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卸甲歸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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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正說笑間,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笑語聲。

  那笑聲清脆悅耳,夾雜著女子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由遠及近,順著樓梯飄了上來。

  綠珠眼睛一亮,笑道:

  「是行首她們回來了!」

  話音剛落,樓梯聲響,三個人影依次走了上來。

  當先一人,二十幾歲年紀,穿著妃色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

  髮髻綰成高髻,鬢邊簪著一支白玉步搖,步搖上垂下三串細小的玉珠,隨著她走動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生得風姿綽約,眉目含情,嘴角總噙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處,既不疏離,也不過分熱切,讓人如沐春風——正是柳筠兒。

  她身後跟著一個女子,三十歲上下,穿著青蓮色交領深衣,外罩一件半舊的茶褐色半臂,那半臂的緣邊已有些磨損,卻洗得乾乾淨淨。

  髮髻綰成圓髻,用一根素銀簪綰住,別無裝飾。

  她生得杏眼含波,眉宇間帶著幾分精明幹練,卻又不失溫婉,此刻手中提著幾隻錦帕包裹,步履從容——正是丁綰。

  丁綰身後,便是毛秋晴。

  她仍穿著那件淺碧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革帶,革帶上懸著一口長劍。

  青絲高高束起,用一根素白絲帶綰住,餘下的長髮垂落肩頭,被春風吹得微微揚起。

  那張臉龐,眉如遠山含黛,斜飛入鬢;

  眼若寒星乍破,清亮逼人。

  那眼神掃過處,便似臘月里的刀刃在臉上刮過,又冷又利。

  三人一上樓,眾人的目光便齊齊望了過去。

  楊定起身笑道:

  「哎呀,三位可算回來了!逛得如何?東市可比西市熱鬧?」

  柳筠兒微微一笑,向眾人斂衽一禮,道:

  「勞駙馬掛念,東市熱鬧是熱鬧,只是人太多,擠得慌。逛了小半日,便乏了,趕緊回來了。」

  她說著,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落在王曜身上時,微微一頓,那笑意更深了幾分,卻什麼也沒說,只輕輕點了點頭。

  丁綰也向眾人斂衽一禮,目光同樣在王曜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毛秋晴卻只抱了抱拳,算是行過禮,便逕自在門邊站定,目光淡淡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王曜身上。

  那目光清冷冷的,像冬日裡的霜,又像山澗里的泉,就這麼望著他,也不說話。

  王曜被她這麼一望,心中不由得一緊。

  他想起廷尉府那盧佐丞的話——她們千里來尋自己,在廷尉府、董府、陽平公府四處打聽,奔波十數日,不眠不休,那份焦急,那份擔憂,該是怎樣的煎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柳筠兒瞧在眼裡,微微一笑,上前幾步,拉著苻笙的手,笑道:

  「公主,今兒個我們在東市,看見幾匹好料子,便給你和杜娘子各買了一身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不如去試試?」

  苻笙眼睛一亮,笑道:

  「你們也給我買衣裳了?快拿來我瞧瞧!」

  柳筠兒向綠珠使了個眼色,綠珠會意,轉身下樓,不多時便捧了幾隻錦帕包上來。

  柳筠兒接過,解開一隻,取出一件衣裳來。

  那是一件淺緋色的交領深衣,衣料乃上乘的細絹,織得緊密,泛著柔和的光澤。

  領口袖緣鑲著藕荷色緄邊,那緄邊上繡著纏枝花紋,針腳細密,每一片葉子都繡得清清楚楚,脈絡分明。

  衣襟上還用金線繡著幾朵小小的梅花,那梅花只有指甲蓋大小,卻繡得精緻,花瓣層層疊疊,花蕊點點分明。

  苻笙接過,愛不釋手,連聲道:

  「好看!好看!筠兒,這料子真好,這顏色也正合我意。我這就去試試!」

  她又看向杜氏,笑道:

  「杜娘子,你也一起去罷?筠兒也給你買了呢。」

  杜氏微微一笑,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轉頭望向徐嵩。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徵詢,幾分躍躍欲試。

  徐嵩溫言道:

  「既是公主和柳行首盛情,便去罷。」

  杜氏這才起身,向眾人斂衽一禮,輕聲道:

  「那妾身便失陪片刻。」

  柳筠兒拉著苻笙和杜氏的手,又向毛秋晴、丁綰道:

  「毛妹妹,丁姐姐,咱們一道去罷?你們也換上新衣裳,讓大伙兒瞧瞧。」

  毛秋晴微微一怔,搖頭道:

  「我就不必了,這身衣裳穿著自在。」

  柳筠兒笑道:「毛妹妹,你這身胡服雖好,可咱們女子,哪能總穿這個?偶爾也該換換裝扮。今兒個買的衣裳,都是照著你的身量裁的,你若不去試試,豈不辜負了丁姐姐一番心意?」

  丁綰在一旁笑道:

  「是啊,毛妹妹,咱們逛了半日,好不容易挑中的,你好歹試試。若不合身,還能改改。」

  苻笙也過來拉她,笑道:

  「走走走,一起去。咱們幾個難得聚在一處,正好說說話。」

  毛秋晴拗不過她們,只得點了點頭。

  幾個女子說說笑笑,往樓下去了。

  ……

  樓下別室中,幾個女子正嘰嘰喳喳地試穿著新衣裳。

  這別室不大,卻收拾得齊整。

  北牆下設著一架檀木屏風,屏風上繪著仕女圖,有彈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執扇撲蝶的,筆法雖不算精妙,卻也雅致可人。

  屏風前鋪著藺席,席上放著幾隻漆盒,盒中盛著脂粉、黛墨、口脂之類。

  東壁立著一架銅鏡,鏡面磨得光亮,能照出人影。

  西側開著一扇窗,窗欞雕著蓮花紋樣,糊著細絹,春日的陽光透過絹紗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影。

  苻笙最先換好那件淺緋色深衣,在鏡前轉了個圈,笑道:

  「如何?可還合身?」

  柳筠兒上下打量一番,點頭道:

  「合身得很,這顏色也襯公主的膚色。公主本就生得白,穿上這緋色,更顯得面若桃花了。只是……」

  她走上前,替苻笙整了整衣領,將那緄邊理得平平整整,又退後一步端詳片刻,道:

  「這腰帶若是換成鵝黃色的,便更好看了。鵝黃配淺緋,最是相得益彰。」

  苻笙抿嘴笑道:「你呀,就會說好聽的。那鵝黃色的腰帶,我可沒有。」

  丁綰在一旁笑道:「這有何難?我那兒正好有一條鵝黃色的絲絛,是蜀地來的,織得細密,改日給公主送去。」

  苻笙連連擺手:「使不得,我不過是隨口一說。」

  話雖如此,丁綰卻是記在了心裡。

  沒一會兒,杜氏也換好了衣裳。

  那是一襲秋香色的交領深衣,衣料是越地來的細絹,輕薄柔軟,領口袖緣鑲著月白色緄邊,那緄邊上繡著蘭草紋樣,素雅清新。

  衣襟上沒有繡花,只在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的絲絛,絲絛上垂著一枚小小的青玉佩。

  她在鏡前端詳片刻,輕聲道:

  「這衣裳……會不會太鮮亮了?我平日穿慣了素淨的……」

  柳筠兒笑道:

  「杜娘子,你年紀輕輕,正該穿些鮮亮的顏色。這秋香色清雅得很,正配你。不信你問問公主?」

  苻笙點頭笑道:「是呢是呢,杜娘子穿上這身,比平日那素淨衣裳好看多了。你家元高見了,定要欲罷不能了。」

  杜氏俏臉微微一紅,羞赧道:

  「公主莫要取笑。」

  眾女頓時笑作一團。

  丁綰也去屏風後換衣裳了。

  幾個女子等了片刻,卻不見她出來。

  柳筠兒笑道:「丁姐姐,可是衣裳不合身?怎的還不出來?」

  屏風後傳來丁綰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急什麼,總得穿整齊了再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走了出來。

