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回馬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鄒榮話音方落,廳中霎時一寂。

  除了丁姓女商人神色如常外,白、馬、荀三位商人皆露訝色,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

  鄒榮已起身整衣,圓胖的臉上重又堆起熱絡笑意,揚聲道:

  「貴客臨門,諸位且隨我相迎。」

  言罷當先舉步出廳。

  白姓商人反應最快,忙理了理深青色襴衫的袖口,捻須跟了上去。

  馬姓商人胡亂抹了把絡腮鬍上沾的油漬,也起身大步流星跟上。

  荀姓商人臉上笑意更盛,眼中卻閃過幾絲揣測,亦趨步而出。

  丁姓女商人放下手中銀杯,動作從容。

  她稍稍整理艾綠色襴裙的裙裾,又將髻側金步搖扶正,這才施施然起身。

  杏眸中波光微動,顯是在思忖這位不速之客此時到訪的深意。

  眾人行至前庭,日光正熾,庭中古槐篩下滿地碎金。

  府門處,管事已領著二人自影壁後轉出。

  當先一人,正是王曜。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天青色交領直裾。腰間束著青布帶,帶上懸那枚銀魚袋,此外別無佩飾。

  長發以青帛束於腦後,額前碎發被庭風拂起。

  他身側半步,毛秋晴穿著黛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帶,足蹬烏皮靴。

  長發在腦後編作數條細辮,復又束成高馬尾,額前飾著那抹火焰紋金箔,在日光下微微閃爍。

  她一手按在腰間環首短刀的刀柄上,身姿筆挺如松,神色清冷,目光掃過庭中眾人時,銳利如鷹。

  鄒榮已換上一副驚喜神色,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王縣君大駕光臨,鄒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王曜亦拱手還禮,聲音溫潤:

  「鄒兄客氣,曜冒昧來訪,叨擾了。」

  鄒榮連道不敢,側身引見:

  「這幾位皆是我河南商界翹楚,正巧今日在舍下小聚。」

  他依次介紹:「這位是滎陽的白世兄,主營書卷筆墨;這位馬兄,奔走西域商路;荀老弟經營珍寶香料。這位丁氏鮑夫人,乃城中鮑氏、丁氏產業的主事人。」

  王曜一一見禮,神色平和,無半分倨傲或熱切。

  輪到毛秋晴時,鄒榮笑容微頓,試探道:

  「這位女英雄是……」

  「此乃成皋縣尉,毛秋晴。」

  王曜說得自然。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縣尉乃一縣武職主官,掌兵事治安,竟由一女子擔任?

  且看此女年紀尚輕,雖氣度不凡,終究……

  丁姓女商人杏眸中訝色一閃而過,目光在毛秋晴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王曜,眼底掠過幾絲深意。

  白姓商人捻須的手停住,馬姓商人粗眉微挑,荀姓商人臉上笑意凝了凝。

  唯有鄒榮反應最快,哈哈一笑:

  「原來是撫軍將軍的女公子,鄒榮早聞大名,將門虎女,失敬失敬!毛縣尉英姿颯爽,果非常人。」

  毛秋晴只略一拱手,算是回禮,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丁姓女商人,按刀的手未曾鬆開。

  鄒榮忙道:「此處非敘話之地,縣君、縣尉快請入內,飲杯薄酒,稍解暑氣。」

  眾人復返廳中。

  方才宴席杯盤尚未全撤,僕役正輕手輕腳收拾。

  見主人引客回來,忙加快動作,又迅速換上新的青瓷杯盞,斟上冰鎮黍酒。

  鄒榮走向主位,側身對王曜笑道:

  「縣君請上坐。」

  王曜卻擺手:「鄒兄說哪裡話,此乃尊府,自然以主為尊。曜叨擾已是不安,豈可僭越?」

  言罷,目光在廳中一掃,逕自走向左下首——方才丁姓女商人所坐的位置旁,撩袍坐下。

  這舉動出乎所有人意料。

  按常理,即便不坐主位,也該坐右首首位,那是僅次於主人的尊位。

  王曜卻選了左首次位,且恰恰坐在丁姓女商人下首。


  丁姓女商人正走回自己座位,見此情形,腳步微滯。

  她立時轉向王曜,斂衽一禮,聲音柔和卻清晰:

