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長安雪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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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是六月下旬,長安城卻另有一番風雲。

  自鉅鹿郡檻車入京的賈勉已被收押於廷尉詔獄五日。

  獄中陰暗潮濕,夏日悶熱尤甚,牆上青苔滑膩,牆角鼠蟻窸窣。

  賈勉身著赭色囚衣,鬚髮蓬亂,原本端方的面容已凹陷下去,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仍透著不屈的光。

  他每日枯坐草蓆,腦中反覆推敲那幾封所謂「密信」的破綻——筆跡雖摹得七八分像,然行文習慣、用典深淺、乃至紙墨新舊,處處皆是漏洞。

  可恨那郡丞竟將所謂「罪證」直呈州府,待長樂公苻丕的緹騎到郡時,自己竟無申辯之機。

  這日黃昏,獄卒送來的依舊是半碗粟粥、一撮鹽漬藿葉。

  賈勉正欲入口,忽聞甬道盡頭傳來窸窣人聲。

  不多時,牢門鐵柵外出現一個矮小身影——竟是其子賈彝!

  孩童身著緗色細麻短褐,腰束青布帶,頭戴平巾幘,面龐雖稚氣未脫,眉眼間卻有種超越年歲的沉靜。

  他身後站著老僕賈福,正將一包衣物遞與獄卒查驗。

  「彥倫?」

  賈勉撲至柵前,聲音發顫:

  「你如何進得來?」

  賈彝見父親形容憔悴,眼眶頓時紅了,卻強忍著不讓淚落,挺直脊背道:

  「福伯多方打點,才求得獄丞允准,容孩兒探視片刻。」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

  「父親放心,兒已抵長安三日,賃居西市一家邸店。此番定要洗刷冤屈,迎父親出獄。」

  獄卒查驗完衣物,將一套乾淨中衣遞入。

  賈勉接過,手指摩挲細密針腳——是妻子手藝。

  他深吸一口氣:「廷尉獄非同兒戲,你一個十歲孩童……」

  「孩兒非是孤身。」

  賈彝目光堅定:「福伯與叔銘、季銓二位忠僕隨行。眼下最要緊的,是得見能主事之人。」

  賈勉凝視兒子片刻,忽覺兒子眼中竟有磐石之堅。

  他緩緩坐下,將月來所思盡數道出:

  「那幾封『密信』,其一署『三月初七』,言『矩鹿兵甲已備,待公舉事』。然三月初七那日,我正於廣阿縣學考校生員,有學官、生徒數十人為證。其二用『薊北』舊稱,卻不知自永嘉後此稱早廢,今人多稱『幽燕』。其三信紙是左伯紙,然紙緣微黃,當是存放經年之物;墨色卻新鮮如昨,顯是近日書寫。更可疑者,信中提及『我可向高句麗借兵陳言』,然我賈氏雖世居幽州,與高句麗卻素無往來,此言荒唐至極。」

  賈彝聽得仔細,待父親說完,從懷中掏出拇指大的竹筒,拔開塞子,倒出數片削得極薄的木牘。

  那是他離鉅鹿前,趁郡府未及封鎖,潛入父親書齋拓下的平日批文筆跡。

  「福伯尋匠人做了這些拓片,可隨身攜帶。父親所說紙墨之疑、時日之謬,兒已牢記在心。」

  父子二人隔柵低語至暮鼓響起。

  獄卒來催時,賈彝從懷中掏出兩貫錢,悄悄塞入其手:

  「天熱,請兄長行個方便,每日予家父幾碗清水,多多看顧一二。」

  那獄卒掂了掂錢,面色稍緩,只道:

  「在下自當盡力,小郎君速去罷,莫教巡吏看見。」

  ……

  出得廷尉獄,長安城已華燈初上。

  西市賈彝等租住的那家邸店,賈福早已備好胡餅、葵羹。

  賈彝卻無甚胃口,只就著油燈在案上鋪開麻紙,以炭筆細細寫下父親所言疑點。

  寫至「高句麗兵」四字時,他筆鋒一頓,抬頭問侍立一旁的壯仆:

  「叔銘阿兄,你在幽州從軍時,可知扶餘、高句麗部族近來動向?」

  名喚叔銘的漢子年約三十,面龐方正,左頰有道淺疤,聞言抱拳道:

  「回小郎君,去歲苻洛作亂時,確有高句麗游騎在遼西出沒,但不過百十人,劫掠邊民而已。似那些人詆毀的什麼府君欲借兵數萬,純屬無稽之談。」

  賈彝點頭,在紙上添注「虛妄」二字。

  待整理完畢,他吹熄油燈,於黑暗中靜思。


  京師官場盤根錯節,自己一個孩童,該從何處入手?

