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夫妻夜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會叫爹爹了。」

  董璇兒走到他身側,輕聲道:

  「在長安時,我日日教他,半月前終於會叫了。只是吐字還不清,聽著像『噠噠』。」

  王曜轉頭看她,眼中有什麼在閃爍。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只重重點頭。

  這時王祉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吧嗒兩下,忽然睜開眼。

  孩子睡得迷糊,烏溜溜的眸子茫然轉了轉,落在王曜臉上時,定住了。

  父子二人對視片刻。

  王祉忽然咧嘴笑了,伸出小手,含糊不清地喚道:

  「噠……噠噠……」

  這一聲如春雷炸響在王曜心頭。

  他再忍不住,俯身將兒子連人帶被一把抱起,緊緊摟在懷中。

  王祉被父親抱得突然,卻不哭鬧,只好奇地摸著王曜的臉,小手在他下頜胡茬上蹭來蹭去,又咯咯笑起來。

  「祉兒,這是爹爹,叫爹爹。」

  董璇兒在旁柔聲引導。

  王祉看看母親,又看看王曜,忽然清晰了些:

  「爹……爹!」

  王曜眼眶一熱,險些掉下淚來。

  他將臉埋進兒子頸窩,深深吸了口氣,那孩童身上特有的奶香混著皂角清氣,讓他整顆心都滿了。

  良久,他才抬頭,啞聲道:

  「他……他會走了沒?」

  「會了。」

  董璇兒眼中也漾著水光:

  「在長安時扶著牆能走幾步,這迴路上在洛陽歇腳,已能自己走上十來步不摔跤。只是膽子小,總要人牽著。」

  王曜聞言,當即抱著王祉走到屋子中央空曠處,將他放下。

  王祉站在地上,仰著小臉看父親,有些無措。

  王曜蹲下身,張開雙臂,溫聲道:

  「祉兒,來,走到爹爹這兒來。」

  王祉扭頭看母親。

  董璇兒含笑點頭,鼓勵道:

  「去爹爹那兒。」

  孩子猶豫片刻,終於邁開小腿。

  他走得搖搖晃晃,像只笨拙的雛鴨,一步,兩步,第三步時身子一歪,王曜忙伸手扶住。

  王祉卻似覺得有趣,咯咯笑著,又掙開父親的手,繼續朝前走。

  這回走了五步,撲進王曜張開的懷抱。

  王曜大笑,將兒子高高舉起。

  王祉在空中踢著小腿,笑聲清脆如鈴。

  父子倆鬧作一團,董璇兒倚在案邊看著,唇角笑意愈深,心中那點若有若無的陰霾,在這一刻被這滿室溫馨衝散了大半。

  碧螺悄悄端了熱飯進來,見這情形,也抿嘴笑了,輕手輕腳將食案擺在長案上。

  是雕胡飯、炙鹿脯、秋菘羹,還有一碟鹽漬蔓菁。

  雖不及長安府中精緻,卻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王曜這才覺出餓來,抱著王祉坐下。

  董璇兒讓碧螺接過孩子,自己伺候王曜用飯。

  王曜確是餓了,連吃兩碗雕胡飯,又就著秋菘羹吃了半碟鹿脯,這才放緩速度。

  「對了,娘怎麼沒一起來?」他這時才問道。

  董璇兒正舀了羹湯,吹涼了餵王祉,聞言道:

  「我勸了,可娘執意要先回華陰桃峪村一趟。她說一年沒回去了,怕田地被風雨糟蹋,屋舍也要收拾。我拗不過,只好讓董府四個護院護著,上月二十三便啟程回華陰了」

  她頓了頓,抿嘴笑道:

  「娘還說,讓你莫要牽掛,安心在河南理事。」

  王曜聞言,心下稍安,卻又升起歉疚:

  「是我思慮不周,娘住慣了桃峪村,自然想回去看看,我早該想到的。」

  兩人說著家常,王祉在母親懷裡吃了小半碗羹,又開始打哈欠。

  董璇兒讓碧螺帶孩子去隔壁廂房睡。

  驛丞早將相鄰兩間屋都收拾出來,碧螺帶著乳母住一間,正好安置孩子。


  碧螺抱著王祉退下,竹簾落下,室內驟然安靜下來。

  銅燈畢剝作響,燈焰跳了跳。

  王曜飲盡盞中殘酒,抬眼看向董璇兒。

  她坐在燈影里,石榴紅襦裙泛著柔光,髮髻因一路顛簸有些鬆散,幾縷青絲垂在頰邊,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半年多未見,她似乎更添了幾分風韻,那是為人母后特有的、沉澱下來的風情。