  「縣君折煞妾身了,此位妾身萬不敢當,還請縣君上坐。」

  王曜仰頭看她,臉上綻開一抹溫和笑意:

  「鮑夫人不必多禮,今日曜微服來訪,不論官身,只敘年齒私誼,夫人年長於曜,理當安坐。」

  他說得懇切,眼中毫無作偽之色。

  丁姓女商人眸光微動,不再推辭,道了聲「謝縣君」,便在原位坐下,姿態端雅。

  毛秋晴見王曜落座,亦不言聲,只按刀走到王曜下首的蒲團前,屈膝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廳中一切熱鬧皆與她無關。

  只是在那丁姓女商人落座時,她眼角餘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對方側臉,按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鄒榮見狀,知王曜性情如此,不再強讓,哈哈笑著坐回主位,又示意白、馬、荀三人各歸其位。

  僕役此時已換上新茶點:

  一壺煎得正好的茶湯,配幾樣清淡果脯。

  方才的炙肉濁酒撤下,氣氛頓時從宴飲的奢靡轉為待客的清雅。

  眾人坐定,一時竟無人開口。

  窗外蟬聲嘶鳴,襯得廳內愈發安靜。

  鄒榮輕咳一聲,率先打破沉默,臉上堆起慣常的圓滑笑容,半開玩笑半試探道:

  「縣君今日突然駕臨,莫不是來向鄒某討債的吧?桓校尉那一千將士三個月的糧餉,共計三千石粟米,鄒某可是分兩不少,全數交付了。桓校尉還打了收條,縣君若不信,鄒某這便取來……」

  王曜聞言,朗聲一笑,端起面前青瓷茶盞,嗅了嗅茶香,才道:

  「鄒兄說笑了,桓校尉早有信來,盛讚鄒兄重諾守信,乃商賈中難得的義商、信人,曜感激還來不及呢,豈能是來討債的?」

  鄒榮胖臉上紅光愈盛,連連擺手:

  「豈敢當『義商』二字!不過是份內之事。桓校尉為護鄒某在成皋的貨棧,不惜與那劉校尉衝突,這份情義,鄒某銘記於心,況且……」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狡黠之色:

  「當時縣君還手握著鄒某那些貨物,鄒某便是想違約,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眾人聞言皆笑,氣氛稍緩。

  鄒榮趁勢又道:「說來,鄒某真是羨慕縣君,身邊既有毛縣尉這般巾幗英雄輔佐,文武兼資,何愁治下不靖?」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捧了毛秋晴,又暗中打趣了王曜一番。

  王曜坦然受之,側首看了眼毛秋晴,眼中含笑:

  「秋晴確是我的臂助,若無她,曜在成皋怕是要焦頭爛額。」

  毛秋晴臉上微熱,瞥了王曜一眼,低聲道:

  「正事要緊,還說這些俏皮話。」

  她語帶嗔怪,卻無真正責備之意,顯然關係非同一般。

  鄒榮察言觀色,心中更明了幾分,遂順勢道:

  「縣君在成皋勸課農桑、安撫流離,想必百務纏身。今日竟撥冗來洛陽尋鄒某,定是有要事相商吧?」

  王曜放下茶盞,斂了笑意,正色道:

  「鄒兄爽快,如此曜便直言了,此番前來,確有一事欲與鄒兄及諸位賢達商議。」

  廳中眾人皆凝神靜聽。

  王曜目光緩緩掃過鄒榮、丁姓女商人、白、馬、荀四人,聲音清晰沉穩:

  「成皋經張卓之亂,民生凋敝,倉廩空虛,此乃眼前困局。然成皋北扼黃河渡口,南屏嵩岳隘道,西接洛陽,東連滎陽,實為中原水陸交匯之要衝。永嘉以來,此地商旅漸稀,然地利猶存。」

  他頓了頓,見眾人神色各異,續道:

  「曜思之再三,成皋若只循舊例,勸農固本,縱使竭力,終不過一瘠苦邊縣,仰給鄰郡。欲使百姓復甦,郡縣富庶,須另闢蹊徑。」

  鄒榮捻著短須,試探道:

  「縣君的意思是……」

  「通商惠工。」

  王曜吐出四字,目光灼然:

