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陽平公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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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融這聲「子卿」喚得溫潤,話音未落,人已踏上田埂。

  王曜一怔,手中耒耜險些滑落。

  他忙將農具插進土裡,整了整汗濕的短褐衣襟,趨前數步躬身長揖:

  「曜不知公侯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身後李虎、李成也慌忙扔了農具,赤著上身跪在田裡。

  蘅娘正彎腰撒種,聞聲驚得手中木勺一抖,粟種灑了半地,她慌慌張張想行禮,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呆呆站在原地,月白色半臂袖口的泥污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不必多禮。」

  苻融擺了擺手,笑意盈然。

  「河北事畢,陛下征我入朝,聞子卿亦新近平定成皋,故順道特來一會。」

  他今日這身打扮確與尋常士人無異,藍衫半臂已洗得發白,革帶上只懸著一枚青玉印綬,長發以青帛松松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倒像個遊學士子。

  只是那雙眼睛溫潤中透著洞悉世事的明澈,舉手投足間自有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

  他目光掃過田壟間新翻的褐土、堆積的草根、散落的農具,最後落在王曜汗濕的額發和沾滿泥漬的雙手上,眼中讚許之色愈濃:

  「子卿這是親率百姓搶種?」

  「回公侯,今春誤了農時,若不搶種些晚粟豆菽,秋後恐生饑荒。」

  王曜直起身,仍保持著恭敬姿態。

  「下官既為一縣之長,自當以身作則。」

  苻融頷首,又看向跪在泥地里的李虎二人:

  「這兩位壯士是?」

  「此二人隨我赴任,現暫充親衛。」

  王曜側身介紹:

  「虎子、李成,還不見過陽平公?」

  李虎、李成這才敢抬頭,卻仍不敢起身,只瓮聲瓮氣道:

  「小人拜見陽平公!」

  苻融見二人膀大腰圓、筋肉虬結,尤其李虎那身縱橫交錯的傷疤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不由點頭:

  「真壯士也,起來罷,不必拘禮。」

  二人這才起身,卻仍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這時苻融已走到田邊,俯身抓起一把新翻的土壤,在掌心捻了捻。

  土質尚可,只是板結得厲害,草根又多,確需深耕細作。

  他轉頭看向王曜:

  「還剩多少未耕?」

  王曜指向西側約莫半畝荒地:

  「只余這一片了,今日便可收尾。」

  「甚好。」

  苻融忽然解開腰間革帶,將外罩的犀皮半臂脫下,遞給身後親衛,又彎腰捲起藍色廣袖襴衫的袖口,露出兩截修長卻結實的小臂。

  他一邊將襴衫下擺撩起掖進腰帶,一邊笑道:

  「既趕上了,我也來搭把手。」

  「這如何使得!」

  王曜大驚,連忙上前阻攔:

  「公侯乃朝廷重臣,剛剛平定幽州叛亂,車馬勞頓,豈能……」

  「子卿這是瞧不起我?」

  苻融挑眉,笑意未減:

  「莫看我如今在鄴城坐堂理政,想當年在枋頭時,我與王兄年方十幾,卻已是極好的莊稼把式。春耕秋收,哪一樣不曾親手做過?你雖在太學修了兩年農課,論弄起這些——」

  他指了指田壟:

  「未必比得上我。」

  說罷,竟真從田頭取了柄閒置的耒耜,握在手中掂了掂,轉身走向那片未耕的荒地。

  王曜目瞪口呆。

  他早知苻融性情溫雅、待人寬厚,卻不想竟隨和至此。

  身後李虎、李成、蘅娘等人更是瞪圓了眼,何曾想過一位剛剛平定十萬叛軍、總督關東的宗室重臣,會捲起袖子下田耕地?

  蘅娘已悄悄退到田埂邊,低著頭不敢抬眼,心中既惶恐又好奇。

  她自幼長在樂坊,見過的貴人不是錦衣華服便是前呼後擁,何曾見過這般人物?

  毛秋晴此時也走近田邊。


  此刻見苻融真要下田,清冷的面龐上也掠過一絲訝異,卻很快恢復平靜,只按刀侍立一旁,目光掃過四周,保持著慣常的警惕。

  「子卿。」

  苻融已走到荒地前,回頭笑道:

  「不如你我比試一番?就以這半畝為界,各耕一半,看誰先到田那頭,如何?」

  王曜哭笑不得。

  這位陽平公行事當真出人意表,可話已至此,若再推拒反倒矯情。

  他只得拱手:

  「那下官便奉陪一二。」

  「這才對嘛。」

  苻融滿意點頭,又朝李虎二人道:

  「兩位壯士作個見證。」

  李虎憨憨應了聲,李成則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日頭已沉到西山脊線之下,天際餘暉將雲層染成瑰麗的絳紫與橘紅。

