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故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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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初刻,天光微暗,三人已至郡府門前。

  王曜一手挽著尹緯,一手拉著桓彥,三人踏著青石台階拾級而上。

  衙前那對石獸在漸暗的天光里靜默佇立,門楣上「河南郡衙」四字匾額新漆未久,在檐下夕陽映照下泛著溫潤光澤。

  「景亮、士彥兄,快請!」

  王曜笑聲清朗,驚起了檐角棲著的幾隻寒鴉。

  鴉影掠過暮空,投在庭院那株老槐虬結的枝幹上。

  兩個持戟的郡兵見王曜歸來,肅然行禮,目光卻在尹緯、桓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王曜笑著擺擺手,引二人穿過儀門。

  入得院內,只見庭中植著數株老槐,枝椏光禿,樹下石燈已點亮,昏黃光暈灑在青磚地上。

  正堂五楹,飛檐上蹲著陶製鴟吻,在暮色中靜默如獸。

  「子卿如今是開府建衙,氣象不同了。」

  尹緯仰頭打量著四周,唇角噙笑。

  「景亮兄莫要取笑。」

  王曜苦笑:「郡府本設在洛陽,自我請遷成皋,便暫以此處為治所,不過是舊衙翻新,勉強能用罷了。」

  王曜指著四周道:「前院、中院是諸曹值房,這後院我一家住著,倒也清靜。」

  說笑間,三人已至中院前堂。

  此處是王曜日常理事之所,面闊三間,明間設公案,左右次間以屏風隔開,擺著幾張胡床、食案。

  北牆懸著一幅麻繪的豫州輿圖,墨線勾勒山川城池,硃筆標註渡口、工坊、窯址。東壁立著兵器架,架上橫著一柄環首刀,刀鞘烏黑,吞口處銅飾已磨得發亮。

  王曜解下腰間銀魚袋,又褪了那身淺緋色交領廣袖襴衫,露出內里的赤色窄袖裋褐。

  他一邊挽袖,一邊對侍立門邊的老吏吩咐:

  「讓廚下備酒食,今日有貴客。再著人去城南請夫人回來,就說有貴客來訪。」

  那老吏陳伯年過五旬,瘦小精幹,原是成皋縣衙的老書辦,王曜到任後留用。

  聞言躬身應諾,卻忍不住瞥了尹緯、桓彥一眼。

  老吏去後,三人於胡床上分賓主落座。

  不多時,兩個雜役抬來紅泥火盆,炭火噼啪,驅散了春夜的寒意。

  又有人奉上茶湯,盛在黑陶碗裡,熱氣裊裊。

  王曜端起茶碗,這才細細打量二人。

  尹緯仍是太學時的模樣,青灰布袍洗得發白,腰間束一條舊革帶。

  面龐比在長安時更清瘦了些,顴骨微突,下頜虬髯修剪整齊,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深斂,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疏離、七分洞察。

  桓彥則穿著深青色缺骻袍,襟袖略窄,便於騎射。

  外頭未罩甲冑,只腰間束著牛皮革帶。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雙手攏在膝上,是多年行伍養成的習慣。

  「景亮兄,士彥兄。」

  王曜放下茶碗,眼中滿是疑惑與欣喜。

  「你二人怎會湊到一塊來看我,莫是以前就認識?」

  尹緯與桓彥對視一眼,皆笑了。

  「說來話長。」

  尹緯捻須道:「子卿可還記得,三年前太學放田假,我與永業同來洛陽之事?」

  王曜含笑點頭:「自然記得,那時我三人結伴東行。永業還邀我同去洛陽賞牡丹花會,我因思母心切,於華陰路口下車,你二人則繼續東去洛陽。」

  「正是那時。」

  尹緯眼中泛起回憶之色:

  「在洛陽盤桓旬月,呂將軍設宴款待。席間提及北營有位校尉,擅練兵,通陣法。我心中好奇,便請呂將軍引見。」

  桓彥接過話頭,聲音低沉溫和:

  「那日尹先生來營中,一身青衫。我當他是尋常遊學士子,便在帳中煮茶論兵。不想尹先生於山川形勢、古今戰陣皆能娓娓道來,尤精《孫子》、《吳子》,所言『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深合我心。那一談,便是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