  這一出來,眾人眼前俱是一亮。


  她換上了一件暗紫色的交領深衣。

  暗紫色本就沉穩,穿在她身上,更顯得端莊大氣。

  領口袖緣鑲著銀灰色的緄邊,那緄邊上繡著雲紋,用的是月白色的絲線,紋樣古樸,針腳細密。

  腰間則繫著一條同色的絲絛,絲絛上繫著一枚墨玉玦,那玉玦顏色深沉,與她這身衣裳正相配。

  髮髻依舊是那個圓髻,用素銀簪綰住,可簪子上卻多了一朵小小的絹花,是淺紫色的,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那絹花只有指甲蓋大小,卻做得精緻,花瓣層層疊疊,花蕊用黃色絲線繡成,點綴在發間,既不張揚,又添了幾分韻致。

  她站在那兒,微微含笑,整個人便似一株暗夜裡靜靜綻放的紫蘭,端莊中透著幾分幽雅,沉穩中藏著幾分柔情。

  柳筠兒上下打量一番,嘖嘖贊道:

  「丁姐姐,你穿這身可真是……嘖嘖嘖,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方才那青蓮色的衣裳雖也好,可比起這暗紫色,到底差了幾分意思。這顏色,這繡紋,這玉玦,配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艷,少一分則淡。」

  苻笙也湊過來,仔細端詳,點頭道:

  「筠兒說得是,昨日見丁姐姐穿得素淨,我還道她不喜打扮。如今才知道,她是不打扮則已,一打扮起來,便讓人移不開眼。」

  杜氏輕聲道:「丁姐姐穿這身,真好看。那暗紫色,尋常人穿不出來,她穿著卻正好。既端莊,又不失風韻。」

  丁綰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容,幾分溫婉:

  「你們莫要取笑我。我都一把年紀了,不過是胡亂穿的,哪裡稱得上什麼好看。倒是你們幾個,年紀正好,一個比一個鮮亮,待會兒上去,定要讓那些男人們看呆了。」

  苻笙笑道:「丁姐姐就會說笑。我們哪有你好看?你這身衣裳,這氣質,這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說笑一番後,幾個女子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毛秋晴。

  卻見毛秋晴還躲在屏風後,半天沒有動靜。

  柳筠兒不禁笑道:「毛妹妹,可換好了?出來讓咱們瞧瞧。」

  屏風後沉默片刻,毛秋晴才慢慢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件蜜合色的交領深衣。

  那衣料自不必說,質地柔軟,堪稱上乘,素雅而不失精緻。

  青絲依舊高高束起,用那根素白絲帶綰住,餘下的長髮仍垂落肩頭。

  只是臉上,比方才多了幾分淡淡的紅暈——柳筠兒方才硬拉著她,給她上了些脂粉。

  那脂粉極淡,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可正是這淡淡的妝,襯得她那張英氣的臉龐,多了幾分平日裡從未有過的柔和。

  眉如遠山,卻比遠山多了幾分黛色;

  眼若秋水,卻比秋水多了幾分清冷。

  那清冷的氣質依舊在,卻仿佛被春日的暖陽融化了些許,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態。

  幾個女子一時都看得呆了。

  苻笙最先回過神來,拍手笑道:

  「哎呀呀,毛妹妹這一打扮,可真是……可真是……」

  她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只連連讚嘆。

  杜氏也輕聲道:

  「毛軍主這般裝扮,真是好看極了。我活了二十來年,還從未見過這般英氣與柔美兼得的女子。」

  丁綰含笑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她輕聲道:「毛妹妹平日總穿著胡服、勁裝,我還道她不喜打扮。如今才知道,她是真人不露相。這一打扮起來,滿長安城的貴女,怕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柳筠兒上前幾步,拉著毛秋晴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

  「怪不得王府君昔日不辭艱險,也要入蜀救你,看來他是早已窺得此中真諦啊。毛妹妹,這身衣裳,這淡淡的妝,配上你這張臉,嘖嘖嘖……待會兒上樓,王府君怕是要挪不開眼了。」

  毛秋晴臉更紅了,掙開她的手,低聲道:

  「柳姐姐,你……你別瞎說。我……我不過是試試,待會兒還要換下來的。」

  苻笙笑道:「換什麼換?就這樣上去!讓子卿那木頭好好看看,他平日可沒見過你這般模樣。」


  毛秋晴聞言,臉騰地一下紅到耳根,卻強撐著道:

  「公主,你……你莫要拿我取笑。」

  柳筠兒笑道:「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走,咱們上去罷,別讓那些人等急了。」

  幾個女子說說笑笑,往樓上去。

  三樓廳中,眾人正飲著茶,說著閒話。

  呂紹湊到王曜身邊,壓低聲音道:

  「子卿,待會兒毛軍主上來,你可要小心些。我看她方才那眼神,分明還是在生氣。你在成皋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

  王曜苦笑道:「永業,你少瞎說,我哪有什麼事對不起她?」

  呂紹嘿嘿一笑,道:

  「那可說不準,你身邊紅顏知己那麼多,人家心裡能沒想法?我就不信了,你小子還真能做到琴瑟和鳴不成?」

  楊定在一旁聽見,也湊過來笑道:

  「永業說得對,子卿,你可要當心。毛家妹子那脾氣,我可知道。她若真生起氣來,可不好哄。」

  尹緯捻著虬髯,悠悠道:

  「依我看,毛軍主那眼神,未必是生氣。倒像是……」

  他說到一半,卻住了口,只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徐嵩在一旁道:「景亮,你說話別說一半,倒像是什麼?」

  尹緯搖頭笑道:「不可說,不可說。說了便沒意思了,我相信子卿早有化解之法,我等靜觀其變便是。」

  苻朗坐在遠處,見他們如此逗趣,不禁莞爾一笑,似乎很是羨慕他們的這種友誼。

  王曜正要說話,樓梯聲響,幾個女子走了上來。

  當先的是柳筠兒,然後是苻笙、杜氏、丁綰。

  最後一個是毛秋晴。

  她穿著那件蜜合色的交領深衣,腰間繫著杏色絲絛,絲絛上垂著青玉佩。

  臉上帶著淡淡的妝,那清冷的氣質依舊在,卻多了幾分柔和,幾分嬌態。

  她站在樓梯口,目光有些躲閃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王曜身上。

  那目光依舊清冷冷的,可不知為何,此刻看來,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王曜望著她,一時竟看得呆了。

  他從未見過毛秋晴這般模樣。

  記憶中,她總是穿著胡服,腰懸短刀或長劍,英姿颯爽,說話乾脆利落,行事雷厲風行。

  便是偶爾換了常服,也只是素淨的襦裙,從不施脂粉。

  那張臉總是清冷冷的,像山澗里的泉水,又像冬日裡的霜雪。

  可此刻,她站在那兒,穿著這身蜜合色的衣裳,臉上帶著淡淡的妝,竟像是換了一個人。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那眉眼之間,卻多了幾分柔和的弧度。

  唇角還是那個唇角,可那唇角之上,卻多了幾分淡淡的紅暈。

  站姿還是那個站姿,可那站姿之中,卻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韻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覺喉間有些發乾,心跳也快了幾分。

  呂紹在一旁瞧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湊到王曜耳邊,壓低聲音道:

  「子卿,哈喇子流出來了,悠著點。這才剛開始,待會兒還有的是時間看呢。你這樣子, 讓我有些害怕。」

  王曜這才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卻也不由得有些訕訕的,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失態。

  柳筠兒笑著上前,在呂紹身旁坐下,道:

  「你們方才說什麼呢?笑得那麼開心?」

  呂紹嘻嘻笑道:「還不是子卿瞅著人家毛軍主,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我好心提醒他,結果他還不領情。」

  苻笙也拉著杜氏,在楊定身旁坐下。

  杜氏挨著徐嵩坐了,徐嵩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溫柔,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

  「這衣裳很襯你,平時是為夫疏忽了,改日我陪你去買一件。」

  杜氏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

  丁綰在毛秋晴下首坐下,正好挨著尹緯。

  尹緯捻著虬髯,笑道:

  「丁掌柜這身衣裳,端莊大氣,很襯你。這暗紫色,尋常人穿不出來,你穿著卻正好。」

  丁綰微微一笑,道:

  「尹先生過獎。不過是胡亂穿的,哪裡稱得上什麼大氣。」

  毛秋晴卻逕自走到王曜身旁,在他身側坐下。

  那動作自然得很,仿佛本該如此。

  王曜轉頭看她,她卻不看王曜,只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那茶盞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望著別處,也不知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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