  董璇兒也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看我作甚?可是曬黑了?丑了?」

  王曜搖頭,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仍如記憶中柔軟,只是指腹似乎有了薄繭,想是常抱孩子的緣故。

  「璇兒。」

  他低聲道:「這大半年,辛苦你了。」

  董璇兒任他握著,唇角噙笑:

  「辛苦什麼?在長安有娘幫著,有婢僕使喚,比你在外頭風吹日曬、操心政務輕鬆多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狡黠:

  「倒是你,王府君,聽說在成皋、鞏縣幹得風生水起,連平原公的面子都敢駁?」

  王曜一怔,隨即失笑:

  「你消息倒靈通。」

  「豈止靈通。」

  董璇兒抽回手,起身走到他身後,雙臂環住他脖頸,俯身在他耳畔輕聲道:

  「我還聽說,你為了一個姓丁的女商人,把成皋、鞏縣的生意全交給她打理,兩人常在山間、工地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可有此事?」

  她氣息溫熱,拂在耳廓。

  王曜心頭一跳,側頭看她,卻見她面上並無怒色,隻眼中閃著促狹的光。

  他心中瞭然,握住她環在胸前的手,正色卻又有點心虛道:

  「丁娘子確是能幹,渡口、鐵官、瓷窯,諸般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我與她……只是共事,絕無逾越。」

  「我自然信你。」

  董璇兒直起身,轉到他對面坐下。

  「你若真是那無情浪子,當初在薩寶胡肆,你也不會被我輕易得手……」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

  「更不會日後與我成親。」

  這話說得直白,王曜耳根微熱,輕咳了一聲:

  「璇兒!」

  董璇兒卻笑得更歡,忽然伸手拉他起身:

  「不說這些了。一路顛簸,渾身酸乏,你陪我去沐浴。」

  驛館後頭有浴間,是前朝留下的磚砌浴池,引溫泉水入內。

  吳驛丞早命人燒熱了水,池中熱氣氤氳。

  董璇兒褪了衣衫踏入池中,回頭見王曜還站在屏風旁,挑眉道:

  「怎麼,府君還要我伺候更衣?」

  王曜這才解了深衣,踏入池中。

  溫水漫過身軀,疲倦如潮水般湧來。

  他靠在池壁,閉目舒了口氣。

  忽然一雙手按上他肩頸,力道適中地揉捏起來。

  「這兒……對,就是這兒……」

  王曜喟嘆,肩背肌肉在她手下漸漸鬆弛。

  董璇兒跪在他身後,指尖撫過他背上舊傷。

  那是蜀中平叛時留下的箭疤,如今已淡成淺粉色。

  她輕輕摩挲,忽然低聲道:

  「夫君,這一年,你可有想我?」

  王曜睜開眼,回身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

  水波蕩漾,兩人肌膚相貼,體溫透過溫水傳遞。

  他低頭吻了吻她額角,啞聲道:

  「怎會不想?夜深人靜時,總想起你在長安的樣子,想起祉兒咿呀學語的模樣。只是政務繁忙,書信難通……」

  「我知道。」

  董璇兒伸手環住他腰,臉頰貼在他胸膛。

  「所以我來了,以後你在哪兒,我和祉兒便在哪兒。」

  「可是……」

  王曜有些憂慮:「你們若都來了河南,只怕於制不合。」

  董璇兒則嗔道:「傻瓜,我豈不知道這些?此乃陛下恩典,我們這一行,都是吏部派的人護送的。」

  「陛下恩典?」

  王曜只覺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心底。

  是了,陛下向來仁厚,定是聽了陽平公回稟後,體察自己頗有辛勞,在河南不易,故而升自己為河南太守,還將璇兒母子送來。

  「陛下大恩,曜萬死難報矣!」

  他不禁眼眶微濕,喃喃道。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說什麼死!」

  王曜這才咧嘴一笑,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水汽蒸騰,銅燈在屏風外投下朦朧光暈。

  池中溫水漸漸涼了,王曜抱起董璇兒出浴,用干布巾裹了,徑直回到臥房。

  床褥早被碧螺熏了暖香,是董璇兒慣用的蘇合香。

  王曜將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兩人相擁而臥。

  董璇兒發間還帶著濕氣,清香縷縷。

  她忽然翻身上來,雙手撐在王曜身側,俯視著他,眼中閃著光:

  「方才說到丁娘子,我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嗯?」王曜撫著她散落的發。

  「兩年前在長安,你與那幾個姑娘都認識在先,最後卻栽在我手裡。」

  董璇兒指尖划過他下頜,語帶調侃:

  「你說,這是不是命數?」

  王曜笑了,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哪是什麼命數,分明是你這小妖精太詭計多端,簡直讓人防不勝防。」

  言罷低頭吻住她的唇。

  這個吻起初溫柔,漸漸加深,帶著大半年的思念與渴求。

  董璇兒回應著,雙臂環上他脖頸,指尖陷入他發間。

  褻褲不知何時褪盡,錦被滑落床榻。

  分別大半年的夫妻,此刻肌膚相親,氣息交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灼熱的情動。

  王曜吻過她眉眼、鼻尖、唇瓣,一路向下,在她頸間流連。

  董璇兒輕喘著,指尖抓皺床單。

  帳幔低垂,燈焰搖曳。

  ……

  王曜喘息著吻她汗濕的額角,待她緩過氣,又開始了新一輪征伐。

  這一次綿長許多。

  董璇兒在他身下化作春水,意識渙散間只記得緊緊抱著他,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汗濕的軀體相貼,心跳如鼓,漸漸平息。

  董璇兒緩過氣,忽然輕笑出聲。

  王曜側身躺下,將她摟入懷中,問道:

  「笑什麼?」

  「笑你。」

  董璇兒指尖在他胸膛畫圈:

  「大半年不見,今日倒是威猛得很。看來……」

  她抬頭,眸中滿是狡黠:

  「外頭那些女人,還沒把你榨乾。」

  王曜一怔,隨即失笑,捏了捏她鼻尖:

  「胡說什麼。這大半年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心思顧及其他。」

  「當真?」

  董璇兒挑眉:「那毛家姐姐,隨你東奔西跑,沒有順口把你吃了?」

  王曜眼波微動,他頓了頓,忽然輕吻董璇兒的眉心,凝視著她的美眸,正色道:

  「璇兒,秋晴她……待我甚好,我對她也確非無情,今日我便對你披肝瀝膽,自蜀中救回她那一刻起,我便認定了她就是我的女人,我因怯懦躊躇已負了阿伊莎,我不能再失去她,若……若你們日後合得來,以後便姐妹相稱,若是不合,便各過各的,你看可好?」

  這話說得鄭重,雖仍是徵求董璇兒的意思,但那語氣里透著的不容商量的態度,卻讓董璇兒心下一顫。

  她目光不禁細細描摹丈夫眉眼,見他比離京時清減了些,膚色也黑了幾分,然精神矍鑠,眸中神采更勝往昔,更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氣韻。


  她知道,像王曜這樣的男子,不可能獨屬於她一人,與其作那怨婦狀自怨自艾,還不如大方允諾,還能穩固自己在丈夫心目中的位置。

  「毛姐姐待你,確實無話可說,妾身自是沒什麼異議的,只是毛將軍那……」

  王曜道:「秋晴乃奇女子,不會在意這些虛名,至於毛將軍那,他日相逢,我自有言辭以對,你不必擔憂。」

  董璇兒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她靠在丈夫懷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倦意漸漸湧上。

  「睡罷。」

  王曜為她掖好被角:

  「明日重陽,我帶你和祉兒登高賞菊。鞏縣城北有片菊圃,聽說今歲開得極好。」

  「嗯。」董璇兒含糊應著,眼皮漸沉。

  王曜擁著她,卻一時無眠。

  想是旅途勞頓,懷中妻子呼吸均勻,發間蘇合香縈繞鼻端。

  他想起那日山谷中,丁綰在雨中加固支架的身影;

  想起她說「妾身必不負所托」時眼中的堅定;

  也想起方才璇兒提到丁娘子時,那看似調侃實則試探的話語。

  他並非愚鈍之人。

  丁綰眼中偶爾閃過的情愫,他如何察覺不到?

  只是……王曜低頭,看著妻子熟睡的側顏,指尖輕輕撫過她臉頰。

  這個女子,兩年前以那般大膽的方式闖入他的生命,如今為他生兒育女,千里迢迢尋來。

  她的聰慧、狡黠、通透,乃至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都讓他心疼。

  他收攏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些。

  窗外秋風掠過庭中老槐,枝葉沙沙,如訴如吟。

  遠處隱約傳來守夜人的梆子聲,一聲,兩聲,悠長寂寥。

  王曜閉上眼,將紛雜思緒壓下,只感受懷中溫軟身軀,漸漸沉入夢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