  晚風拂過田野,帶來新翻土壤的潮潤氣息和遠處炊煙的微焦味道。

  苻融挽好袖口,雙手握緊耒耜木柄,深吸一口氣,鐵鍤頭穩穩切入板結的土中。

  他動作並不快,卻極有章法:

  一鍤下去,深及尺余;

  手腕一翻,整塊土坷垃便被撬起;

  再一抖,土塊碎裂,草根盡露。

  接著第二鍤,與前一鍤緊密銜接,不留空隙。

  王曜不敢怠慢,也在自己那側開始耕作。

  他年輕力壯,又有數日來日日下田練出的手感,起初幾鍤又快又深,不多時便領先了半個身位。

  但耕了約莫兩丈後,王曜便覺出差異來。

  苻融的節奏始終平穩,每一鍤的深度、角度幾乎完全一致,翻起的土塊大小均勻,碎土徹底。

  反觀王曜,雖力道十足,卻難免深淺不一,有些地方草根未斷盡,需補上一兩鍤。

  更讓王曜驚訝的是,苻融呼吸綿長,額間雖也沁出汗珠,卻無半點喘息之態。

  那雙握耒耜的手,指節分明,掌心覆著層薄繭,那絕非讀書握筆磨出的繭子,而是長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公侯……」王曜忍不住開口。

  「專心。」

  苻融頭也不抬,手中不停:

  「耕田如治軍,貴在持之以恆、章法不亂。你力氣足,卻太求快,反易疏漏。」

  王曜心中苦笑,不再言語,只好調整呼吸,模仿苻融的節奏。

  田埂邊漸漸圍攏了些百姓。

  起初只是遠遠張望,待得知那位捲袖耕地的藍衫文士竟是剛剛平定幽州叛亂的陽平公時,人群騷動起來。

  有老者顫巍巍想要下跪,被毛秋晴以眼神制止;

  有婦人抱著孩童,指著田裡低聲說著什麼;

  幾個半大少年擠到前面,瞪大眼睛看著這難得一見的景象。

  李虎湊到李成耳邊,壓低聲音:

  「乖乖,這位陽平公還真有兩下子,你看他翻的那土,比縣君翻的還勻實。」

  李成點頭,眼中滿是欽佩:

  「怪不得能統率大軍平定叛亂,原來不是只會坐在帳中發號施令的貴人。」

  蘅娘仍站在田埂邊,雙手絞著衣角。

  她偷偷抬眼望去,暮色中,那位藍衫文士躬身勞作的側影,與尋常老農並無二致,唯有那從容氣度、溫潤眉目,提醒著她此人身份何等尊崇。

  她忽然想起幼時聽坊中樂師說過的古之賢臣故事,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

  毛秋晴靜靜看著田中對耕的二人。

  她目光多在王曜身上停留,見他汗濕的脊背、專注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微揚。

  待轉向苻融時,她眼中多了幾分深思,這位陽平公今日此舉,怕不只是隨性而為。

  最後一縷天光即將收盡時,兩人幾乎同時耕到田頭。

  苻融直起身,將耒杸插入土中,抬手抹了把額間細汗,笑道:

  「如何?」

  王曜也停下動作,喘息稍定,躬身道:


  「下官輸了。」

  雖只差之毫厘,但他心知肚明:

  若論耕作的精細、省力、持久,自己確遜一籌。

  更難得的是,苻融耕過的半畝地,土塊細碎均勻,壟溝筆直如尺劃;

  而自己這邊,雖也深耕到位,卻還稍顯凌亂。

  「你年輕力盛,輸在經驗耳。」

  苻融擺擺手,並無得意之色,反而溫言道:

  「農事看似粗笨,實藏至理。深耕細作,方有厚報;急躁求快,反易荒疏。治國理政,亦是如此。」

  王曜拱手肅然:

  「王曜謹記教誨。」

  這時圍觀的百姓中,一位白髮老翁忽然顫巍巍上前,朝苻融深深一揖:

  「小老兒活了七十歲,從未見過像您這樣的貴人……您、您真是咱老百姓的青天啊!」

  苻融忙上前扶住老翁,溫聲道:

  「老丈言重了,融既食朝廷俸祿,自當為百姓盡心。今歲河北戰亂,累及中原加賦,苦了你們。待融回長安,定向天王稟明實情,懇請減免豫州今歲稅賦。」

  老翁聞言,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花,又要下拜,被苻融牢牢托住。

  四下百姓竊竊私語,望向苻融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王曜見狀,心中感慨。

  陽平公三言兩語,便收攏了一縣民心,其仁厚智慧,確非常人可及。

  天色漸暗,星子尚未全出,西方天際尚存一抹青灰。

  王曜見天色不早,遂提議洗漱回縣衙,苻融頷首。

  眾人走到田邊水渠旁,就著渠水洗去手腳上的泥污。

  清涼的渠水衝去污漬,王曜長舒一口氣,用粗葛布巾擦臉時,見苻融也正仔細清洗手指,動作從容,無半分焦躁。

  洗漱完畢,苻融整了整衣衫,望向西面成皋城方向。

  城牆輪廓在暮色中漸顯深沉,城內已有點點燈火亮起。

  他溫聲道:「子卿,方才入城時匆匆一瞥,見街巷百姓灑掃忙碌,頗有幾分生氣。我想步行回縣衙,沿途看看你這成皋風貌,如何?」

  王曜哪敢說不,只得苦笑道:

  「既如此,王曜自當陪同。」

  隨即又看向毛秋晴和蘅娘:

  「秋晴、蘅娘,你們可先乘馬回縣衙,備好宴席,待會兒好為公侯接風。」

  苻融補充道:

  「簡單飯食就行,莫要鋪張!」

  毛秋晴抱拳應諾。

  蘅娘卻有些惶恐,小聲道:

  「奴家……奴家騎馬還不甚熟稔……」

  「無妨。」

  王曜溫聲道:「你與秋晴同乘一騎便是,回去後幫著準備宴席,公侯遠來辛苦,不可怠慢。」

  蘅娘這才鬆了口氣,朝苻融和王曜各施一禮,小心翼翼走向毛秋晴的馬匹。

  毛秋晴翻身上馬,伸手將蘅娘拉上馬背,坐在自己身前。

  她一手控韁,一手護住蘅娘,朝王曜略一頷首,便調轉馬頭,沿著官道往城門方向馳去。

  馬蹄聲在暮色中漸遠。

  苻融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笑意,卻未多言。

  王曜這邊也吩咐李虎、李成:

  「你二人收拾農具,隨後回衙。」

  「諾!」

  二人應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田頭散落的耒耜、麻袋等物。

  苻融已舉步走上官道,王曜忙跟上,落後半個身位。

  十來名親衛手持火把隨行左右,雖天色尚未全暗,但為防萬一,仍點起火把照明。

  其餘人牽馬跟在後面。

  暮色中的成皋郊野,晚風微涼。

  道旁田野間,尚有農人扛著農具歸家,見到王曜陪同一位氣度不凡的藍衫文士步行,紛紛避讓行禮。

  「子卿。」

  苻融緩步而行,聲音在暮色中溫潤如泉。


  「你這月余,是如何整治成皋的?我方才見城牆新補,街巷整潔,百姓雖仍面有菜色,精神卻不算頹唐,頗為不易。」

  王曜略整思緒,如實稟報:

  「回公侯,自河北叛亂平後,曜便著手三事:其一,全城灑掃,祛除疫氣。張卓之亂雖平,然屍骸未淨,恐生瘟疫。下官命各里正督率百姓,清掃街道,掩埋無名屍骨,又以石灰灑遍街巷角落。」

  苻融頷首:「此是正理,其二呢?」

  「其二,開倉放種,搶耕晚糧。」

  王曜繼續道:「成皋縣倉尚存粟種八百石,豆種三百石。下官與戶曹掾楊暉核計,按各鄉丁口田畝分發,令百姓搶種晚粟、豆菽。如今城外七鄉,已墾荒田四千餘畝,雖不及往年半數,聊勝於無。」

  「糧種可夠?」

  「尚缺三成。」

  王曜如實道:「下官已行文洛陽,懇請郡府調撥,另,縣衙抄沒前戶曹掾婁椿、縣尉江浮家產,得錢三百五十餘貫,已遣人往鄰縣購種以及相關農具。」

  苻融沉吟片刻:「此事我記下了。回京後,當奏請朝廷撥付豫州各郡糧種,以助春荒。」

  他頓了頓:「其三呢?」

  「其三,整飭衙署,重定職司。」

  王曜聲音稍低:「原縣衙胥吏,或殉職,或失職,或與叛軍有染。下官革去戶曹掾婁椿、賊曹掾伍肆、縣尉江浮等七人職,以楊暉掌戶曹,郭邈掌賊曹,毛秋晴暫代縣尉,耿毅為佐尉。」

  苻融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王曜。

  暮色中他的眉眼溫潤:

  「秋晴代縣尉?她可願意?」

  「昨晚我與秋晴說時,她起初推辭,說只願領親衛。」

  王曜苦笑:「是曜再三請託,言成皋新定,非她不能編練人馬,她才勉強應下。」

  苻融眼中笑意深了些,卻未點破,只語帶雙關道:

  「秋晴弓馬嫻熟,為人嚴謹,理一縣兵事,綽綽有餘,你倒是會知人善任。」

  王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二人繼續前行,近東門時,天色漸暗,城門樓上已掛起燈籠。

  戍卒見王曜陪同一位氣度不凡的藍衫文士行來,雖不識苻融,卻也不敢怠慢,肅立行禮。

  穿過城門,便是東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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