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春波渡南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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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兄,這青瓷盤,當真只賣二十五文?」

  一位姓鄭的掌柜捧著瓷盤,不敢置信。

  丁延穿著深灰色交領襴衫,外罩半舊羊裘,面容敦厚。

  他點頭道:「鄭掌柜,老朽何時誑過人?這批貨是鞏縣新窯所出,釉色胎質你也看到了。咱們從鞏縣直運,不經過洛陽那些大商號轉手,價錢自然實在。」

  另一高姓掌柜摸著鐵鋤,連連讚嘆:

  「好鐵!這淬火功夫,不比官坊差。八十文一把……嘖嘖,白家鋪子裡,這樣的鋤頭要賣兩百文!」

  丁珩在旁,忍不住道:

  「那些大商號,心太黑!我們東家說了,做生意要講良心。貨好價公,百姓得了實惠,咱們賺該賺的錢,生意才能長久。」

  他穿著靛青色窄袖裋褐,腰束革帶,足蹬皮靴。

  面龐猶存少年銳氣,眉眼與丁綰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多了幾分男兒英挺。

  鄭掌柜嘆道:「丁小郎君說的是。只是……滎陽這地界,余府君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鄒榮、白琨那些人,年年給余府君上供,這才能壟斷市面。你們價錢這麼低,怕是要惹麻煩。」

  丁延捻須沉吟:

  「老朽省得,所以這批貨,咱們不直接零售,只批發給諸位。諸位拿去,加些利錢出售,價錢仍比鄒白兩家低,百姓自然來買。余府君若要問罪,也問不到你們頭上,貨是從你們鋪子賣出的,你們又未觸犯律法。」

  眾掌柜相視,皆心動。

  高掌柜咬牙:「幹了!這些年被鄒白兩家壓得喘不過氣,再這麼下去,鋪子遲早關門。丁兄,我先要五車瓷器、三車鐵器!」

  「我要三車瓷器、兩車皮貨!」

  「我也要!」

  當日,二十家中小商號分完了首批貨物。

  次日,滎陽市面便出現一批價廉物美的瓷器鐵器。

  百姓聞訊,蜂擁而至。

  這些商號鋪面雖不如鄒白兩家軒敞,然貨品實在,價錢公道,一日之間,貨已售罄。

  消息傳到鄒榮在滎陽的管事耳中,那管事急報余蔚。

  余蔚正在府中宴飲。

  他年過四旬,身材矮胖,面龐浮腫,細眼常眯,頜下微須。

  此刻穿著絳紫色繡金線大袖袍,頭戴玉冠,左右各擁一美妓,案上酒肉狼藉。

  聞報,他眯起眼:

  「丁家的人?丁綰那寡婦,手伸到滎陽來了?」

  管事躬身:「正是,他們批發給那些小商號,瓷器價錢只有咱們一半,鐵器只有三成。今日市面,咱們鋪子門可羅雀。」

  余蔚冷笑:「倒是會鑽空子。」

  他推開懷中美妓,對下首一名幕僚道:

  「去,讓市掾查查,那些貨的稅可繳足了?貨引可有問題?若有半點不合規,全部查封!」

  幕僚應諾而去。

  然三日過去,市掾回報:

  丁家貨引齊全,稅賦分文不少,挑不出錯處。

  余蔚惱了,親自召見那些中小商號掌柜。

  鄭掌柜、高掌柜等人戰戰兢兢來到太守府。

  余蔚陰著臉:「聽說你們近來生意不錯?」

  鄭掌柜躬身:「托府君洪福,尚可餬口。」

  「餬口?」

  余蔚嗤笑:「本官看你們是發了大財,那些瓷器鐵器,從何而來?」

  王掌柜硬著頭皮:「是從河南丁鮑商行進的貨。」

  「價錢為何如此低廉?莫非是贓物?」

  「絕非贓物!」丁珩忽然開口。

  眾人望去,見丁珩和丁延不知何時竟也跟了來,此刻丁珩立在堂下,昂首道:

  「貨是鞏縣官窯、成皋官坊所出,有河南郡府出具的官憑。價錢低廉,是因東家體恤百姓,薄利多銷。余府君若不信,可派人查驗。」

  余蔚細眼盯住丁珩:

  「你是何人?」

  「草民丁珩,丁綰是家姐。」

  「呵,丁綰的弟弟。」


  余蔚靠回隱囊,手指輕敲案面。

  「年輕人,做生意要懂規矩。滎陽有滎陽的市價,你們把價錢壓得這麼低,擾亂了市場,本官很難辦。」

  丁珩還想爭辯,丁延忙拉他衣袖,上前拱手:

  「府君息怒。小侄年輕氣盛,不懂事。咱們這批貨,是試水之作,量不大,影響有限。日後若再運貨來,定先向府君請示,按滎陽規矩行事。」

  這話給足了台階。

  余蔚面色稍緩,哼道:

  「還是你明事理。罷了,這批貨既已售完,本官也不追究。只是日後……滎陽不歡迎破壞規矩的人。」

  出了太守府,丁珩憤憤:

  「叔父,為何要低聲下氣?咱們又沒犯法!」

  丁延搖頭:「珩兒,強龍不壓地頭蛇。余蔚在滎陽經營十年,根深蒂固。咱們眼下羽翼未豐,不可硬碰。今日他能容咱們售完這批貨,已是給了面子。」

  「那以後呢?姐姐還想打通滎陽商路呢。」

  丁延捻須,眼中閃過深思:

  「今日之事,可見余蔚與鄒榮等人勾結之深。不過……」

  他頓了頓:「咱們今日雖退一步,卻在那些中小商號心中埋了種子。他們嘗到了甜頭,日後自會悄悄尋咱們進貨。余蔚能封明路,封不住暗流。」

  他拍拍丁珩肩膀:

  「寫信給你姐,把今日情形細細說明,她和王府君自有計較。」

  ……

  正月二十八,洛陽。

  丁綰已有三月未歸洛陽。

  自去歲九月起,她多數時日都在成皋、鞏縣奔波。

  渡口竣工、鐵官增產、瓷窯出精品,事事需她決斷。

  臘月時,她索性在成皋城南買下一處兩進宅院,將常用器物、帳冊文書搬來,只留丁福在洛陽老宅看守。

  此番回洛,是因洛陽幾家老主顧屢次來信,催問新貨。

  馬車駛入永和里時,已是申時。

  夕陽斜照,巷中老槐枝椏光禿,投下凌亂影子。

  丁府門庭依舊,只是門楣那方「丁府」青石,在暮色中更顯斑駁。

  丁福早得了信,率僕役在門前迎候。

  見丁綰下車,老僕眼眶微紅,躬身道:

  「主母,您可回來了。」

  丁綰扶起他,溫聲道:

  「福伯辛苦。這幾個月,家中可好?」

  「都好,都好。」

  丁福抹抹眼角:「只是主母久不歸,老奴心裡空落落的。」

  入了宅,丁綰未及更衣,先問正事:

  「這幾日,可有客來詢貨?」

  丁福道:「日日都有。安家、公孫家都派人來過,問瓷器可到了。還有幾家胡商,想訂一批皮貨,運往西域。」

  丁綰點頭,吩咐婢女取來帳簿,一面翻看一面道:

  「這次運回五十車瓷器、三十車鐵器、二十車皮貨。瓷器分三檔,上品青綠釉,只供安、公孫等世家;中品青黃釉,供城中富戶;下品素胎粗瓷,價廉,可放鋪中零售。鐵器、皮貨也分等次,你按老規矩安排。」

  丁福一一記下,又道:

  「還有一事。今晨鄒家管事送來帖子,說鄒掌柜明日在府中設宴,請主母務必賞光。」

  丁綰翻頁的手頓了頓。

  去歲州府宴後,她與鄒榮再無往來。

  此番突然邀宴,必有所圖。

  「回了罷。」

  她淡淡道:「就說我旅途勞頓,染了風寒,需靜養數日。」

  丁福猶豫:「主母,鄒家勢大,這般回絕,只怕……」

  「無妨。」

  丁綰合上帳簿,抬眼看向窗外暮色。

  「今時不同往日。咱們的貨不靠他鄒家也能賣出去。他若聰明,該是他來求咱們,不是咱們去逢迎他。」

  正說著,門房來報:

  安家大郎君親至,在外求見。


  丁綰起身:

  「快請。」

  來者是安家嫡長子安同,二十出頭,頭戴漆紗籠冠,身著漆黑色交領廣袖深衣,腰束玉帶,風度翩翩。

  他拱手笑道:

  「鮑夫人,冒昧來訪,恕罪恕罪。」

  丁綰斂衽還禮:「安郎君親臨,蓬蓽生輝,何談冒昧,請坐。」

  婢女奉茶。

  安同不急著飲,先道:

  「家父去歲在鄴城長樂公府上,見了丁娘子所贈那套青瓷酒具,釉色溫潤,形制古雅,甚為喜愛。今聞娘子新貨到洛,特命我來,無論價錢,先訂二十套。另,家母壽辰在即,想訂一套二十四件頭的青瓷餐具,釉色盼青綠勻淨,紋飾需雅致大方。不知娘子可能安排?」

  丁綰沉吟:「二十四件頭餐具,工期約需一月。釉色紋飾,我可讓匠人先打樣,安郎君過目定奪後,再開窯燒制。」

  「如此甚好!」

  安同大喜:「那價錢……」

  「老主顧了,按去年價,加一成即可。」

  丁綰微笑:「只是有一事,需安郎君相助。」

  「娘子請講。」

  「聽聞令尊與振威將軍劉庫仁相熟。劉將軍好酒,我那兒有一套新燒的青瓷羽觴,器型端正,釉色青黃可愛,想請安郎君代為轉贈,請劉將軍品鑑。」

  安同何等聰明,立時明白這是借他之手,打通漠南更高門路。

  他笑道:「小事一樁,劉將軍最喜宴飲,見了青瓷羽觴,必會問起來處。屆時,我自會為夫人美言。」

  「那便多謝了。」

  送走安同,丁福忍不住道:

  「主母這招高明,搭上振威將軍那條線,以後在漠南甚至漠北的銷路,便有了門路,我們也就更不用怕那鄒榮使絆了。」

  丁綰卻搖頭:「非為對付鄒榮。劉將軍若認可咱們的瓷器,日後鞏縣瓷窯便多一層保障。」

  她頓了頓:「對了,鉅鹿、滎陽那邊,可有信來?」

  丁福忙取來兩封信:「午後剛到。」

  丁綰先拆鉅鹿來信。

  鮑儉字跡工整,將賈勉所言細細寫明,又附上自己對河北市場的看法。

  信末提到,鉅鹿郡丞似與鄒榮有勾連,對丁鮑商行多有刁難。

  再看滎陽信。

  丁延筆法老練,將余蔚召見之事平靜敘來,未添情緒,然字裡行間可見形勢嚴峻。

  丁珩另附一頁,言辭激憤,痛斥余蔚貪婪。

  丁綰看完,沉思良久。

  她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先給鮑儉回信:

  「鉅鹿太守賈勉,清正愛民,可深交。郡府採買之事,應下。河北糧、鹽、布匹,我可設法籌措,然需時日。首批可先運三千石粟米,價錢按洛陽市價八折。郡丞之輩,虛與委蛇即可,不必得罪,亦不必深交。切記,抱緊賈勉,便是抱緊鉅鹿。」

  又給丁延回信:

  「余蔚貪婪,然根基深厚,不可硬撼。滎陽生意,宜明退暗進。中小商號既已嘗甜頭,可暗中維持供貨,量不必大,價可略提,仍比鄒白兩家低。彼等為利,自會保密。待咱們在河北打開局面,貨源充足,再圖滎陽不遲。珩弟年輕氣盛,叔父多勸導。生意場如戰場,忍一時之氣,方得長遠之利。」

  寫完,封緘,交丁福連夜寄出。

  窗外月已中天。

  丁綰推窗,見庭中老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她忽然想起,去歲七月時,她還在為成皋渡口、鐵官、鞏縣瓷窯開工的錢糧發愁。

  不過半年,貨已北至鉅鹿,東至滎陽,安、公孫等世家爭相訂購。

  而這一切,皆始於九月初的那天,那個年輕太守對她說:

  「我信夫人。」

  丁綰唇角微揚。

  信既未負,路便要繼續走下去。

  ……

  二月十七,鉅鹿郡衙。

  賈勉正在書房批閱公文,十歲的兒子賈彝在一旁習字。

  賈彝生得眉清目秀,穿著青色交領短襦,跪坐於席,懸腕臨摹《急就章》。


  筆鋒雖稚嫩,卻已見端正。

  忽聞門卒來報:「丁鮑商行運到首批三千石粟米,正在城外驗貨。」

  賈勉擱筆:「價錢幾何?」

  「按洛陽市價八折,一斗八十文。另附信說,此後每月可供兩千石,價錢不變。」

  賈勉眼中閃過訝色。

  洛陽粟米市價已漲至一百文一斗,八十文,確是良心價。

  他起身:「更衣,本官親去查驗。」

  賈彝抬頭:「父親,孩兒可否同去?」

  賈勉看他一眼,點頭:

  「也好,讓你見見實務。」

  父子二人乘車至城外碼頭。

  只見三十輛牛車排開,車上麻袋壘得齊整。

  鮑儉、鮑珣迎上前,行禮後開袋驗貨。

  粟米顆粒飽滿,色澤金黃,無霉無雜。

  賈勉抓了一把,捻開細看,點頭:

  「是好米。」

  鮑儉笑道:「府君放心,這是去歲鞏縣新收的官倉糧,若非東家特意交代,輕易不外賣的。」

  賈勉問:「丁娘子可還有其他話?」

  鮑儉從懷中取出一信:

  「東家親筆。」

  賈勉展開,見字跡清秀工整,言辭恭謹。

  信中除確認供糧事宜,還提到,若鉅鹿需要鐵器、皮貨、瓷器,皆可優先供應。

  末了附言:「聞府君清正愛民,妾身感佩。商事雖微,亦願助府君撫慰黎庶一二。」

  賈勉將信收起,對鮑儉道:

  「回告丁娘子,她的心意,本官領了。日後郡府採買,優先丁鮑商行。」

  回衙路上,賈彝忽然道:

  「父親,這位丁娘子行事,與那些囤積的商賈大不一樣。」

  「哦?你看出了什麼?」賈勉溫聲問。

  賈彝認真道:「她的貨好又便宜,肯把糧食運來解急,信中還說願幫父親安撫百姓。這不像只為賺錢,倒像……倒像真有幾分顧念百姓。」

  他頓了頓:「她背後那位王太守,能在成皋、鞏縣把事辦成,想來也是有本事、肯做實事的。父親若能與他們好好往來,或許對鉅鹿真是件好事。」

  賈勉看著兒子,眼中露出欣慰。

  他望向車窗外初春的田野,緩緩道:

  「彝兒看得明白。丁綰、王曜……確是能做實事的人。如今這世道,肯務實、知民生的人不多了。咱們鉅鹿,需要這樣的朋友。」

  馬車駛過街道,遠處市坊人聲隱約。

  丁鮑商行的鋪面前,百姓仍在排隊。

  春寒料峭,而生機已悄然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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