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東山棋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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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會兒,三人重新落座,小僮撤去酒盞,擺上棋盤。

  那棋盤是榧木的,紋理細密,泛著淡淡的黃色,棋盒是竹編的,裡頭盛著黑白兩色的琉璃棋子,在日光下瑩瑩地泛著光。

  謝安與謝道韞相對而坐,顧愷之則在一旁支起畫架,鋪上一張細絹,提起筆,蘸了墨,準備給二人畫像。

  謝安執白,謝道韞執黑。

  叔侄二人對弈,向來是謝安讓三子,今日也不例外。

  謝道韞落下第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在寂靜的山間格外清晰。

  謝安捻起一枚白子,卻不急著落,只望著棋盤,慢悠悠地道:

  「韞兒,你從建康來,可聽說了些什麼?」

  謝道韞也捻著一枚黑子,在指間轉著,那琉璃棋子涼絲絲的,滑溜溜的。

  她淡淡道:「聽人說,秦人要在淮南用兵,徐元喜將軍告急,桓荊州在襄陽又退了兵。城裡人心惶惶的,王家、庾家的某些人,已經開始往南邊搬了。」

  謝安「嗯」了一聲,將白子落下,那動作輕飄飄的,像是落下一片羽毛。

  他道:「還有呢?」

  謝道韞想了想,道:

  「聽說桓荊州上表,薦王薈為江州刺史。王薈不肯去,說是兄長新喪,不忍離京。叔父可知道此事?」

  謝安點了點頭,又落了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

  他道:「自是知道,王薈那人,你也曉得,好飲酒,性疏懶,不愛管事。桓沖薦他,原是看中了他與謝、桓兩家都沒什麼瓜葛,想以此示好。可王薈不肯去,這事便擱下了。」

  謝道韞抬起頭,望著叔父,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

  「那叔父打算如何?」

  謝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望著棋盤,似乎在斟酌下一步。

  過了片刻,他道:「我已命謝輶為江州刺史,讓桓子野(桓伊)前去告知桓沖。桓伊已在赴荊州的路上。」

  謝道韞聽了,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半晌沒有落下。

  她望著叔父,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不贊同,還有幾分擔憂。

  她輕聲道:「叔父,此舉恐怕不妥。」

  謝安抬起頭,看著她:

  「怎麼說?」

  謝道韞將棋子落下,那動作比方才重了些,棋盤發出「啪」的一聲。

  她道:「桓沖在江州經營了十幾年,早把江州視作自家後院。此番他薦王薈,已是願意退一步。叔父不與他商量,便改命謝氏之人去,他豈能甘休?如今大敵當前,西線全靠桓荊州撐著,若因這事生出嫌隙,於國於家,都不是好事。」

  謝安聽罷,沉默了許久。

  他捻著那枚白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那琉璃棋子在他指尖泛著瑩瑩的光。

  半晌,他才一拍額頭,嘆道:

  「哎呀,你說得對,是老夫思慮不周。前些時日事多,我一時沒顧上,便讓輶兒去了。如今木已成舟,為之奈何?」

  謝道韞見他懊悔,遂寬慰道:

  「叔父也莫要太過憂慮,詔書已下,便只能看桓荊州反應如何,再作計較罷。」

  謝安又兀自嘆氣了一會,臨瞭望向謝道韞,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

  「韞兒,你若是男子該多好,謝氏這個大家子,便可由你來當。老夫便可以學已故的孟參軍(孟嘉),寄情山水,逍遙自在了。」

  謝道韞微微一笑,當仁不讓道:

  「是啊,我也恨自己怎麼不是男的,整日在家只能操持些瑣事,老的老的不務正業,小的小的也不讓人省心,侄兒都要憋悶出病來了。」

  謝安聽出她話裡有話,遂問道:

  「凝之又惹你生氣了?」

  謝道韞正在落子,聞言手上一頓,那棋子偏了半分,落在了一個不是她本意的地方。

  她望著那枚棋子,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還能如何?整日裡結交一幫江湖術士,求神問卜,說些什麼『服食養生』、『辟穀修仙』的話。以前還練練字,看看書,如今連筆都懶得提了。家裡那些書簡,落了厚厚一層灰,他也不管。那些術士在他面前說幾句好話,他便信以為真,又是送錢,又是送絹,恨不得把家都搬空了。」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那低垂的眼帘下,藏著說不清的疲憊和無奈。

  謝安聽著,沒有接話,只望著棋盤,手中那枚棋子捏了很久,也沒有落下。

  謝道韞抬起頭,望著叔父,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懇切:

  「叔父,我今日來,其實是有事求您。」

  謝安看著她,沒有說話。

  謝道韞道:「我想求叔父,給他找一個官做做。不拘大小,不拘清濁,只要有個差事,讓他有個事做,別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處。他這般下去,我怕……我怕這家,遲早要散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山間的風拂過松針,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那輕飄飄的聲音里,卻壓著千斤重的分量。

  謝安望著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愧疚。

  他嘆了口氣,道:

  「韞兒,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謝道韞搖了搖頭,強笑道:

  「委屈什麼?都老夫老妻了,只是……看不得他就這般沉淪下去。」

  謝安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凝之那人,我了解。他本性不壞,只是性子軟,耳根子軟,容易被人哄騙。我以前問過他,想不想出來做官,他卻說不想,說那些官場上的事,他應付不來。我便沒有勉強他。如今看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頓了頓,又道:

  「這樣罷。待我回建康,便徵辟他為衛將軍府長史。這個職位,不算太忙,也不算太閒,正適合他。他若肯來,便有個事做;若不肯來……我再想別的法子。」

  謝道韞聽了,眼眶微微泛紅,連忙低下頭,假裝看棋盤,輕聲道:

  「多謝叔父。」

  謝安擺了擺手,嘆道:

  「一家人,說什麼謝。」

  他落下一子,又道:

  「韞兒,這些日子,來找我的人,無不問老夫秦人來了該怎麼辦。你倒好,來了大半天,一個字也不提。你就不擔心?」

  謝道韞抬起頭,望著叔父,那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波瀾。

  她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此而已。整日憂心忡忡,有什麼用?秦人不會因為你愁眉苦臉便打不過來,江水也不會因為你唉聲嘆氣便漲高几分。與其瞎操心,不如該吃吃,該睡睡,該下棋下棋。況且,似叔父您這樣的國之宰輔都不慌,我一個婦道人家,又窮擔心什麼。反正天塌下來有您這樣的大官先頂著。」

  謝安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

  那笑聲在山間迴蕩,驚得松枝上的山雀撲稜稜飛起,嘰嘰喳喳地叫著,飛向遠處的山巒。

  他笑得很暢快,眼角都笑出了淚花,指著謝道韞道:

  「知我者,唯韞兒矣!知我者,唯韞兒矣!」

  顧愷之在一旁畫畫,聽見這話,手中的筆頓了頓,抬起頭來。

  他望著謝安那副笑得前仰後合、沒心沒肺的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秦人百萬雄師壓境,建康內外人心惶惶,他卻在這東山之上,飲酒、下棋、說笑,仿佛那些軍報、那些告急、那些生死存亡的大事,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他到底是真超然,還是老糊塗了?

  他正想著,謝安忽然轉過頭來,對他笑道:

  「虎頭,你發什麼愣?畫好了沒有?」

  顧愷之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絹上那幅畫——謝安與謝道韞對坐弈棋,兩人中間是那盤還沒下完的棋,旁邊放著幾隻酒盞,遠處是隱隱的山巒。

  他只畫了個輪廓,眉眼還沒著墨。

  他笑了笑,道:「快了快了,明公莫急。好畫要慢慢磨,急不得。」

  謝安哼了一聲:「你每次都說快了,結果一畫就是好幾天。上回你給我畫像,說三日便好,結果拖了半個月。」

  顧愷之嘻嘻一笑:「那是因為謝公長得太好看,我畫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畫不出謝公的神韻。後來還是喝了三盞酒,才一氣呵成的。」