  王曜訝然:「你二人倒是投緣。」

  尹緯笑道:「那日士彥兄與我講營中實務,如何練兵,如何布陣,如何處置逃卒,如何平衡各隊關係……凡此種種,皆是書本上學不來的。後來我回長安,士彥兄留在北營,只偶有書信聯繫。直至數日前,我抵達洛陽,這才與士彥一拍即合,前來成皋尋你。」

  桓彥頷首,面上露出些許感慨:

  「尹先生雖為文吏,卻無腐儒氣。論兵務實,論政明理。去歲他在長安,聽聞成皋平叛之事,還特意寫信與我,詳析戰局,推斷王府君用兵之妙。」

  王曜聽到這裡,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含笑看向尹緯:「想不到二位早已相交若此……」

  他頓了頓:「對了,景亮在吏部做得好好的,怎會突然來河南?還有士彥兄,你在洛陽北營……」

  尹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方才緩緩道:

  「子卿,我已辭去吏部令史之職。」

  王曜一怔:「辭官?為何?」

  「為何?」

  尹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

  「與士彥兄一般,皆是蹉跎歲月,意不能平。」

  他將茶碗輕輕擱在食案上,碗底與木案相觸,發出輕微的叩響。

  「子卿,你也是知道的,我天水尹氏,自先叔祖之事後,族中子弟皆受禁錮。我能入太學,已是朝廷開恩。御前親試後,子卿外放新安,元高補長安令,永業得藍田令,便是胡空也擢為太子舍人。唯我,因這姓氏,只能在尚書台做個令史,終日埋首案牘,抄錄文書。」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一年零三個月。每日對著一堆堆公文,謄寫,核驗,鈐印。子卿,你說,這般日子,過得有何意味?」

  王曜默然。

  他想起昔日在太學時,尹緯文章策論從未落於人後。

  可這樣一個胸藏韜略、眼觀天下之人,卻被困在尚書台那方寸之地……

  「至於士彥兄。」

  尹緯看向桓彥:「他在洛陽北營,一待便是十年。十年前是千人督校尉,如今還是。去歲成皋平叛,他率部破敵,居功至偉,平原公卻只賞了些糧帛,升遷之事,再無下文。」

  桓彥苦笑:「尹先生不必為我抱不平,桓某這姓氏……能做到千人督,已是僥倖。」

  「所以你們便相約來投我?」王曜忽然道。

  尹緯與桓彥相視一眼,齊齊拱手:

  「正是,聽聞故友在河南開府建衙,招賢納士,特來相投。子卿若是不收留,我二人可就要流落街頭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語氣里卻透著認真和灑脫。

  王曜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一手拉住一個:

  「二位大才,能看上王曜這座小廟,是王曜之幸!什麼收留不收留,自今日起,景亮兄便是我河南郡主簿,參贊機宜,總領文書。士彥兄為郡尉,統轄郡兵,整飭武備。俸祿按朝廷規制,王曜再加兩成,如何!」

  尹緯調侃道:「子卿這般大方,不怕郡庫吃緊?」

  「吃緊?」

  王曜笑道:「去歲成皋、鞏縣兩地上繳的糧帛,比前年多了兩成。今春渡口、鐵官、瓷窯等皆已運轉,商稅日增。雖不敢說有多麼富餘吧,但養二位大才,尚還綽綽有餘!」

  桓彥則有些羞赧道:

  「府君,彥寸功未立,豈敢受郡尉之職?況且朝廷規制,郡尉須由吏部銓選……」

  「規制是死,人是活的。」

  王曜擺手:「我既將郡治遷來成皋,便有辟署之權。先任命,後報備。至於功勞,士彥去年大破賊兵,何謂無功?至於平原公那,我自有理會,公安心勿憂……」

  桓彥心下感動,舉茶向王曜敬了一杯。

  王曜重新落座,三人又追憶往昔,談及太學舊事。

  尹緯捻須轉向桓彥笑道:「士彥兄可知前年我與子卿隨呂將軍入蜀平叛之事?」

  桓彥微微拱手,顯露出興趣:」略有耳聞,願聞其詳。」


  「那時子卿還是參軍,卻敢向呂將軍獻策,與軍主姜飛率偏師迂迴漢昌,穿越三百里山林,繞後偷襲臨溪堡、南充國縣,一舉切斷晉軍糧道。那三百里山林是何等景象?古木參天,瘴癘瀰漫,絕壁深澗,虎豹出沒。子卿與姜飛率數千兵,攜六日乾糧,白日攀藤附葛,夜間露宿林間。走到第五日,糧盡,便獵獸采果充飢。第六日,馬匹倒斃過半,士卒腳底儘是大泡。」