  「朝廷重農,自是根本。然商賈流通,亦不可或缺。曜欲重整成皋黃河渡口及舊有碼頭,設官營貨棧、邸店,建市令,為往來商旅提供倉儲、安保、估價兌付之便。同時,招攬流亡匠戶,重興冶鍛、兵器修繕、皮革、馬具諸業。成皋舊有鐵官,本具根基;嵩山木材、藥材豐饒,亦可發展造船、製藥。」


  他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

  「如此一來,商賈安全便利,則貨殖自聚;工坊既立,則民有恆業,不純賴土地。百姓或受僱於碼頭工坊,或織補制食供應客商,以工以商得錢,便可購糧購帛,活水循環,財富方能源源而生。」

  廳中一片寂靜。

  白姓商人捻須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蹙。

  馬姓商人瞪著眼,似在消化這番話。

  荀姓商人臉上笑意斂去,露出深思之色。

  丁姓女商人則垂眸看著面前茶盞,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鄒榮胖臉上笑容未減,眼中卻閃過幾絲複雜光芒。

  他沉吟片刻,方緩緩道:

  「縣君此策……眼界開闊,立意高遠。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委婉:

  「成皋新遭兵燹,元氣未復。重整渡口、興建工坊,所需錢糧人力浩大,非一時可成。且商賈之事,最重穩妥。豫州乃至中原商路,自有其多年形成的格局,貿然改動,恐……」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已明。

  白姓商人接口,聲音溫和卻透著疏離:

  「鄒兄所言甚是,王縣君年輕有為,銳意進取,白某佩服。然商賈營生,講究的是『穩』字。成皋地處要衝不假,然經此一亂,盜匪是否肅清?流民是否安撫?道路是否靖安?皆是未知。且……」

  他抬眼看向王曜,語氣斟酌:

  「縣君或許不知,這中原商路,牽涉各方干係,盤根錯節。若無州郡上官鼎力支持,暢通公文關防,只怕事倍功半啊。」

  這話說得含蓄,卻暗指王曜與豫州刺史苻暉關係微妙,恐難獲得上層支持。

  馬姓商人粗聲道:

  「白兄說得在理!咱們行商走貨,最怕路上不太平。縣君雖說要設安保,可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再說了,投錢建貨棧工坊,那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成皋眼下這光景……嘿,不是馬某信不過縣君,實在是……」

  他搖搖頭,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不再說下去。

  荀姓商人恢復了笑眯眯的表情,語氣圓滑:

  「王縣君雄心壯志,荀某感佩。只是這等大事,需從長計議。眼下河北初定,關東各處都在觀望朝廷動向。依荀某淺見,縣君不如先專心農桑,待成皋根基穩固,民生復甦,再圖商貿不遲。」

  四人言辭各異,卻無一例外,婉轉拒絕了王曜的提議。

  王曜見四人都是婉拒,不由得將目光轉向一直靜默不語的丁姓女商人。

  此時的她終於抬頭,杏眸迎向王曜,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憂慮:

  「妾身一介女流,本不該妄議大事。只是既蒙縣君動議,便斗膽直言幾句。」

  她頓了頓,見眾人都看向她,才繼續道:

  「縣君方才所言『通商惠工』,乍聽確是良策。然妾身經營些微產業多年,深知商賈之事,最忌急功近利。成皋目下百廢待興,縣君當務之急,乃是安撫百姓、恢復農耕。此時若大興土木,廣招工商,恐反增民負,動搖根本。」

  她語氣懇切,字字句句似乎都在為王曜著想:

  「再者,縣君方才提及重興冶鍛、兵器修繕等業。此類工坊,非但需大量本錢,更需熟練匠人、穩定銷路。成皋經此一亂,匠人流散,技藝失傳,豈是短時可復?至於銷路……中原各處武庫、軍府,自有其常年往來的供貨商賈,關係牢固,成皋新立工坊,憑何與之相爭?」

  她輕輕嘆息一聲,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惋惜:

  「妾身說句不中聽的話,縣君年輕銳氣,欲有一番作為,妾身感同身受。然世事艱難,往往非憑一腔熱血可成。縣君在成皋推行此策,若成,自然功德無量;若不成,則徒耗錢糧,反累及縣君清譽,甚或……招來上官責難。妾身愚見,縣君不如暫緩此議,待成皋根基厚實,再徐徐圖之,方為穩妥。」