  謝安哭笑不得,只搖了搖頭,不再理他,又轉頭與謝道韞下棋。


  這時,石徑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小僮跑上來,氣喘吁吁地道:

  「主君,小公子和小娘子來了。」

  話音剛落,便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從石徑上轉出來。

  他穿著一件淺青色的交領紗袍,頭髮綰成一個髻,用一根竹簪綰住,露出那張清秀的面龐,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又有幾分少年人的銳氣。

  正是謝安的孫子謝混。

  他身後跟著一個八歲左右的女童,穿著一件鵝黃色的交領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寬寬的,裙是長裙,裙上繡著些小碎花,針腳雖不算精緻,卻活潑可愛。

  頭髮綰成兩個小髻,用紅色絲帶繫著,跑起來一顫一顫的。

  那張小臉圓圓的,眉眼靈動,嘴角總噙著一點狡黠的笑意,一看便是個古靈精怪的性子。

  正是謝安的孫女謝蘭——名字是謝安給取的,說「蘭」是香草,清幽淡遠,正配她的性子。

  謝混走到近前,向謝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又向謝道韞行禮,叫了聲「姑姑」。

  謝蘭卻不似哥哥那般規矩,一溜煙跑到謝安身邊,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起小臉,笑嘻嘻地道:

  「阿翁,您又在下棋!您每次都輸給姑母,還非要下,不害臊!」

  謝安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

  「誰說我總輸了?這盤還沒下完呢。再說,我讓著你姑母三子,那是讓著她,不是輸。」

  謝蘭撇了撇嘴,道:

  「阿翁就會說嘴。上次您也說讓著姑母,結果輸了五子。上上次輸了三子。上上上次輸了七子。我都記著呢!」

  謝安被她揭了老底,老臉微微一紅,咳嗽一聲,道:

  「小孩子家,記這些做甚?來,給阿翁看看,你今日寫了什麼詩?」

  謝蘭眼珠一轉,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謝安,道:

  「我沒寫,哥哥寫了,阿翁看哥哥的。」

  謝安接過紙,展開,只見上面寫著一首五言詩,字跡雖還有些稚嫩,卻已頗有章法。

  詩云:

  「山氣侵衣薄,松聲入耳清。

  幽人獨坐久,不覺暮山橫。」

  謝安看了,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將紙遞給謝道韞,道:

  「韞兒你看看,這小子寫的如何。」

  謝道韞接過,細細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望向謝混,道:

  「阿混,這詩是你寫的?」

  謝混有些靦腆地點了點頭,那少年的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又帶著幾分期待,望著姑姑,等她點評。

  謝道韞道:「『山氣侵衣薄』——這句好。山間的霧氣,若有若無,沾在衣上,涼絲絲的,便是一個『薄』字,寫盡了。『松聲入耳清』——松濤入耳,清越悠遠,便是一個『清』字,也寫得好。後兩句也比上回改得好,『不覺暮山橫』,比那『不知月華生』自然多了。山色入暮,不知不覺間便橫在眼前,這才是山居的真趣。」

  謝混聽了,面露喜色,連連點頭道:

  「多謝姑姑指點。我回去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再好些。」

  謝安在一旁笑道:

  「韞兒說得對,這『不覺暮山橫』五個字,確實改得好。你才十二歲,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已是不易。不過,寫詩最忌急進,慢慢來,日積月累,自然便有進益。」

  謝蘭在一旁插嘴道:

  「阿翁才不是『幽人』呢。阿翁是『懶人』,整日睡懶覺,連朝都懶得上。」

  謝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抱起來,放在膝上,道:

  「你這小丫頭,整日就知道編排阿翁。阿翁哪裡懶了?阿翁這是『無為而治』,懂不懂?」

  謝蘭歪著頭,想了想,道:

  「不懂。『無為而治』就是不幹活的意思嗎?」

  謝安莞爾道:「呃,差不多吧。就是不該幹的事不干,該幹的事也不干。」

  謝蘭拍手笑道:「那我也要『無為而治』!我也不要幹活,不要讀書,不要寫字!」

  謝安連忙搖頭:

  「那可不行。你阿翁『無為而治』,是因為年輕的時候把該乾的活都幹完了。你現在不幹活,將來便只能喝西北風了。」


  謝蘭撅起嘴,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謝安逗了孫女幾句,又轉頭望向謝混,道:

  「阿混,你這詩,倒讓阿翁想起一個人來。」

  謝混好奇地問:

  「誰?」

  謝安捻著須,慢悠悠地道:

  「孟參軍(孟嘉)有個外孫,名叫陶潛,比你大幾歲。聽說此子頗有乃祖之風,寫的山水詩自然恬淡,不著痕跡。你若有志於此,日後可多讀讀他的作品。」

  謝混聽了,眼睛一亮,急急地道:

  「阿翁,這個陶潛,如今在何處?我想去會會他!」

  謝安笑了笑,道:「他應當在潯陽柴桑,離建康遠著呢。你先好好讀書,待擊退了來犯秦賊,阿翁再帶你去見他不遲。」

  謝混連連點頭,那少年的臉上滿是興奮,嘴裡念叨著「陶潛」的名字,像是得了什麼寶貝似的。

  謝蘭卻在一旁嘟囔道:

  「阿翁又說大話。我聽爹爹(謝琰)說,秦賊有一百萬人呢,那麼多,幾時打得退?」

  謝安笑道:「怎麼?你阿翁什麼時候說過大話?當年桓溫屯兵新亭,滿朝文武都嚇得要死,你阿翁不是也過來了?區區秦賊,有什麼好怕的?」

  謝蘭將信將疑地望著他,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有幾分狡黠,幾分認真,還有幾分說不清的信任。

  她抱住謝安的脖子,道:

  「阿翁說的,我都信。阿翁說能打退,就一定能打退。」

  謝安拍了拍她的背,笑道:

  「這才對嘛。」

  顧愷之在一旁畫著畫,耳邊聽著這一家人的笑語,手中的筆卻漸漸慢了下來。

  他望著謝安那張笑呵呵的臉,心中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來。

  這位老人,到底是真有把握,還是故作鎮定?

  秦人百萬之師,虎視江東,建康城裡那些世家大族,有些已經聞風而遁,舉家搬遷了。

  而他,卻還在這裡高談闊論、含飴弄孫,仿佛什麼事都沒有。

  他想起方才謝安說的那句話——「待擊退了來犯的秦賊」。

  那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待明日天晴了去賞花」一般。

  他望著絹上那幅還沒畫完的畫——謝安與謝道韞對坐弈棋,兩人中間是那盤棋,旁邊是酒盞,遠處是山巒。

  畫中的謝安,神態安詳,嘴角含笑,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麼事值得他皺眉。

  他忽然覺得,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擔憂,而是知道害怕擔憂沒有用,不如該做什麼便做什麼。

  他想起謝安年輕時,隱居會稽東山,屢召不起,時人說他「安石不出,如蒼生何」。

  後來他出來了,一出來便撐起了這個風雨飄搖的朝廷。

  這樣的人,豈會真的老糊塗?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又提起筆,繼續畫那幅畫。

  棋局漸漸進入中盤。

  謝道韞落子如飛,謝安卻越下越慢,每落一子都要想很久。

  謝蘭趴在謝安膝上,看著棋盤,一會兒指著這兒說「阿翁下這兒」,一會兒指著那兒說「阿翁下那兒」,謝安被她吵得頭疼,只好讓謝混把她抱走。

  謝混抱著妹妹,走到一旁,給她講《山海經》里的故事,講精衛填海,講夸父逐日,謝蘭聽得入神,總算安靜下來。

  顧愷之的畫也漸漸成形。

  絹上,謝安與謝道韞對坐弈棋,謝安捻著一枚白子,正要落下,謝道韞端著一盞茶,望著棋盤,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兩人身後是那株老松,松枝探出崖外,被山風吹得微微傾斜。