  桓彥聽得入神,眼中漸露欽佩之色。

  「至第七日,終於抵達臨溪堡外。」

  尹緯續道:「子卿略作休整,便發起突襲。那一戰,他身先士卒,手刃數敵,從亂軍中救出被圍的毛校尉。隨後又趁勝奔襲南充國,迫降縣令,盡得城中囤糧兩萬石。晉將毛穆之因糧道被斷,軍心渙散,終為呂將軍主力所破。」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此戰之後,呂將軍上書朝廷,稱子卿『膽識過人,有古名將之風』。陛下閱罷戰報,亦嘆曰:『子卿用兵,類鄧艾陰平之奇』。」

  「鄧艾陰平之奇……」

  桓彥喃喃重複,看向王曜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起身,鄭重一揖:

  「府君用兵之險之奇,彥不及也。昔年鄧艾偷渡陰平,直取成都,終結蜀漢。府君穿越山林,斷敵糧道,鎖定勝局。此二者,雖規模不同,然膽略謀識,實有相通之處,桓彥佩服。」

  王曜忙扶住他,面上微赧:

  「陳年舊事,景亮說這些作甚。若非將士用命,姜軍主決斷,我一人又何能成事?」

  正說著,老吏引著雜役送來酒食。

  兩張黑漆食案拼在一處,上頭錯落擺開:

  正中是一銅釜炙羊肉,肉塊切得方正,烤得外焦里嫩,撒著細鹽和茱萸粉;

  旁有一盤鹽漬菘菜,菘心嫩黃,切作細絲,淋了少許麻油;

  一碟醢醬,以魚蝦發酵製成,咸鮮撲鼻;

  一籠新蒸的雕胡飯,飯粒晶瑩,冒著熱氣;

  另有一壺黍米酒,酒液濁黃,浮著未濾淨的米渣。

  「倉促之間,只有這些粗陋之物,二位莫嫌。」

  王曜執壺,為二人斟酒。

  酒香混著肉香,在前堂中瀰漫開來。

  三人舉碗相敬,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話匣漸開。

  尹緯夾了一箸菘菜,忽然道:

  「子卿可知,今年二月初,長安有場大熱鬧?」

  「哦?」

  王曜放下酒碗:「什麼熱鬧?」

  「東夷、西域六十二國入貢於秦。」

  尹緯緩緩道:「使臣隊伍綿延數十里,駱駝馬匹載滿奇珍異寶。天王在太極殿前設宴,百官陪坐,盛況空前。」

  王曜點頭:「此事我亦有耳聞。聽說車師前部王彌寘、鄯善王休密馱又親自來了?」

  「不止。」

  尹緯冷笑:「還有那位龜茲王子白震。」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幾分譏誚:

  「宴席之上,這三位舊話重提,又說起三年前上林苑那套說辭。稱龜茲、焉耆『臣節未純』,阻塞商路,劫掠使團,懇請天王發兵西域,討伐不臣。」

  王曜眉頭微蹙:「天王如何回應?」

  「天王自然心動。」

  尹緯飲了口酒:「滅燕平蜀之後,天王志在混一四海。西域諸國雖名義上稱臣,然山高皇帝遠,時有反覆。若能一舉平定,開疆拓土,何其壯哉?」

  桓彥插言:「可西域萬里之遙,大軍遠征,耗費何其巨大?去歲河北苻洛、苻重之亂剛平,元氣未復,豈能再啟戰端?」

  「正是此理。」

  尹緯頷首:「幸得陽平公與舞陽公主力諫。陽平公陳說利害:西域道遠,糧秣轉運艱難;胡地苦寒,士卒易生疾病;更兼江東未平,晉室猶存,若大軍西向,恐南面生變。舞陽公主則建言,可遣使申飭龜茲、焉耆,令其改過,另在玉門設護西域校尉,監護諸國,保障商路。如此,不費一兵一卒,亦可收實利。」