  這番話,說得比鄒榮等人更加細緻入微,表面上全是為王曜考量,實則將王曜計劃中的種種困難一一剖明,言語間暗指此事風險極大,幾無成功可能。

  她神色真誠,語氣柔和,任誰聽了都會覺得這是肺腑之言,而非刻意推拒。

  王曜靜靜聽著,臉上並無慍色,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


  他拱手道:「多謝鮑夫人良言指教,曜受教了。」

  毛秋晴按刀的手背青筋微顯,唇角抿緊,顯是心中不忿,卻強忍著未出聲。

  鄒榮見丁姓女商人也如此表態,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忙打圓場:

  「鮑夫人所言,乃是老成持重之見。縣君,非是鄒某等不願襄助,實是力有不逮。這樣罷,縣君且在洛陽盤桓幾日,容鄒某再與幾位世交商議商議,若有眉目,定當第一時間稟告縣君,如何?」

  這話已是送客的婉辭。

  王曜瞭然,起身拱手:

  「既如此,曜不便強求。今日叨擾鄒兄及諸位,抱歉之至。成皋事務繁雜,曜不便久留,這便告辭了。」

  說罷,也不待鄒榮挽留,對毛秋晴略一頷首,轉身便走。

  毛秋晴緊隨其後。

  鄒榮忙起身相送,連聲道:

  「縣君慢走,鄒某送送……」

  「鄒兄留步。」

  王曜在廳門口駐足回頭,臉上仍是那抹溫潤笑意,只是眼底已無暖意:

  「府上佳客雲集,不必遠送。他日若有機緣,再會不遲。」

  言罷,與毛秋晴大步穿過前庭,身影轉眼消失在影壁之後。

  鄒榮站在廳前台階上,望著空蕩蕩的庭院,胖臉上笑容漸漸淡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廳內,白、馬、荀三人對視一眼,皆鬆了口氣。

  白姓商人捻須搖頭:

  「年輕氣盛,想法雖好,卻不知世事艱難。丁娘子方才那番剖析,可謂切中要害。」

  馬姓商人哼道:「正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咱們的錢又不是大風颳來的,哪能隨他折騰?丁娘子到底是女子豪傑,心思細,看得明白。」

  荀姓商人笑眯眯道:

  「好在他還算通情達理,沒有強求。丁娘子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想來他回去後也會細細思量。來,鄒兄,咱們繼續飲酒!」

  鄒榮微笑舉杯應喝。

  丁姓女商人卻從容起身,斂衽一禮,神色間似有些倦意:

  「四位世兄慢飲,妾身府中還有俗務需待料理,就不叨擾各位雅興了,先行告退。」

  四人會意,知她操持那兩大家子不易,紛紛起身還禮,只道:

  「丁娘子慢走!」

  丁姓女商人遂帶著小婢,步履從容地出了廳門,穿過庭院,往府外走去。

  行至影壁處,她腳步微頓,側耳聽了聽府門外的動靜,杏眸中閃過一絲決斷,隨即加快步伐,從側門出了鄒府。

  ……

  鄒府大門外。

  王曜與毛秋晴牽過僕役遞來的馬匹,翻身而上。

  毛秋晴終是忍不住,低聲道:

  「一群鼠目寸光之輩!尤其那丁氏,話說得冠冕堂皇,還不是與其他幾人一樣,只知避害,半點膽識也無!」

  王曜勒住馬韁,望了望西斜的日頭,神色平靜:

  「人各有志,不必強求。她所言的那些難處,也非全無道理。」

  「那你接下來如何打算?」毛秋晴問。

  「回成皋。」

  王曜淡淡道:「他們不投,自有別人。天下商賈,非只洛陽這幾家。回成皋後,我們再去滎陽看看。」

  毛秋晴點頭,正要策馬,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清喚:

  「王縣君留步!」

  二人回頭,卻見鄒府側門處,一道艾綠色身影匆匆走出,正是那丁姓女商人。

  她身後跟著那名青衣小婢,主僕二人快步向馬前走來。

  日光斜照,將她襦裙上的山巒紋映得層次分明,髻側金步搖隨著步伐輕顫,珠鏈搖曳生光。

  她在馬前數步處停住,微微喘息,仰頭看向馬上的王曜,杏眸中波光流轉,方才廳中那份憂切惋惜的神色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而熱切的光芒。

  她唇角漾開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意,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妾身丁綰,願與縣君細談成皋之事,方才廳中所言,皆是不得已而為之。縣君倡議之事,妾身……深感興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