  遠處是隱隱的山巒,層層疊疊,被雲霧遮去了大半。

  畫中的人物雖只勾勒了輪廓,眉眼尚未著墨,卻已能看出那股從容的氣度。

  日頭漸漸偏西,山間的光影也變了。

  早晨那層薄薄的霧氣早已散盡,此刻的陽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將松枝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


  遠處的山巒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明暗交錯,層次分明。

  溪水也變了顏色,從早晨的清亮變成了此刻的金黃,水面上泛著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

  謝安落下最後一子,望著棋盤,嘆了口氣,道:

  「輸了,輸了。韞兒,你的棋藝又長進了。我讓你三子,還是輸了五目。」

  謝道韞笑道:「叔父是心不在棋上。您要是一門心思下棋,我哪裡是您的對手。」

  謝安擺了擺手,道:

  「輸了便是輸了,不必找藉口。」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那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咯咯」聲。

  他走到顧愷之身邊,低頭看那幅畫,看了半晌,點頭道:

  「好,好。虎頭,你這畫,越發精進了。這松枝的走勢,這山巒的層次,都畫得好。只是——你把我畫得太年輕了,我哪有這麼好看?」

  顧愷之笑道:「明公本來就好看,我不過如實畫來罷了。」

  謝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呀,就是嘴甜。這幅畫,畫好了送我,我掛在書房裡,日日看。」

  顧愷之道:「明公喜歡,我自然樂意。只是還得再畫幾日,才能完工。」

  謝安點頭:「不急,不急。你慢慢畫,我不催你。」

  謝蘭不知什麼時候又跑了過來,踮著腳尖看那幅畫,看了半天,忽然道:

  「長康叔叔,你怎麼不把我也畫進去?」

  顧愷之笑道:

  「阿蘭也想入畫?」

  謝蘭連連點頭:

  「想!我要畫在阿翁身邊,抱著阿翁的胳膊,就像剛才那樣。」

  顧愷之看了看謝安,謝安笑著點了點頭。

  顧愷之便道:「好,那長康叔叔便把阿蘭也畫進去。只是阿蘭要乖乖的,不要亂動,好不好?」

  謝蘭答應了,乖乖地站在謝安身邊,抱著他的胳膊,仰著小臉,笑嘻嘻地望著顧愷之。

  顧愷之提起筆,蘸了墨,正要落筆,卻聽石徑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僮跑上來,氣喘吁吁地道:

  「主君,山下有人來了。說是琅琊王和散騎常侍徐公,還有中書令王公,說是來拜訪主君的。」

  謝安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那副從容的模樣。

  他望了望天邊那輪已開始西斜的日頭,又望了望那幅還沒畫完的畫,嘆了口氣,道: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轉過身,對謝道韞道:

  「韞兒,你帶著阿混和蘭兒先到屋裡去。虎頭,你也收拾收拾,隨我一道去迎客。」

  謝道韞點了點頭,拉著謝混和謝蘭往屋裡走。

  謝蘭還不肯走,回頭望著顧愷之,喊道:

  「長康叔叔,別忘了把我畫進去!」

  顧愷之笑著應了,目送那一行人進了屋,這才慢慢收拾畫具。

  他將絹小心地捲起來,放進畫筒里,又將筆洗了,墨研了,一一歸置好。

  做完這些,他站在崖邊,望著山下那條蜿蜒的官道,官道上幾輛車馬正緩緩行來,車帷在暮色中輕輕飄動。

  他又望了望天邊那輪日頭,心中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來。

  他搖了搖頭,提起畫筒,沿著石徑,方和謝安一道往山門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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