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武當雲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武當山在武當縣以南,層巒疊嶂,綿亘百餘里,主峰天柱尤顯巍峨,終年雲遮霧繞,尋常時節難得窺其真容。

  漢水自縣西北而來,繞其東麓,蜿蜒如帶,復折而東南。

  山勢自西南向東北綿亘百餘里,群峰連綿,直插霄漢。

  自襄陽城北望,但見層巒疊嶂,深谷幽邃,古木參天,藤蘿密布。

  山間多洞府宮觀,乃道家聖地,相傳真武大帝曾於此飛升,故歷代香火不絕。

  自漢末以來,屢有隱士高僧結廬於此,或採藥煉丹,或誦經修行,山徑間時聞鐘磬之聲,與松濤鳥鳴相和,清遠悠長。

  七月既望,襄陽之圍已解旬日。

  秦軍七萬步騎分駐漢水北岸各城,自與都貴、竇滔在襄陽一會後,鉅鹿公苻睿回鎮鄧城大營,冠軍將軍慕容垂則率所部萬人屯於樊城,與襄陽成犄角之勢。

  河南太守王曜奉令將本部八千餘人暫駐武當山下,一面休整士卒,一面協助武當、萬歲等縣安置那些從晉軍手中奪回的百姓。

  諸事漸定,這日清晨,王曜忽然接到慕容農遣人送來的書簡,約他明日同登武當天柱峰,觀覽日出。

  王曜正於帳中批閱軍冊,聞報不禁莞爾,對身旁的尹緯道:

  「道厚此人,素來爽利,今番怎的有此雅興?」

  尹緯正蹲在帳角一隻陶爐旁,用鐵鉗撥弄著爐中炭火,爐上架著一隻陶銚,銚中咕嘟咕嘟煮著茶湯,熱氣氤氳。

  他頭也沒抬,只捻著頜下那幾莖細須——他開始不再蓄虬髯,只在下頜留著一小撮山羊鬍,修剪得齊整,慢悠悠笑道:

  「想來襄陽事了,他隨乃父不日便要班師回朝,臨別之前,想與府君單獨敘敘舊罷了。只是那武當山山高路險,府君若去,須得帶上虎子,莫要再逞能。」

  王曜笑著應了。

  ……

  翌日天還未亮,王曜便喚李虎點齊二十名鐵壁營親衛,各攜乾糧水囊,又讓親兵從行囊中翻出一件半舊的鴉青絹衲襖。

  雖是盛夏,山中晨昏卻寒涼刺骨,披在身上,腰間系一條熟銅釘革帶,帶上懸著那口常佩的環首刀,刀鞘髹漆已斑駁,卻仍鋒利如昔。

  頭上未戴冠,只用一條月白絹帛束髮,余發散披肩後,襯得那張因連日奔波而略顯黝黑的面龐愈發沉毅。

  卯時初刻,天色微明,王曜一行二十餘騎自武當縣南門而出,沿著一條碎石鋪就的山道蜿蜒北上。

  道旁野草沒膝,露水沾濕了馬腿。

  行約十餘里,便至山腳,只見一座石坊矗立道中,坊額鐫著「紫霄福地」四字,筆力遒勁,顯是前朝舊物。

  石坊兩側各立著一隻石雕贔屓,馱著殘碑,碑文已漫漶難辨。

  慕容農和幾個親兵早已在坊下等候,他並未著甲,只穿一件深碧色的交領左衽胡服。

  他生得膚色黝黑,眉目卻英朗開闊,此刻負手立在晨風裡,見王曜等人馳近,便大步迎上來,一把攥住王曜的手腕,笑道:

  「子卿,你可算來了!我卯時便到,等了足有半個時辰,還當你被那些軍務纏住,脫不得身哩!」

  王曜翻身下馬,與他執手相視,只覺他掌中溫熱,力道卻比往日輕了幾分,不禁笑問:

  「道厚,你今日手勁怎的這般綿軟?莫非昨夜未曾安寢?」

  慕容農微微一怔,隨即鬆開手,哈哈一笑,那笑聲在山谷間迴蕩,驚起幾隻棲在坊檐下的山雀:

  「昨夜看軍報看得晚了,那竹簡散了線,我又不會編,折騰到子時,可不就睏乏了麼。」

  他說著,抬手指向雲霧繚繞的天柱峰:

  「咱們快些上去,莫誤了日出的時辰。我聽山下老樵夫說,這武當山的雲海,比你們之前去的終南山太乙池還要壯闊幾分。」

  二人遂舍了馬匹,只帶李虎與數名親衛徒步登山,余者留在石坊處看守坐騎。

  山徑崎嶇,時而是青石台階,時而是泥濘土路,兩側古松虬曲盤錯,枝幹上纏滿藤蘿,松針密密匝匝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踏在厚氈上。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迎面遇著一座道觀,觀門虛掩,檐下一盞銅燈還燃著殘油,火苗在風中搖搖欲熄。

  觀前立著一通石碑,碑文記載著某代高道在此煉丹飛升的舊事。


  王曜駐足看了一回,嘆道:

  「古人修道,擇此靈山,遠離塵囂,何其自在。我輩汲汲於功名,卻不知辜負了多少清風明月。」

  慕容農走在他身側,聞言沒有接話,只從腰間解下一隻皮囊,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口,又遞過去。

  王曜接過,嘗了嘗,竟是那葡萄酒,酒色深紅如血,入口醇厚,帶著一絲草藥般的苦澀。

  他擦了擦嘴角,笑道:

  「這酒是你從襄陽城中買的?」

  慕容農點頭道:

  「襄陽乃南州名城,四方商賈雲集,些許葡萄釀,自還是能買到的。只是終不及當年與你在龜茲春所飲甘醇清冽,對了子卿,阿伊莎姑娘……可有消息了?」

  王曜聞言一愣,隨即笑容漸收:

  「秋晴去河州時,也曾派人去打探,奈何……」

  他說著說著,終了只是搖頭苦笑,而後又給自己灌了一口。

  慕容農見他情緒漸漸失落,遂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二人沉默一會兒,慕容農目光望向南邊漢水方向,那裡霧氣瀰漫,隱隱約約可見幾道炊煙升起。

  「子卿,你說這山河之固,當真能憑險而守麼?」

  王曜一怔,順著他目光望去,但見漢水如練,蜿蜒東去,兩岸峰巒疊嶂,城郭星羅,確是一派雄渾氣象。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山河之固,固然可恃。然古人云,『在德不在險』。昔夏桀之民,雖有三塗之隘,終為成湯所放;商紂之眾,雖有孟門之險,終為周武所滅。若不施仁德,縱有金城湯池,亦難久長。」

  他說完,忽覺身旁慕容農步履微微一滯,側頭看去,卻見他面色如常,只是那黝黑的眉宇間,似乎籠著一層極淡的陰翳,像山巔那抹將散未散的薄霧。

  「道厚。」

  王曜笑道:「你這般喟然興嘆,倒是少見。往日你與我論天下事,總是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豁達模樣,今日怎的忽然做起老成憂國之態了?」

  慕容農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幾步,彎腰拾起一根被山風吹落的枯松枝,握在手中把玩,那松枝已干透,輕輕一折便「啪」地斷成兩截。

  他將斷枝擲入路旁的深澗,聽著那迴響漸漸消逝,方低聲道:

  「子卿,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曜正色道:

  「你我莫逆之交,何須這般吞吞吐吐?」

  慕容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

  晨光已漸亮,穿過松針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望著王曜,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竟罕見地浮起一絲躊躇,半晌才開口:

  「你是漢人,世代居於中州,祖上著漢家衣冠,讀的是孔孟之書。天王興師伐晉,要吞併江東,你……你心中就無一絲惻隱之意麼?」

  這話問得突兀,卻字字沉重。

  王曜愣住了,他望著慕容農那張誠懇而隱含焦慮的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摯友,今日似乎藏著什麼說不出的心事。

  但他沒有深想,只當是慕容農身為鮮卑人,卻替漢人感慨,一時多愁善感罷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頭望向天際那縷即將破曉的曙光,長嘆一聲:

  「晉永嘉南渡,自棄中華,已七十餘載。我自記事之日起,便只知有秦,不知有晉。那江東司馬氏,偏安一隅,縱有衣冠之盛,於我北州黎庶,又有何恩德可言?我華陰鄉中,父老耕田納稅,子弟入伍從征,所奉者,苻氏之號令;所仰者,天王之德澤。我雖漢人,然生於斯,長於斯,學於斯,仕於斯——這片土地,這方百姓,才是我王曜的根。至於晉室……唉,說來慚愧,自我束髮讀書,便不曾將它當作故國。」

  慕容農聽著,不由得面露驚詫,那握著斷枝的手也微微頓住。

  他垂下眼帘,避開王曜的目光,聲音有些感慨:

  「那……那依子卿看來,天王他……可稱得上命世之主?」

  王曜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邁步繼續登山,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李虎和幾名親衛遠遠跟在後面,不敢打擾二人說話。


  走了十幾步,王曜方緩緩道:

  「天王有容納四海之量,有混一宇內之志,待臣下以誠,撫百姓以寬——單論這胸襟,古之明君亦不過如此。只是……」

  「只是什麼?」慕容農追問。

  王曜搖了搖頭,望向天柱峰頂那一片翻湧的雲海,雲層厚實綿密,像一床巨大的白氈鋪在天際,將東方遮得嚴嚴實實。

  他輕聲道:「唉,天道幽遠,非我等所能盡知也。人力有時而窮,天命無常,興衰成敗,往往繫於一些細微難測之處。譬如這武當山的雲霧,方才還看得見峰頂,轉瞬便被遮沒了。所謂『命世之主』,或許要等百年之後,後人秉筆直書,方能定論罷。」

  二人一時無言,只默默攀登。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山勢愈發陡峭,幾處路段幾乎要手腳並用。

  李虎從後面趕上來,氣喘吁吁道:

  「曜哥兒,前頭那道石樑太窄,僅容一人通過,俺先過去探探路。」

  王曜點頭應允。

  李虎雖生得粗壯,行動卻敏捷如猿,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皮裲襠鎧,甲片磨得發亮,腰間懸著一口寬闊的環首大刀,弓著身子,幾步便躥過了那道懸在深澗上的石樑。

  片刻後,他在對面揮手喊道:

  「過得!過得!你們當心腳下,石頭上生了青苔,滑得很!」

  王曜與慕容農一前一後,扶著崖壁緩緩通過。

  石樑盡頭是一塊天然形成的平台,約莫兩丈見方,四周生著幾株虬松,松枝探出崖外,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二人立在平台上,眼前豁然開朗——天柱峰頂已在望,相距不過半里,但見一座古舊的石殿蹲踞在絕壁之上,殿檐掛著的銅鈴在風中叮噹,聲音清越而蒼涼。

  而更遠處,那鋪天蓋地的雲海,此刻正被東方的霞光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色,如萬頃熔銅在緩緩流淌。

  「到了!」

  慕容農長舒一口氣,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笑道:

  「總算趕在日出之前上來了。」

  王曜也擦了擦汗,回頭望去,只見來路蜿蜒如蛇,隱沒在松林之間,襄陽城的輪廓已模糊難辨,只有漢水泛著一道白光,像一條細線系在大地的頸項上。

  他們攀上峰頂,在石殿前的空地上尋了兩塊平整的岩石坐下。

  李虎率親衛散在四周警戒,又吩咐兩個士卒從背囊中取出乾糧——幾塊烤得焦黃的麥餅,一陶罐醃漬的菘菜,還有半隻用鹽抹過的炙兔肉——在殿檐下鋪開一張粗麻布,擺上吃食。

  王曜解下腰間一隻皮囊,拔開塞子,一股酒香混著花椒的辛烈撲鼻而來:

  「這是襄陽城中買來的黍米酒,加了姜、桂皮和茱萸,暖胃驅寒,你嘗嘗。」

  慕容農接過,飲了一大口,只覺一股熱流自喉間直貫胸腹,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不禁贊道:

  「好酒!比我那葡萄酒好飲多了。」

  二人對坐,就著酒食,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慕容農說起他幼時隨父在鄴城時的見聞,說那銅雀台上的飛檐如何巍峨,說漳水兩岸的桑林如何茂密,又說慕容垂每日清晨必在校場親自操練三百親衛,風雨無阻,年近六旬仍能開兩石硬弓。

  王曜聽得入神,插嘴道:

  「冠軍將軍雄風不減,真乃我大秦之福。」

  慕容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卻藏著幾分苦澀,只是王曜未曾察覺。

  忽然,東方的雲海裂開一道縫隙,萬道金光如利劍般刺穿雲層,直射峰頂。

  緊接著,一輪紅日從雲濤深處緩緩浮起,初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圓弧,像一枚燒紅的鐵餅擱在爐沿,轉瞬便掙脫了所有羈絆,完整地躍上天際。

  剎那間,整個武當山群峰都被鍍上了一層赤金色的光暈,松針上的露珠閃爍如碎星,石殿檐角的銅鈴也仿佛被暖意融化,叮噹聲愈發清脆悠長。

  雲海在腳下翻湧奔騰,時而如萬馬齊喑,時而如怒濤拍岸,那壯闊的景象,讓王曜不禁想起終南山太乙池畔那場噩夢——夢中的山河破碎、烽煙四起,與眼前這絢爛的日出形成了殘酷的對照。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好山河,好景色……」


  慕容農喃喃道,他的側臉被朝陽映得稜角分明,那雙平時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子卿,你說,這大好河山,為何偏偏容不下片刻的安寧?」

  王曜沒有回答。

  他望著那輪冉冉升起的紅日,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嘆:

  「醉臥山河,夜枕青山——此乃王曜畢生之願。若能以三尺劍,為蒼生削平禍亂,使天下黎庶不再受流離之苦,縱死疆場,亦含笑九泉。」

  慕容農轉頭凝視著他,那目光里既有敬佩,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悽愴。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喉間一股哽意堵住了。

  半晌,他才緩緩道:

  「是啊……天道漫漫。此戰過後,不知多少壯士血染疆場,多少慈母倚門泣血,多少稚子失怙……我們這些執刀握槊的人,究竟是救世的英雄,還是招禍的災星?」

  王曜一怔,正要寬慰他,卻見慕容農忽然站起身,走到崖邊,負手而立。山風鼓盪,吹得他深碧色的胡服衣角獵獵翻飛,那束髮的烏角帶也鬆了一截,余發飄散在肩後。

  他背對著王曜,聲音低沉得幾乎被風聲淹沒:

  「子卿,若有朝一日……」

  話未說完,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虎那粗豪的嗓門驟然響起:

  「府君!毛參軍遣人來催,說陛下使者已到,該早些下山了。」

  李虎甲片上沾著泥土,額上滿是汗珠,他叉手立在幾步開外,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焦急。

  王曜回過神來,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站起身。

  他望嚮慕容農的背影,笑道:

  「道厚,你今日怎麼有點怪怪的,有話就說。」

  慕容農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已恢復了平日那副爽朗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壓著千斤重的什麼東西。

  他走上前,與王曜重重握了握手,那力道比先前重了幾分,像是要把什麼說不出口的話,都攥進這一握里:

  「子卿,朝廷使者已到,不可怠慢,你先下山,你我異日再敘不遲!」

  「你不一道走?」

  「我還想再看看這兒的美景,以後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王曜點了點頭,沒有多想,只當他臨別傷感。

  「也罷,待天王平吳歸來,你我再尋一處名山,縱論平生快事!」

  言罷,他拱了拱手,然後便帶著李虎等人,沿著來時的石徑,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走了十幾步,忽然回頭,卻見慕容農和他的兩個親衛仍立在峰頂那株虬松下,朝這邊揮著手。

  晨光將他整個人鍍成一片剪影,模糊了眉目,只有那隻揮動的手臂,還依稀可辨。

  王曜也揮了揮手,轉身踏入松林的陰影里,腳步輕快,片刻便被層疊的樹幹遮住了身影。

  慕容農獨自站在崖邊,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徑盡頭。

  風停了,雲海也沉寂下來,只有石殿檐角的銅鈴,還在叮叮噹噹地響著,像在替誰訴說著未盡之言。

  他低下頭,從懷中摸出一隻巴掌大的木匣,匣蓋推開,裡頭躺著一枚舊玉佩——那是去年春王曜回長安拜訪他時所贈,說是嵩山上采來的青玉,雖不值錢,卻可辟邪。

  他將玉佩貼在掌心,感受著那溫潤的涼意,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鈍痛。

  「歸來……怕就是仇敵了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