  王曜聽得仔細,沉吟道:

  「天王採納了?」


  「暫時按捺住了。」

  尹緯道:「然我度天王之意,心中征伐之念未消。只怕待河北元氣稍復,江淮局勢稍定,西域之事,又會提上日程。」

  前堂一時靜默。

  炭火噼啪,燈焰跳蕩,在三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王曜輕嘆一聲:

  「連年用兵,民力已疲。去歲成皋之亂,便是因苛政重斂,百姓無以為生。若再興遠征,只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言下之意,尹緯與桓彥皆明。

  尹緯忽然轉了話題:

  「子卿,我今日一路行來,見成皋、鞏縣治理井井有條,百姓安居,商旅雲集,著實令人欽佩。然有一事,不知子卿可曾慮及?」

  「景亮兄請講。」

  「商事日盛,貨殖流通,固然是好事。」

  尹緯放下竹箸,正色道:

  「然財貨動人心,如今成皋渡口每日吞吐貨物上萬石,鐵官、瓷窯所出鐵器、瓷器價值不菲。這些貨品運往四方,途中若遇盜匪劫掠,或至他郡被貪官污吏扣押,又當如何?」

  王曜神色一凝。

  尹緯繼續道:「我聽聞丁娘子的商隊往滎陽販貨,便被太守余蔚扣了一批。理由『貨引不全』、『市稅未清』,總之欲加之罪。丁娘子派人交涉,余蔚張口便要幾百貫『疏通費』。此事,不知當真與否?子卿可已有解?」

  王曜面色沉了下來:「鮑夫人數日前與我提過,我已修書給余蔚,但尚未得回音。」

  「修書何用?」

  尹緯搖頭:「那余蔚在滎陽經營十年,根深蒂固,又與鄒榮等大商勾結。他敢扣貨,便是看準子卿初任太守,根基未穩,不敢與他硬碰。」

  一直沉默的桓彥忽然開口:

  「府君,尹先生所言極是。商事運轉,須有武力為後盾。昔年漢武帝通西域,設西域都護,屯田駐軍,方能保障商路。今成皋、鞏縣雖無西域之遙,然境內恐還有飛豹、衛駒等餘孽未清,境外有餘蔚之輩虎視眈眈。若無強軍震懾,只怕辛苦經營的基業,一朝便會被人奪去。」

  話音方落,門外傳來清冷女聲:

  「桓校尉此言,正合我意。」

  竹簾掀起,一道身影踏入前堂。

  正是毛秋晴。

  她今日難得未著戎裝,換了一身石青色交領襦裙,外罩藕色半臂,長發綰作驚鵠髻,斜插一支銀簪。

  面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平日戰場殺伐之氣,倒顯出幾分女子柔婉。

  只是腰間仍束著革帶,帶上懸著那柄環首刀,刀在人在,已成習慣。

  她先向王曜頷首,又對尹緯、桓彥抱拳:

  「尹先生,桓校尉,久違了。」

  尹緯眼中閃過笑意:

  「女為悅己者容,毛校尉這身打扮,倒讓尹某險些認不出了。」

  毛秋晴瞥他一眼:

  「大鬍子,蜀地瘴氣沒熏啞你的嗓子?一年多不見,你倒是話多了不少。」

  桓彥也起身見禮。

  去歲成皋平叛時,他知王曜與毛秋晴並肩作戰,深知這位女將之能。

  此刻見她女裝而來,雖覺新奇,卻也無半分輕視。

  毛秋晴在王曜身側坐下,續上方才話題:

  「飛豹、衛駒殘部至今未獲。數日前有斥候來報,說在滎陽一帶見有疑似鮮卑騎隊活動的蹤跡,人數約二三百。我派斥候再去查時,卻如泥牛入海,再無音訊。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