  他忽而想起父親曾言,昔年任曲陽功曹時,時任燕國吳王的慕容垂巡視郡縣,見父親才幹卓然,曾提拔為平鄉令。

  如今慕容垂為秦臣,仍官居京兆尹、泉州侯,或許……

  ……

  翌日清晨,賈彝由賈福陪同前往位於尚冠里的京兆尹衙署。

  府門三間五架,黑漆銅環,檐下懸「京兆尹」匾額。

  衛兵見來者是孩童,初時怠慢,待賈彝遞上名刺並一句「故鉅鹿太守賈勉之子,求見慕容京兆陳情」,方入內通報。

  不多時,側門開了一縫,一名四十餘歲、身著深青色缺骻袍的文士迎出,拱手道:

  「小郎君見諒,京兆尹今日入宮議政未歸。某乃府中記室參軍,姓趙名秋,京兆尹臨行前吩咐,若賈郎君來訪,可先至偏廳用茶。」

  賈彝心知這是推托之詞,卻也不惱,只深深一揖:

  「趙參軍,小子冒昧,實因家父蒙冤,困於詔獄。昔年慕容京兆在河北時,曾稱家父『吏才清通』,今事急求告,萬望通傳。」

  趙秋打量這孩童言語從容,氣度不俗,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小郎君稍候。」

  說罷轉身入內。

  約莫半炷香,腳步聲自廊廡傳來。

  賈彝抬頭,見來人約二十五六歲,身著淺緋色窄袖官袍,腰束革帶,頭戴進賢冠,面龐黝黑清朗,目若寒星——正是慕容垂第三子、現任京兆尹五官掾的慕容農。

  他大步走至階前,目光在賈彝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小郎君便是賈太守之子?」

  「正是小可。」

  二人簡單寒暄幾句後,慕容農便邀他穿廊過院,至衙署正堂東邊的一間書齋。

  齋內陳設簡樸,北壁懸《幽燕輿圖》,西案堆滿卷宗,東窗下設茶床。

  慕容農屏退僕從,示意賈彝坐下,親手斟了碗茶湯,推至他面前:

  「今晨家尊入宮前,確曾提及賈府君之事。然家尊身為京兆尹,此案已由廷尉接管,若公然過問,恐惹非議。」

  賈彝雙手捧碗,卻不飲,只直視慕容農:

  「小子明白,然家父之冤,非止一人之事。去歲河北動盪,宵小藉機構陷良吏,若此風不剎,恐寒天下循吏之心。慕容掾史執掌京畿刑名,素以明察著稱,小子斗膽,請掾史指點一條明路。」

  慕容農眼中掠過訝色。

  他早聞賈彝十歲辯才,今日一見,果非常童。

  沉吟良久,他緩緩道:

  「此案關鍵,在『密信』真偽。然原件已隨案移送長安,存於廷尉密庫。若要翻案,須得調閱原件,比對筆跡紙墨。更緊要者,是查明構陷動機——那郡丞為何誣告?背後可還有他人?」

  「若小子能尋得動機證據呢?」

  「哦?」

  慕容農挑眉:「你待如何?」

  賈彝從懷中取出昨夜所書麻紙,雙手奉上:

  「此乃家父所述信中之疑。三月初七不在郡治、薊北舊稱之謬、紙墨新舊之差、借兵高句麗之妄——四者皆可查證。小子願以此陳情,上達天聽。」

  慕容農展紙細讀,越看神色越肅。

  他是帶過兵的人,深知「借兵高句麗」之說何等荒唐。

  更兼紙墨之辨,若非常年處理文書的老吏,絕難察覺。

  他合上紙頁,抬眼看向賈彝:

  「你可知,若要面陳天王,須經何等規程?」

  「小子願闖闕叩閽。」

  「不可。」

  慕容農搖頭:「宮門重重,你一孩童,未至端門(司馬門)便會被羽林衛驅離。」

  他起身踱步至輿圖前,忽而轉身:

  「這樣罷,明日你持我名刺,先往長安縣衙求見縣令徐元高。他是現任河南太守王府君的同窗,為人清正,或可助你。待徐縣令核實部分疑點,我再尋機稟明家尊,由家尊聯絡幾位朝中重臣聯署,奏請重審。」

  賈彝離座長揖:「謝掾史指點。」


  「慢著。」

  慕容農自書案抽屜中取出一枚銅符,遞與賈彝:

  「此為我京兆尹巡察吏符信,雖不能直入宮禁,但長安城內各署,見此符皆會行個方便。你年幼,有此物傍身,少些麻煩。」

  賈彝鄭重接過,入手沉甸甸,上刻「京兆巡察」四字篆文。

  ......

