣勢。

  當先一將騎著一匹黃驃馬,穿著一件半舊的兩襠鐵鎧,手持長矛,腰間懸著環首刀,正是孫無終。

  他身後也列著百來騎,人人著甲,手持長矛或環首刀,馬鞍上掛著角弓。

  隊列不如止戈騎那般嚴整,馬匹也比不上秦騎雄壯,但那些騎士個個精悍,目光兇狠,一看便是久經沙場的老卒。

  兩支騎兵隔著一片枯黃的曠野對峙,誰都沒有先動。

  風從淮河方向吹來,帶著水汽和蘆葦的腥氣,嗚嗚咽咽的,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連霸盯著對面那面「孫」字旗幟,嘴角微微一撇。

  這些日子,他跟孫無終在洛澗東岸交手了七八回,彼此都已摸清了對方的套路。

  孫無終謹慎,從不輕易冒險,每次交鋒都是且戰且退,從不戀戰。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對面那些騎兵的陣型比往日靠前了許多,而且隊列後方隱隱約約還有煙塵揚起,像是有什麼大隊人馬在跟進。

  石猴兒策馬立在連霸身側稍後,穿著一件半舊的皮甲,甲片上沾滿了泥土,左肩的披膊歪了些,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襯。

  他手裡握著一桿長矛,矛杆上纏著的麻繩已被汗水浸得發黑。

  他眯著眼睛,望著對面那片煙塵,忽然湊近連霸,壓低聲音道:

  「連幢主,您瞧那邊——晉軍後頭好像有動靜。」

  連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遠處,柳樹林後面揚起一片塵土,那塵土不是被風吹起來的,而是被無數腳步踩踏出來的,瀰漫在半空中,灰濛濛的,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

  塵土中隱隱約約能看見旗幟在飄動,旗上繡著的字跡還看不清,但那一面面絳色的旗面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那片煙塵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終於露出了後面那些步卒的身影。

  當先的是一隊刀盾兵,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握刀,盾牌是木製的,蒙著牛皮,盾面上釘著銅泡釘。

  刀盾兵後面是長矛兵,矛頭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長矛兵後面是弓弩手,人人持著角端弓或臂張弩,箭箙掛在腰間,羽箭簇簇。

  隊伍兩側還有少量騎兵游弋,護住兩翼。

  那些步卒步伐算不上整齊,靴子踩在枯草地上,發出雜沓的沙沙聲。

  一面面旗幟在隊伍中飄揚,旗上繡著「陶」字、「戴」字,在冬風中獵獵作響。

  當先一面大纛,是絳色的,纛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陶」字。

  「汝速回去稟報府君,就說晉軍大隊步卒已進至洛澗東岸,旗號是陶和戴,人數少說也有上萬。」

  連霸頭也不回地說道。

  「快去!」

  石猴兒叉手應了一聲,撥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便和幾個斥候營的騎士,往浮橋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在枯草上,揚起一溜塵土,很快便消失在視野中。

  連霸收回目光,又看向對面。

  孫無終的騎兵依然列陣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要衝鋒的意思。


  「止戈騎,後退三百步,列陣!」

  連霸舉起長矛,喝道。

  百餘名止戈騎士卒齊齊撥轉馬頭,後退了約莫三百步,重新列陣。

  馬蹄踏在枯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塵土飛揚。連霸勒住馬,將長矛橫在鞍前,目光越過孫無終的騎兵,落在那片越來越密的步卒隊列上。

  孫無終的騎兵終於動了。

  他們沒有趁勢沖向止戈騎,而是緩緩退向那些步卒的側翼,與步卒大隊會合。

  百來騎融進了上萬步卒的陣中,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隨著晉軍步騎的逼近,連霸等且看且退。

  那些晉軍步卒在距洛澗東岸約莫二里處停了下來。

  軍官們的吆喝聲遠遠傳來,士卒們開始卸下行囊,有的蹲在地上挖壕溝,有的扛著木樁往地里釘,有的拉著繩索搭帳篷。

  一面面旗幟被插在地上,劃定各營的範圍。

  塵土飛揚,人聲嘈雜,忙而不亂。

  連霸勒馬立在河邊二百步外,看著那些正在紮營的晉軍士卒,臉色沉凝。

  他身後百餘名止戈騎士卒也望著那個方向,沒有人說話,只有馬匹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團白氣。