  「至於余蔚,扣貨之事不過是個開端。我收到消息,他在滎陽暗中招募亡命,修繕城防。其所圖,只怕僅非區區錢財。」

  王曜指節輕叩食案,沉吟良久。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尹緯、桓彥、毛秋晴,最後起身走到北牆那幅輿圖前,手指點在成皋、鞏縣之間:

  「我欲在此處設一軍寨,扼守官道,護衛兩縣。另在五社津碼頭駐一營水軍,巡弋河面,保障漕運。」

  言罷,王曜轉身看向桓彥,目光灼灼:

  「士彥兄,你是練兵的行家。若給你半年時間,可能練出一支數千人的精銳?」


  桓彥一怔,隨即眼中迸出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府君若信得過桓某,半年之內,必還府君一支可戰之師。」

  「好!」

  王曜頷首:「明日起我等便開始籌建新軍。一應糧秣器械,由郡府統一供給,士彥負責操練。兵員可從流民、農戶中招募,凡入選者,減其家賦稅,另給錢糧安家。」

  又看向尹緯:「至於新軍編制、賞罰條例、糧草調度,皆由你和楊暉先初步擬定個章程出來,而後我等再最終議定。」

  尹緯與桓彥相視一眼,齊齊起身,長揖到地: 「緯(彥)領命!」

  便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孩童咿呀之聲。

  竹簾再度掀起,董璇兒抱著王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碧螺與蘅娘。

  董璇兒今日穿著石榴紅交領襦裙,外罩杏色半臂,髮髻綰作隨雲髻,插一支金步搖。面上薄施脂粉,眉眼含笑,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氣度。

  她懷中王祉已一歲半許,穿著藕色小襖,頭戴虎頭帽,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張望。

  碧螺跟在身側,手中捧著幾包蜜餞果子。

  蘅娘則走在最後,抱著阮咸,低眉順目。

  「夫君。」

  董璇兒含笑福身:「聽說尹先生和桓校尉到了,妾身特來相見。」

  王曜忙上前接過王祉,引見道:

  「璇兒,景亮你認識,這位是桓彥桓校尉,去歲成皋平叛的首功之臣。」

  董璇兒向二人斂衽行禮:

  「尹世兄乃老相識了,至於桓校尉,妾身也常聽夫君提起,今日得見,幸甚。」

  尹緯還禮,目光卻落在王祉臉上,不由笑道:

  「祉哥兒都這般大了?」

  他伸手想抱,王祉卻扭頭躲進父親懷中,只露出一隻眼睛偷看。

  尹緯失笑:「祉哥兒莫怕,叫聲世伯聽聽。」

  王祉眨眨眼,忽然含糊道:「伯……伯……」

  雖吐字不清,卻已讓尹緯開懷大笑:

  「好!好!子卿,你這兒子伶俐得很,將來必成大器。」

  桓彥也湊近細看,見王祉眉目清秀,眼神靈動,贊道:

  「虎父無犬子。」

  董璇兒抿嘴笑道:「二位過譽了,這孩子平日淘氣得很,今日倒是乖覺。」

  碧螺將蜜餞果子放在食案上,又為眾人添了熱茶。

  蘅娘則抱著阮咸,靜靜立在門邊,目光時不時瞟向王曜,見他與故友談笑風生,眉宇間儘是歡暢,唇角也不自覺漾起笑意。

  王曜招呼眾人落座,董璇兒挨著他坐下,碧螺侍立身後。

  毛秋晴挪了位置,與尹緯、桓彥相對。

  蘅娘遲疑片刻,在王曜示意下,也在末席坐了。

  「璇兒,適才我們正議定,請景亮兄為郡主簿,士彥兄為郡尉,整飭武備,籌建新軍,你意下如何?」

  王曜溫聲道。

  董璇兒眼中閃過訝色,旋即笑道:

  「夫君得二位大才相助,如虎添翼。妾身雖為女流,也知武備乃立身之本。去歲若無桓郡尉指揮破敵,成皋只怕早已不保。」

  她轉向桓彥,鄭重道:

  「桓郡尉,日後郡中軍務,有勞了。」

  桓彥忙道:「夫人言重。彥既受府君知遇之恩,自當竭誠效力。」

  眾人又說笑了一陣,王祉在父親懷中待不住,扭著身子要下地。

  王曜將他放下,小傢伙搖搖晃晃走了幾步,竟直奔尹緯而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尹緯彎腰將他抱起,逗弄道:

  「祉哥兒喜歡世伯?」

  王祉伸手去抓他長須,咯咯直笑。

  董璇兒忙道:「祉兒,不可無禮。」

  尹緯卻擺手:「無妨,童稚天真,最是可貴。」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玉佩,塞進王祉手中:

  「世伯來得匆忙,未備見面禮。這枚玉佩隨我多年,今日贈與祉哥兒,願他平安長大,聰慧康健。」


  那玉佩是青玉所制,雕作螭龍紋樣,雖不名貴,卻打磨得溫潤光滑。

  董璇兒還要推辭,王曜卻道:

  「景亮兄一片心意,收下吧。」

  又逗弄兒子:「祉兒,謝謝世伯。」

  王祉攥著玉佩,含糊道:「謝……伯……」

  滿堂歡笑。

  這時,蘅娘忽然起身,抱著阮咸走到堂中,斂衽道:

  「府君與二位先生久別重逢,奴……奴願彈奏一曲,以助雅興。」

  王曜一愣。

  蘅娘自隨他來成皋,平日多在廚下幫傭,或照料他的起居,沉默寡言,極少主動說話。

  今日竟願當眾彈奏……

  他看向蘅娘,見她低垂著頭,耳根微紅,雙手緊緊抱著阮咸,指節都有些發白。

  心中一軟,溫聲道:

  「好,那便勞煩你了。」

  蘅娘這才抬頭,眼中閃過喜色。

  她走到堂角,在早已備好的茵席上跪坐,將阮咸抱在懷中。

  素手調弦,試了幾個音。

  堂中安靜下來。

  燭火搖曳,映著她清秀的側臉。

  她今日穿著藕荷色交領襦裙,髮髻松松綰著,插一支木簪。

  低眉信手,指尖撥動間,清越的樂聲流淌而出。

  是首古曲《猗蘭操》。

  阮咸音色渾厚,帶些滄桑。

  她彈得並不花哨,每個音符都紮實飽滿,如珠落玉盤。

  曲調起初平和,似空谷幽蘭,寂然自放;

  漸轉昂揚,如蘭草沐風,舒展枝葉;

  終又歸於沉靜,餘韻裊裊,似有還無。

  王曜閉目聆聽。

  恍惚間想起龜茲春那溫暖的火爐和那道火紅色的倩影;

  想起太學時,與尹緯、徐嵩、楊定、呂紹在學舍夜談,縱論天下;

  想起崇賢館那場激辯,他起身駁斥苻暉,滿堂皆驚;

  想起在東郊籍田間,與百姓一同刈禾,汗透衣背;

  想起入蜀平叛,穿越山林,箭雨刀光......

  ......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堂中靜了片刻,尹緯率先拊掌:

  「好!蘅娘子這手阮咸,深得古意。『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採而佩,於蘭何傷?』」

  蘅娘低頭:「先生謬讚,奴只是胡亂彈奏,不成曲調。」

  「蘅娘過謙了。」

  王曜睜開眼,眼中滿是讚賞:

  「此曲意境高遠,非深心者不能彈。今日得聞,我亦感慨良多。」

  蘅娘臉頰更紅,抱著阮咸退至一旁。

  董璇兒語帶雙關,沖王曜笑道:

  「這丫頭平日不言不語,沒想到還有這般技藝,難怪你收在身邊。日後閒暇,妾身倒要向她多請教請教。」

  「咳咳。」

  王曜老臉一紅,趕忙故作咳嗽狀掩飾。

  毛秋晴淡淡看了王曜一眼,也點頭促狹道:

  「確是妙音,不然某人怎會看得上眼?」

  蘅娘左看看董璇兒,右看看毛秋晴,忽然後悔為何要出這個頭,只見她俏臉全紅,螓首埋得更低。

  王祉在尹緯懷中,竟也安靜聽著,此刻忽然拍手:

  「好……好聽……」

  童言稚語,又引得眾人一陣歡笑,這才轉移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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