  次日,賈彝攜賈福至長安縣衙。

  衙署三進,前院門屋五間,黑漆大門洞開,檐下懸「長安縣衙」匾額。

  門卒驗過銅符,引二人至前院正堂西廂房等候。

  不多時,一名身著深青色交領廣袖官袍、頭戴進賢冠的年輕官員步入廂房,面龐溫雅,目光明淨,正是縣令徐嵩。

  「賈小郎君?」

  賈彝主僕趕緊起身見禮。

  「小可拜見徐縣君。」

  徐嵩拱手還禮,請賈彝重新入座,並親自斟了茶湯。

  「昨日慕容掾史已遣人告知。賈府君在鉅鹿政聲,嵩亦有所聞。今蒙冤至此,實令人扼腕。」

  賈彝見他和煦如春風,心中稍安,將父親所述疑點複述一遍,又呈上那些木牘拓片。

  徐嵩聽得仔細,尤其對「三月初七不在郡治」一事反覆詢問:

  「賈府君那日確在廣阿縣學?學官生徒姓名可記得?」

  「家父言,那日主持月課,正考《孝經》章句。在座有縣學博士張縉、助教三人、生徒四十七人。課畢未時三刻,與眾博士於祭酒書齋議修繕齋舍事,直至酉時方散。此事郡府、縣府當有記錄。」

  徐嵩點頭,召來縣丞,命其查閱過往文書,原來長安縣廨存有各郡上報的官員考績副本。

  不多時,縣丞捧來數卷簡牘。

  徐嵩展開鉅鹿郡今春報上的《郡縣官課簿》,手指沿竹簡移動,忽而停住:

  「有了,建元十六年三月初七,鉅鹿太守賈勉,『詣廣阿縣學,考《孝經》,評某生甲乙等』。這是郡府自記,做不得假。」

  賈彝眼中一亮。

  徐嵩卻沉吟道:「然僅此一證,尚不足翻案。最要緊者,是那幾封信的原件,以及構陷動機。」

  他看向賈彝:「慕容掾史既已允諾相助,我可先以長安令身份,調閱廷尉所存『密信』原件副本,查驗紙墨。至於所謂奸商與郡丞勾連之事……需得實據。」

  賈彝從懷中取出一份謄抄帳目:

  「此是小可離鉅鹿前,郡丞身邊的一個小吏,因不忍父親遭小人構陷,私錄的帳冊殘頁。今春二月,鄒氏、馬氏各贈郡丞金二十餅,備註『糧務通融』。」

  徐嵩接過細看,面色漸沉:

  「若此帳為真,則構陷動機已明。」

  他起身:「小郎君隨我去廷尉衙門。」

  ......

  一個時辰後,廷尉衙門正堂。

  廷尉卿是位五十餘歲的清瘦官員,聞徐嵩來意,皺眉道:

  「徐縣令,此案乃長樂公親查,罪證已呈御前。如今要調閱原件副本,恐不合規程。」

  徐嵩拱手道:「杜廷尉,下官豈敢擅專?然此案確有疑點。三月初七賈勉人在廣阿縣學,如何分身去寫那謀逆書信?且現有帳冊顯示,郡丞收受豪右賄賂。若此二節為真,則全案皆可存疑。調閱副本查驗紙墨,正是為求案情翔實,免生冤濫。」

  廷尉卿捻須不語。

  恰在此時,堂外傳來清朗聲音:

  「杜廷尉何事為難?」

  眾人回頭,見慕容農大步走入,身後還跟著一名身著紫袍、腰懸金印的中年官員——竟是侍中、中書監、車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司隸校尉、太傅、錄尚書事陽平公苻融!

  廷尉卿慌忙離席行禮。

  苻融擺手示意眾人免禮,目光落在賈彝身上:

  「卿便是賈勉之子?且將案情說與孤聽。」

  賈彝深吸一口氣,將四疑點及帳冊之事條分縷析道來,言畢伏地叩首:

  「家父清白,天地可鑑,懇請陽平公主持公道。」

  苻融聽罷,沉默良久。


  前幾年他任冀州刺史時,確曾舉薦賈勉為鉅鹿太守,看中的便是其吏才清正。

  若賈勉真有不軌,自己豈非失察?

  他抬眼看向廷尉卿:

  「那幾封信的原件副本,現在何處?」

  「回陽平公,存於廷尉密庫。」

  「即刻調出,由孤與慕容掾史、徐縣令共同查驗。」

  苻融語氣沉靜:「另傳博士張縉、當日生徒代表、舉報人郡丞、以及那郡府小吏,皆來京對質。此案既存疑,便當徹查。」

  廷尉卿額角見汗:

  「可長樂公那邊……」

  「長樂公處,孤自會去說。」

  苻融起身:「廷尉卿,你掌刑獄,當知人命關天。若因畏憚而致冤獄,他日史筆如鐵,你我皆難逃其咎。」

  廷尉卿肅然拱手:

  「下官謹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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