  「走,撤回西岸。」

  連霸撥轉馬頭,一夾馬腹,那匹赤紅戰馬便邁開步子,往浮橋方向馳去。

  百餘名止戈騎士卒緊隨其後,馬蹄踏在枯草地上,嘚嘚嘚,像一陣急促的鼓點。

  他們退得不快不慢,保持著整齊的隊形,矛尖斜指後方,隨時準備轉身迎戰。

  可晉軍並沒有追來。

  連霸策馬上了浮橋,馬蹄踏在厚厚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橋下的洛澗水緩緩流淌,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打著旋兒,往北邊的淮河方向流去。

  對岸的西岸上,王曜的營盤已經清晰可見——壕溝、木柵、箭樓、鹿角,密密匝匝的,像一座堡壘蹲踞在平地上。

  他過了浮橋,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親衛,大步往營中走去。

  ......

  與此同時,洛澗中段西岸處,洛澗的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嘩嘩的,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梁成的營盤扎在洛澗中段西岸的一片平地上,占地近十五頃。

  營門前沒有壕溝,沒有木柵,只在左右兩側各立了一根粗大的木柱,門楣上懸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繡著斗大的「梁」字,被冬風吹得獵獵作響。

  大纛旁邊的旗杆上還掛著一面稍小的旗幟,旗上繡著「衛軍將軍」四字。

  營門內側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個士卒。有的靠著帳篷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啃著干餅,有的聚在一處賭錢,吆五喝六的,聲音傳出老遠。

  幾個軍官模樣的人蹲在一旁,手裡端著陶碗,碗中是黍米酒,邊喝邊說著閒話,說到高興處便哈哈大笑,笑聲在營中迴蕩。

  營盤深處的帥帳比尋常帳篷大了兩三倍,帳頂是雙層牛皮縫的,中間夾著厚氈。

  帳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頂懸著那面絳色大纛,纛上的「梁」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帳門兩側各立著四個親衛,人人著明光鐵鎧,腰懸環首刀,站得紋絲不動。

  帳中,梁成坐在帥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卷輿圖。

  輿圖上標註著洛澗一線各部的營盤位置,梁成的、王顯的、王詠的、王曜的,都用硃筆圈了出來。

  他靠在憑几上,半閉著眼睛。

  梁雲坐在他右手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竹簡是王曜剛從洛口送來的牒文。

  他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著梁成,語聲裡帶著幾分急切。

  「大哥,王曜又來信了,說謝石率軍逼近洛澗,不退反進,定是已下要與我等決戰之心,要我等好生戒備。陽平公亦令我等堅守不戰,待其率大軍來援。」

  梁成睜開眼睛,看了梁雲一眼,嘴角一撇,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

  「陽平公謀國尚可,謀兵非其所長。至於那王氏小子,練兵倒是有一套,只可惜大場面畢竟還是見得少,沉不住氣。他才打了幾場仗,乳臭未乾,也敢對梁某的排兵布陣指手畫腳,真是豈有此理!」


  「可陽平公那——」

  梁成端起案上的陶碗飲了一口黍米酒,擱下,靠在憑几上。

  「天王的脾性我清楚,只要打勝仗,其他不會計較。謝石老兒膽敢來犯,定叫他有來無回!不過說也奇怪,壽春城破,江東諸兒竟還敢揮師西進,當真有些不知死活。」

  梁雲側過身,面向梁成,試探著說道:

  「既如此,是否讓樹柵的將士,撤回大營?」

  梁成搖了搖頭:

  「不急,先等那朱序回來再說,算來他也該回來復命了。」

  梁雲捻頜下鬍鬚,遲疑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兄長,你說那朱序該不會一去不復返了罷?畢竟他當初便有逃匿回江東之舉。」

  梁成聽了,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帳中迴蕩,帶著幾分得意。

  他拍了拍案面,指著梁云:

  「明眼人都知道,晉國大勢已去,天下將重歸一統。他若此時叛逃,那才是蠢到家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等著他回來復命便是。」

  話音剛落,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帳門口停住。

  一個親衛探進頭來,叉手道:

  「將軍,朱尚書回來了,已到營門外。」

  梁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看著梁云:

  「如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